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光》玉心竹

39、执光（9）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沈家像过了个迟来的年。

　　沈佑安特意推掉了所有应酬，在家做了一桌拿手菜。沈阅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顶着鸡窝头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还有点不适应：“爸，妈，至于吗？不就是考个试。”

　　杨语蓉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怎么不至于？我儿子辛苦了三年，犒劳一下怎么了？快吃！”

　　林沚也笑，给沈阅夹了块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沈佑安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上，又给沈阅倒了一小杯：“来，儿子，陪爸喝一个。不管考得怎么样，这关算是闯过来了，辛苦了。”

　　沈阅端起杯子，眼眶有点红，仰头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杨语蓉赶紧拍他后背：“慢点慢点！”

　　家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笑声。

　　但这种轻松，只属于沈阅。对于林沚来说，高二的期末考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距离她只有不到两周了。

　　她很清楚，这次考试，某种程度上是她为即将到来的高三定调的一战，必须打好。

　　周一早上，她恢复了早上五点半起床的生物钟。洗漱完下楼时，沈阅的房门还关得死死的。杨语蓉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熬粥。

　　“之之，怎么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啊。”杨语蓉心疼地说。

　　“习惯了，睡不着。”林沚拿出英语课本，“舅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看你的书。”

　　吃过简单的早餐，林沚背着书包出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街道很安静。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拿出小本子背古文。

　　“林沚。”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叶弛推着辆崭新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山地车，停在站台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运动短袖，额发有些湿，像是刚运动过。

　　“你怎么……”林沚有些意外。高考都结束了，他还起这么早？

　　“晨骑。”叶弛简单解释，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本子，“去学校？”

　　“嗯，期末复习。”林沚合上本子。

　　公交车来了。林沚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叶弛。“我……我先走了。”

　　“嗯。”叶弛点头。

　　林沚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时，她看到叶弛也骑上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公交车旁的车道上。

　　晨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身姿挺拔，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像一道移动的风景。

　　他一直跟到了学校附近的路口，才拐弯骑向另一个方向。林沚隔着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他好像……是特意绕路过来的？

　　期末复习的最后两周，时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每天都是做不完的试卷，讲不完的题，空气里都是油墨和咖啡因的味道。林沚把自己埋进题海，严格按照计划推进。错题本又增厚了不少，笔芯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叶弛似乎真的开始了规律的晨骑，因为林沚接连几天都在同一个公交站偶遇他。有时他只是点点头，有时会问她一句“复习得怎么样”，或者“数学导数专题过了吗”。对话都很短，但成了林沚紧绷复习里一点小小的、规律的调剂。

　　直到考前三天，早上林沚照常在站台等车，却没看到叶弛的身影。她看着平时他会出现的方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直到公交车来了，他也没出现。

　　那天放学，她收到叶弛的消息，很简短：【这几天有事，不去晨骑了。】

　　林沚回复：【好。】

　　期末考如期而至。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时，林沚长长舒了口气。不管结果如何，她尽力了。

　　暑假正式开始，但对于准高三生来说，暑假只是个名词。学校安排了为期四周的暑期提高班，两周后开始。中间这两周，是留给学生自主查漏补缺和喘息的。

　　沈阅彻底开始了他的神仙日子，每天不是打球就是打游戏，偶尔被杨语蓉念叨着帮忙干点家务。沈佑安的公司渐渐回到正轨，虽然忙，但眉宇间的愁绪散了许多。

　　林沚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好好睡了两个懒觉，帮舅妈做了大扫除。然后，她开始认真考虑打工的事情。

　　她在网上看了不少招聘信息，也去附近商业街转了转。很多地方要么不收短期工，要么工作时间不适合。最后，她看到家附近一个新开的连锁书店在招兼职店员，主要工作是整理书籍、收银和导购，时间相对灵活，按小时计费。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面试了。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温和女性，看了林沚的学生证和成绩单，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点头了：“行，你明天下午过来试试吧。先培训一下收银系统。”

　　工作就这么定下来了。每天下午一点到六点，五个小时。林沚算了一下，一个月下来，能挣不少零花钱，还能补贴一点家用。她没告诉家里具体能挣多少，只说找到了个书店的兼职，体验生活，也能看书。

　　杨语蓉起初有点担心：“会不会太累？影响学习怎么办？”

　　“不会的，舅妈。下午工作，晚上和早上我都能学习。而且就在家附近，很方便。”林沚保证。

　　沈佑安倒是很支持：“锻炼锻炼也好，之之懂事。注意安全，别太累。”

　　打工第一天，林沚有些紧张。换上店里统一的米色围裙，学习使用收银机，熟悉各类书籍的分区和摆放规则。

　　书店环境很好，宽敞明亮，空调温度适宜，背景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客人不算特别多，大多是安静选书或阅读的人。

　　工作不算难，但需要细心和耐心。一天下来，站得小腿有点酸，但心里很充实。下班时，店长夸她学得快，做事认真。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整理文学区的书架，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冽的声音。

　　“《时间简史》还有吗？”

　　林沚手一抖，差点把手里一摞书掉地上。她回过头。

　　叶弛站在书架的另一头，手插在裤袋里，正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皮肤更白，身形清瘦挺拔。

　　“你……你怎么来了？”林沚下意识问。

　　“买书。”叶弛走过来，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围裙，“打工？”

　　“嗯。”林沚点头，稳了稳心神，“《时间简史》……科普区那边应该还有，我去看看。”

　　她领着他走到科普读物区，果然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著名的蓝封面著作。“是这本吗？”

　　“嗯。”叶弛抽出来，翻了翻。

　　“还要别的吗？”

　　“暂时不用。”

　　林沚带着他去收银台结账。她操作着收银机，尽量让自己显得专业。“会员有吗？”

　　“没有。”

　　“一共四十八。”她扫了条形码。

　　叶弛拿出手机扫码支付。滴一声，支付成功。

　　林沚把小票和书一起装进纸袋，递给他：“谢谢光临。”

　　叶弛接过袋子，却没立刻走。他看了看四周：“几点下班？”

　　“六点。”

　　“嗯。”他点点头，“走了。”

　　看着他推门离开的背影，林沚松了口气，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怅然。

　　他真是来买书的？

　　接下来的几天，叶弛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有时买本书，有时只是逛逛，翻翻新到的杂志。他停留的时间不长，通常十几二十分钟，买了书就走，偶尔会和林沚简单说一两句话。

　　“《百年孤独》在哪个区？”

　　“世界文学，左边第三排。”

　　“嗯。”

　　或者，

　　“今天人不多。”

　　“嗯，下午通常少些。”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但林沚渐渐习惯了下午这个固定的访客。

　　他的出现，让原本单调的打工时间，有了一点隐秘的期待。

　　周五下午，叶弛照常来了。这次他没去书架区，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林沚正在整理今天的销售小票。

　　“今天早点下班。”叶弛说。

　　林沚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陪我出去一趟。”叶弛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我还没到点。”林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十分。

　　“请假。”叶弛说，“或者，我跟你店长说。”

　　林沚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弄得有点懵：“为什么？”

　　“有事。”叶弛言简意赅，“去不去？”

　　林沚犹豫了。她从来没提前下班过。“……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叶弛看着她，“不会耽误你太久。”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林沚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去找了店长，小声说有点急事，想提前走一会儿。店长很好说话，看她平时认真，就答应了。

　　换了衣服出来，叶弛已经在书店门口等她。他推着那辆山地车。

　　“上车。”他说。

　　“去哪？”林沚还是问。

　　“到了就知道。”

　　林沚无奈，只好侧坐上去。叶弛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作响。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了一个林沚从没来过的街区。这里看起来像是老城区，街道狭窄，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店铺。

　　叶弛把车锁在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店面门口。招牌上写着“老陈记糕团”，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这是……”

　　“进去。”叶弛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糯米和糖的甜香。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陈伯。”叶弛叫了一声。

　　老师傅抬起头，看到叶弛，脸上露出笑容：“小弛来啦？今天怎么有空？”

　　“带朋友来尝尝。”叶弛说着，示意林沚坐下。

　　林沚有些局促地在一张靠墙的小桌旁坐下。叶弛很自然地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还是老样子？”陈伯问。

　　“嗯，两份。一份桂花，一份豆沙。”叶弛说。

　　“好嘞，等着。”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很安静。林沚小声问：“你常来？”

　　“嗯。小时候住附近。”叶弛拿起桌上粗糙的茶壶，倒了两杯大麦茶，“他家糕团是江城最正宗的，比那些网红店强。”

　　林沚捧着温热的茶杯，心里疑惑更重。

　　他专门提前叫她下班，就是来吃糕团？

　　很快，陈伯端上来两个白瓷小碟，每个碟子里放着三块晶莹剔透、冒着热气的糕团，一块洒着金黄桂花，一块嵌着深红豆沙，香气扑鼻。

　　“趁热吃。”叶弛把桂花的那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沚拿起旁边提供的小竹签，戳起一块桂花糕团，小心地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浓郁却不腻人，确实是极好的味道。

　　“好吃。”她轻声说。

　　“嗯。”叶弛也吃了一口豆沙的。

　　两人安静地吃着糕团。甜甜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配着清淡的大麦茶，意外地和谐。

　　吃到一半，叶弛才开口，语气平淡：“下周三，我去北京。”

　　林沚咀嚼的动作停住了。虽然早知道他会走，但听到具体日期，心还是往下沉了一下。

　　“哦。”她垂下眼，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半块糕团，“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高铁。”

　　“有人送吗？”

　　“周屿他们闹着要来。”叶弛顿了顿，“你不用来。”

　　林沚手指捏紧了竹签。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这个暑假，”叶弛看着她，“除了打工，提高班，还有什么计划？”

　　林沚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高三会很快。”叶弛说，“一开学就是一轮复习，节奏比你现在快得多。暑假这两周自由时间，把高一高二的薄弱环节再过一遍，别留死角。”

　　“我知道。”林沚点头。

　　“数学的解析几何和导数，物理的电磁场，化学的平衡和有机，这些重点板块，自己提前梳理框架。”

　　“嗯。”

　　“英语词汇量继续往上刷，每天别断。”

　　“好。”

　　叶弛像在交代任务，一条一条，清晰明确。林沚都认真记下。

　　糕团吃完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叶弛付了钱，和陈伯打了声招呼，带着林沚走出小店。

　　夕阳把老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我送你回去。”叶弛解锁车子。

　　“不用了，我坐公交就行，很方便。”林沚说。

　　叶弛看了她一眼，没坚持。“随你。”

　　两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车来了。

　　林沚上车前，回头看了叶弛一眼。他站在站台下，身形落拓，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叶弛。”她叫他的名字。

　　“嗯？”

　　“北京……一切顺利。”她说完，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动。她透过车窗往后看，叶弛还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追随着车子。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林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里似乎还残留着桂花糕团的清甜，心里却泛起淡淡的涩。

　　她知道，这次分别，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即将真正进入那个更广阔的世界，而她要留在原地，开始最后、也是最艰苦的冲刺。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或彷徨。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就像他说的，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她的战场，在这里。而他的，在远方。

　　他们都要各自努力。

　　公交车晃晃悠悠，载着她驶向家的方向。窗外，城市华灯初上，又一个平凡的夏日夜晚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