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光》玉心竹

38、执光（8）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天色还没完全亮透，林沚就跟着舅妈杨语蓉出了门。沈阅的考场在市三中，离得不远，但为了避开早高峰，她们还是决定早点出发。

　　沈佑安公司有事走不开，特意打了电话回来：“语蓉，之之，辛苦你们了。让小阅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杨语蓉握着手机，连连应着：“知道知道，你忙你的，这边有我们。”

　　沈阅倒是显得挺轻松，背着个半空的笔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妈，之之，真不用陪，我自己去就行。”

　　“少废话。”杨语蓉拍他一下，“准考证、身份证、笔、橡皮都检查好了？”

　　“好了好了，您都问八遍了。”

　　三个人开车到了三中门口。

　　时间还早，但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盼和淡淡离愁的气息。有家长在反复叮嘱，有考生在抓紧最后时间看笔记，也有像沈阅这样，东张西望，寻找熟悉面孔的。

　　“周屿！陈桉！这边！”沈阅眼睛一亮，挥着手喊道。

　　林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周屿和陈桉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两人都穿着干净的T恤，表情还算镇定。而跟在他们后面下车的那个人，让林沚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叶弛。

　　他也来了。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神情是一贯的平静，在这略显躁动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阅已经窜了过去，用力拍了拍叶弛的肩膀：“够意思啊叶哥！真来了！”

　　叶弛被他拍得晃了一下，眉头微蹙：“手劲不小。”

　　周屿笑嘻嘻地插话：“那必须得来！咱们‘附中F4’必须得集体行动，一个都不能少！虽然弛哥您老人家已经上岸了，但精神要与我们同在！”

　　陈桉也笑：“就是，有学神坐镇，心里踏实点。”

　　杨语蓉也笑着跟几个孩子打招呼：“小弛也来了啊。你们几个，等会儿进去都放宽心，就当平常考试。”

　　“杨阿姨好！”周屿和陈桉嘴甜地叫人。

　　叶弛也对杨语蓉点了点头：“杨阿姨。”目光随即很自然地落到了稍后一步走过来的林沚身上。

　　林沚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清爽的马尾。对上叶弛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小声说了句：“早。”

　　“嗯。”叶弛应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来这么早。”

　　“怕堵车。”林沚解释。

　　几个人聚在校门口一侧的树荫下。杨语蓉又把沈阅的考试用品检查了一遍，周屿和陈桉互相抽查着古诗词背诵，沈阅则有点心不在焉，目光老往校门口卖煎饼果子的摊位上飘。

　　叶弛没参与他们的考前突击，只是靠在树干上，从帆布包里拿出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林沚站在舅妈身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他。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来体验一下的，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临考的紧绷感。

　　“弛哥，”沈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我要不要也买个煎饼？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

　　叶弛瞥他一眼：“随你。别考一半闹肚子就行。”

　　沈阅：“……算了。”

　　周屿背完一首《离骚》选段，长出一口气，凑到叶弛旁边：“弛哥，给句吉利话呗？蹭蹭你的学霸之气。”

　　叶弛看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正常写。”

　　周屿：“……得，当我没说。”

　　陈桉扶了扶眼镜，倒是认真地问了句：“叶弛，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如果出解析几何和导数综合，一般从哪个方向入手破题比较快？”

　　这下连沈阅和周屿都竖起了耳朵。

　　叶弛想了想，言简意赅：“先看图形特征，找对称性或特殊点。如果没有，直接设点坐标或直线方程，把题目条件翻译成数学语言，别怕式子复杂，往往化简后就有思路。导数部分注意定义域和隐零点。”

　　短短几句，却切中要害。陈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沚也在旁边默默听着，记在心里。这思路对她高二的学习也很有启发。

　　时间差不多了，考生开始排队进场。杨语蓉又抓紧时间嘱咐了沈阅几句，沈阅一边应着一边往队伍里挪。

　　“沈阅。”叶弛忽然叫住他。

　　沈阅回头。

　　“选择填空，做完就涂卡，别留到最后。”叶弛说，“大题写清楚步骤，哪怕结果不对，步骤分也能捞点。”

　　这话实在，甚至有点不吉利，但沈阅听进去了，重重点头：“明白！”

　　周屿和陈桉也跟叶弛击了下掌：“考完见！”

　　三个男生汇入入场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送考的家长们没有立刻散去，大多还留在校门外，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或独自望着考场方向。杨语蓉和几个相识的家长走到一旁说话去了。

　　树荫下，只剩林沚和叶弛。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远处传来交通管制的哨音，近处是家长们嗡嗡的议论声。

　　“你……真的不进去考？”林沚打破沉默，问了个有点傻的问题。

　　叶弛侧头看她：“保送了，还考什么。”

　　“……哦。”林沚也知道自己问得多余，“那你还来……”

　　“沈阅他们非要拉我来。”叶弛语气平淡，“说缺个人打气。”

　　“哦。”林沚又应了一声。她心里知道，不止是这样。以叶弛的性格，如果不是真把沈阅他们当朋友，根本不会来。

　　“吃早饭了吗？”叶弛问。

　　林沚点头：“吃了。舅妈煮了面条和鸡蛋。”

　　“嗯。”叶弛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蛋黄酥，递给她，“垫垫。中午还早。”

　　林沚看着那个精致的点心，没接：“我吃不下了。”

　　“拿着。”叶弛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等会儿饿了吃。”

　　林沚只好接过，握在手里。点心还带着一点他背包里的温热。

　　两人又沉默下来。林沚看着考场方向，叶弛则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回复消息。

　　过了一会儿，叶弛收起手机，忽然问：“期末复习怎么样了？”

　　话题转到学习上，林沚自在了些：“还行。按照计划在推进。上次你说的那种构造辅助函数的题，我现在遇到基本能想到思路了。”

　　“嗯。”叶弛点点头，“那种题变式多，但核心就那几个。多见见题型就行。”

　　“你……”林沚犹豫了一下，“去北京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差不多了。学校那边手续办完了，过去先住宿舍。”叶弛顿了顿，“那边实验室的暑期项目也确定了，过去就开始。”

　　他的声音很平静，说着自己即将踏上的、与这里大多数人截然不同的旅程。林沚听着，心里有种微妙的恍惚感。明明人还在眼前，却好像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真好。”她轻声说。

　　叶弛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转而说：“高二暑假很重要。基础巩固，一轮预热。别荒废了。”

　　“我知道。”林沚说，“我报了学校的暑期提高班，也买了你说的那套复习资料。”

　　“嗯。”叶弛似乎满意了，“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到了北京，也有网。”

　　这话让林沚心里微微一动。他这是在说，即使他去了北京，联系也不会断。

　　“嗯。”她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蛋黄酥。

　　上午的考试快结束时，家长们重新聚集到校门口，翘首以盼。杨语蓉也回来了，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看着时间。

　　铃声响起，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表情各异，有的轻松，有的凝重，有的还在兴奋地和同伴对答案。

　　沈阅、周屿、陈桉三人是一起出来的。沈阅脸上带着笑，周屿有点夸张地抹着“汗”，陈桉则是一贯的平静。

　　“妈！之之！叶哥！”沈阅远远地就喊。

　　杨语蓉赶紧迎上去：“怎么样？题难不难？发挥得怎么样？”

　　“还行还行！”沈阅摆摆手，“语文嘛，就那样。作文我写的还挺顺。”

　　周屿嚷嚷：“我古文默写好像错了一个字！亏了亏了！”

　　陈桉比较淡定：“整体难度正常，作文审题有点陷阱，但问题不大。”

　　杨语蓉松了口气：“好好好，正常发挥就好。走，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休息一下，下午还有数学呢。”

　　他们找了考场附近一家干净的快餐店。吃饭时，沈阅和周屿还在热烈讨论着上午的语文题，陈桉偶尔插一句。叶弛不怎么说话，安静地吃着饭。林沚坐在舅妈旁边，小口吃着，听他们讨论。

　　“下午数学，”沈阅喝了口饮料，“才是重头戏。叶哥，再传授点秘籍呗？”

　　叶弛放下筷子，看了他们三个一眼：“选择填空，前十分钟如果没思路，先标记，跳过去。大题前三道是基础，必须拿全分。最后两道压轴，第一问通常简单，做了。第二问有时间就啃，没时间写点相关公式和步骤，拿点分。别贪。”

　　他说的都是最实际的考场策略。三人纷纷点头。

　　下午送考时，气氛比上午更凝重一些。数学是很多人的生死线。

　　进场前，沈阅深吸一口气，对叶弛说：“叶哥，等我凯旋！”

　　叶弛抬手，拍了下他后背：“去吧。”

　　看着沈阅他们再次走进考场，杨语蓉的紧张明显更甚了。林沚陪在她身边，轻声安慰：“舅妈，别担心，哥哥他们准备得很充分了。”

　　叶弛依旧站在树荫下，这一次，他拿出了一本很薄的原版书，低头看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书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副沉静的模样，莫名地让旁边一些焦躁的家长也安静了几分。

　　林沚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心情烦躁时就看看江水。此刻，他好像把自己活成了一处让人心安的所在。

　　漫长的下午终于过去。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很多家长的脸色比考生还紧张。

　　沈阅是蔫着出来的，周屿也耷拉着脑袋，只有陈桉还算镇定。

　　“完了完了，”沈阅一过来就哀嚎，“立体几何那个证明题，我辅助线好像做错了！后面全完了！”

　　周屿也哭丧着脸：“最后那道函数题，我压根没时间看第二问！”

　　杨语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啊？那……那其他题呢？”

　　陈桉扶了扶眼镜，冷静分析：“整体难度确实比平时模拟大，尤其是后三道大题。沈阅说的那个立体几何，我也觉得有点绕，但我的方法应该没问题。周屿，你函数第一问做出来没？”

　　“第一问做了，但不知道对不对……”周屿有气无力。

　　“做了就有分。”叶弛合上书，走过来，“考完就别想了。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文综和英语。”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沈阅和周屿抬头看他，沮丧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一点。

　　“对，不想了！”沈阅甩甩头，“反正考完了！晚上我要吃顿好的！”

　　杨语蓉连忙说：“好好好，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晚上回到家，沈阅到底没吃太多，早早洗完澡就躺下了，说是养精蓄锐。杨语蓉在厨房轻声和沈佑安通着电话，汇报今天的情况。

　　林沚回到自己房间，拿出书本，却有点看不进去。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尤其是叶弛平静地站在树荫下看书的样子。

　　手机亮了一下。

　　叶弛：【明天还去？】

　　林沚回复：【嗯，陪舅妈和哥哥。】

　　叶弛：【嗯。早点睡。】

　　很简单的对话，却让林沚心里安定下来。她回了个【好】，然后真的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高考继续。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大家似乎都镇定了一些。沈阅看起来也恢复了活力，进场前还跟周屿互相调侃了几句。

　　送考的人群里，林沚又和叶弛自然地站在了一起。今天两人之间的沉默，少了点尴尬，多了点默契。

　　“暑假，”叶弛忽然开口，“除了提高班，有什么打算？”

　　林沚想了想：“可能……想去打份短工？体验一下，也能攒点零花钱。”这是她早就有的念头，之前家里困难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叶弛点点头：“可以。找正规地方，注意安全。”

　　“嗯。”林沚应着，犹豫了一下，问，“你那个实验室项目……要做什么？”

　　“跟人工智能算法优化有关，具体进去才知道。”叶弛说，“大概就是跟着研究生做点基础工作，跑跑数据，写点代码。”

　　林沚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很高深。“听着很难。”

　　“还好。”叶弛语气平淡，“都是从基础开始。”

　　上午的理综考试结束，沈阅出来时表情比昨天考完数学好多了，直呼“背的都考了”。下午的英语是他的强项，考完出来时，整个人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笑容灿烂。

　　“解放了——！”周屿一出考场就仰天长啸。

　　陈桉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杨语蓉看着儿子如释重负的样子，眼眶有点湿，赶紧别过脸去。

　　高考，就这样结束了。对于沈阅他们来说，一个时代落幕了。

　　校门口瞬间变成欢乐的海洋，有欢呼的，有拥抱的，有扔书包的，也有默默流泪的。家长们也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笑着。

　　沈阅、周屿、陈桉三人围在一起，用力地互相捶打着肩膀，笑着闹着。

　　叶弛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们，脸上也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阳光照在他身上，白T恤显得格外干净。

　　林沚站在舅妈身边，看着眼前这充满生命力的喧嚣一幕，看着人群中那个清俊挺拔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感慨。

　　一段旅途结束，新的旅途即将开始。对她而言，真正的高三，马上就要来了。

　　沈阅闹够了，跑过来，一把搂住叶弛的肩膀：“叶哥！晚上必须庆祝！不醉不归！”

　　周屿和陈桉也起哄：“对！叶哥你不能跑！”

　　叶弛被他们晃得皱眉，但没推开。“随你们。”

　　杨语蓉笑着：“去吧去吧，好好玩，注意安全。之之，我们回家。”

　　林沚点点头，目光和叶弛对上。

　　叶弛朝她微微颔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走了。”

　　林沚也轻轻点头。

　　她跟着舅妈转身离开，身后是少年们肆意的欢笑和告别声。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