《予光》玉心竹

41、执光（11）

　　高三开学前的那个周末，林沚去了趟文具店，买回来一张硬卡纸和一卷双面胶。

　　她坐在书桌前，用尺子比着，小心地将那张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带有京大标志性校门的照片贴在卡纸中央，然后把它立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上的建筑古朴庄严，“京大”两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里是她想踮起脚尖、奋力想要触碰的远方。

　　看着照片，心里迅速被一种尖锐、紧迫的东西取代——差距。

　　赤裸裸的、需要她用分数去填平的差距。

　　她现在的成绩，稳在年级前列，够得上很多不错的重点大学，但距离京大的录取线，还差着至少二三十分。在高考这座独木桥上，这二三十分，可能就是天堑。

　　九月一号，高三正式开学。

　　附中的高三楼像一台骤然启动并开到最高速的精密机器。倒计时牌挂上了，鲜红的数字触目惊心。课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主科几乎每天都有，连体育课都变成了每周仅存一节的“奢侈品”。试卷不再是“发放”，而是“倾泻”，雪片般飞来，很快就能淹没课桌。

　　林沚把自己也调成了机器模式。她制定了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计划表，精确到每半小时。早上五点半起床，一边洗漱一边听英语听力。六点到校，在早读开始前已经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或理综选择。课间十分钟，不是追着老师问题，就是快速回顾上节课的笔记。午休四十分钟，她只留十五分钟吃饭，剩下时间一半用来小憩，一半用来背古文或公式。晚上自习到十点半，回家后继续刷题到十二点半甚至一点。每天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六小时。

　　她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不敢停，也不能停。书桌上京大的照片，是她深夜疲惫到眼皮打架时，抬头看一眼就能重新绷紧神经的强心剂。

　　沈阅去了大学，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杨语蓉把全部的关心都投注到了林沚身上，变着法儿给她补充营养，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打扰她学习。沈佑安公司渐渐好转，回家看到林沚房间深夜还亮着的灯，总是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让杨语蓉多炖点汤。

　　第一次全市统一模拟考在九月下旬。考完那天晚上，林沚对着参考答案自己估分。算来算去，总分大概在650左右。这个分数不错，但按照往年京大在江城的录取线，还差至少20分。

　　成绩正式出来，年级第三，总分648分。

　　自从来到附中到现在，她第一次考出这么差的成绩。

　　物理和数学比她预估的都低了好几分。

　　时小雨考了年级五十多名，高兴得不行，拉着林沚说要去吃好吃的庆祝。看到林沚盯着成绩单沉默的样子，时小雨的笑慢慢收了：“沚沚，你怎么了？没事的，不都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分数会上去的。而且你这分数，除了top前几的，其他学校已经可以随便挑了。”

　　林沚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看着成绩单上数学138，物理85的分数。扣分点在哪里？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思路对了，计算复杂，时间不够，没算完。物理多选漏选了一个，实验题步骤扣了分。都是细节，都是可以抓住却丢了的分数。

　　20分的差距，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国庆假期，高三只放三天。林沚一天都没休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题。杨语蓉心疼，劝她出去走走，她摇头：“舅妈，我再看会儿。”

　　假期最后一天晚上，她收到叶弛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华大图书馆的自习区，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这里，早上六点就占不到座了。】

　　林沚看着照片里那庄严恢宏的学习殿堂和那些埋头苦读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胀，还有更强烈的渴望。她仿佛看到叶弛也坐在那些人中间。

　　她回复：【你们不放假吗？】

　　叶弛：【放。但想提前做点项目准备。】

　　林沚：【哦。】

　　叶弛：【模考怎么样？】

　　林沚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她不想说那个不够好的分数，但也不想撒谎。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如实打了分数过去：【648，年级第三。】

　　叶弛回复得很快：【各科分数？】

　　林沚把各科分数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叶弛的消息过来：【数学最后大题第二问，物理多选第7题，实验题第三问步骤，这些地方丢了分？】

　　他猜得几乎全中。林沚有些愕然：【你怎么知道？】

　　叶弛：【常见瓶颈。分数到650左右，再往上，拼的不是会不会，是熟不熟，稳不稳。你压缩睡眠刷题，大脑疲劳，运算速度和准确率下降，容易在复杂计算和细节审题上丢分。】

　　他的话一针见血。林沚这段时间确实感觉反应不如之前快，有时看着题目会愣神。

　　林沚：【那怎么办？】

　　叶弛：【调整作息。保证每天六到七小时睡眠。每天留出半小时运动，跳绳或慢跑都行。大脑需要休息和氧气。】

　　林沚看着“运动”两个字，皱了皱眉。时间这么紧……

　　叶弛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磨刀不误砍柴工。效率比时长重要。】

　　林沚：【嗯，我试试。】

　　叶弛：【另外，刷题要有针对性。把你最近三次大考的错题归类，找共同丢分点，集中攻克那一类题型。别盲目刷套卷。】

　　林沚：【好。】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冷静的分析和切实的建议。这就是叶弛的风格。林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对面他的房间黑着，不会再亮起灯了。但她心里却因为他这几句话，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没有立刻继续刷题，而是拿出之前的试卷，开始按照叶弛说的，归类错题。

　　十月、十一月，又经历了两次模拟考。林沚的成绩像被钉在了650分左右，一次652，一次649。年级排名在三到五名之间徘徊。那个通往京大的门槛，明明似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跨不过去。

　　焦躁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她看着书桌上京大的照片，有时会觉得那校门如此遥远，像一个嘲讽。她睡得更加不安稳，即使勉强睡够六小时，也多是浅眠，容易惊醒。食欲也下降了，杨语蓉精心准备的饭菜，她常常只吃几口就放下。

　　一天晚上，她正在死磕一道物理力学综合题，思路卡在一个能量守恒的转换环节，怎么也绕不过去。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越算越乱。挫败感混合着长期积累的疲惫和焦躁猛地涌上来，她一把将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杨语蓉听到动静，轻轻推开房门，看到地上滚落的纸团和女儿颤抖的背影，心里一揪。“之之……”

　　林沚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沙哑：“舅妈，我没事。就是题有点难。”

　　杨语蓉走过去，捡起纸团，展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却凌乱的算式，心疼得不行。她在床边坐下，轻声说：“之之，舅妈不懂你们那些题。但舅妈知道，凡事不能逼自己太狠。你看你这段时间，瘦了多少。”

　　“我没事，舅妈。”林沚低下头，手指抠着练习册的边缘，“我就是……想再考好一点。”

　　“你现在已经很好了。”杨语蓉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凉，“你舅舅和我，从来没要求你必须考具体的哪个大学。咱们量力而行，能考哪儿就考哪儿，身体最重要。”

　　林沚知道舅妈是心疼她，可这话反而让她更难受。连最亲的人都觉得她“不行”、让她“量力而行”了吗？

　　“舅妈，我想自己待会儿。”她抽回手，声音很低。

　　杨语蓉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林沚看着那道依旧解不出的题，看着桌上京大的照片，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叶弛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一周前他问她错题整理得怎么样。

　　她打字：【在吗？】

　　发送出去，又立刻后悔了。这么晚，他可能睡了。而且，跟他说什么？说自己快撑不住了？太矫情。

　　没想到，几分钟后，叶弛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林沚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起，声音还带着未褪的鼻音：“喂？”

　　“哭了？”叶弛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很安静。

　　“没有。”林沚否认，吸了吸鼻子。

　　“题做不出来了？”叶弛问。

　　“……嗯。”

　　“哪科？什么题？”

　　“物理。力学综合，能量那块，总是转不过弯。”林沚老实说。

　　“具体点。”

　　林沚把题目的大致条件和卡住的地方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叶弛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你把动能定理和机械能守恒定律的适用条件再背一遍。”

　　林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背了出来。

　　“背对了。但你刚才的思路，混淆了系统。在这个模型里，绳子突然绷紧的瞬间有能量损失，不能直接用机械能守恒。要分段，绷紧前用动能定理，绷紧后瞬间动量近似守恒，之后再用机械能守恒。”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敲在关键点上。林沚跟着他的思路重新审视题目，堵塞的地方豁然贯通。

　　“……懂了。”她小声说，心里那团乱麻被理清了，但情绪依旧低落。

　　“林沚。”叶弛叫她的名字。

　　“嗯？”

　　“抬头，看你桌上那张照片。”

　　林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京大的校门。

　　“看见什么了？”叶弛问。

　　“……校门。”

　　“校门后面呢？”

　　林沚怔住。

　　“校门后面，是路，是楼，是图书馆，是实验室，是无数的人在走，在学，在生活。”叶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它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张图片。它是你需要用脚一步一步走进去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觉得难，觉得跨不过去，正常。因为你在上坡。觉得累的时候，低头看看脚下的路，确认方向没错就行。别老抬头盯着那个门，觉得它永远那么远。”

　　林沚握着手机，听着他的话，看着照片，视线渐渐模糊。是啊，她最近好像只盯着那个结果，那个分数，那个校门，却忘了，自己每一步的挣扎和前进，本身就是在缩短距离。

　　“我……我就是怕来不及。”她哽咽着说。

　　“来得及。”叶弛的语气笃定，“还有大半年。按部就班，查漏补缺，把能拿的分拿稳。你的基础没问题，缺的是临场的稳定和突破难题的思路。这些，都可以练。”

　　“嗯。”林沚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但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好像被他的话撬松动了。

　　“以后，每天十二点前必须睡。”叶弛说，“我让沈阅监督你。”

　　林沚破涕为笑：“他怎么监督？”

　　“我自有办法。”叶弛顿了顿，“还有，每周抽两个小时，彻底放空，干什么都行，除了学习。这是任务。”

　　“……好。”

　　“挂了。去睡觉。”

　　“嗯。谢谢。”

　　电话挂断。林沚擦干眼泪，没有再去看那道已经明白的物理题，也没有继续刷题。她关上台灯，只留下书桌上一个小夜灯柔和的光晕，照着那张京大的照片。

　　林沚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在脑海中反复盘旋那些公式和题目，而是想象着自己走在京大校园的林荫道上，脚步踏实。

　　那一晚，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