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诸神黄昏 痴人说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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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林匹斯山，深夜。
宙斯站在宫殿的露台上，眺望着远处的云海，他难得没有沉迷于享乐和战争，而是站在那里，等待着某一个消息的到来。
片刻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雅典娜走到他身旁，站定，久久没有开口。
“他进去了？”宙斯开口，语气里没有情绪波动，像在陈述一个无关事实。
“是的。”雅典娜说，“陆明远已经融入了世界树。”
宙斯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了一声：“他居然真的以为他能做到。”
“他确实做到了。”雅典娜偏过头看他，“他以天人之身融入世界树，虽然不完整，但他确实进去了，根据我们的约定，您应该……”
“我当然知道约定。”宙斯打断她，“但是他没有遵守他的约定，我要的是希腊重新回到牌桌上，而不是把世界树变成一个天人的寄生体。陆明远利用了我给他的资源，用那些念晶和药物，把世界树变得脆弱，然后趁虚而入。他根本不是我趁手的棋子，而是想成为另一盘棋的棋手。”
宙斯转过身，看着雅典娜：但“世界树怎么可能因为一只小小的蝼蚁而亡，它太大了，大到即便我们所有神明一起上也未必能改变它分毫，所以不必担心。”
“是。”雅典娜应下，“那我们……”
“不过这件事会引发东方和基督的注意，会议很快就会召开。”宙斯再次打断她的话，“你去参加，不要直接替希腊撇清关系，撇不清的，但我们可以在会议上表明立场，即陆明远的行动是个人行为，希腊神系不支持、不参与、不知情。记住这一切都是陆明远自作聪明，和我们无关，他们查不到确切的证据的。”
雅典娜点头：“我明白，那陆明远本人怎么办？”
“他会承担他该承担的后果。”宙斯说，“天人五衰是天道所定，他的药只能压一时，不能消一世。更何况说是药，只不过是另一种更大的毒罢了。他以为自己用世界树逆天改命，但他只是在以另一种更隐蔽的代价透支自己的生命。”
雅典娜垂眼：“他本来可以活更久。”
“他本来可以活很久。”宙斯纠正她，“但他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这就是命，逃不掉的。”
“去吧，我的孩子，我有一种预感，世界的格局就要重写了。”
几天后，世界树前的空地上，聚集了比往常更多的人。
米迦勒站在最左侧，白袍在风中微微拂动。雅典娜站在他旁边不远处，目光落在树干上，没有说话。太白金星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神色平静，平静地像是来散步的。而江云深和林砚站在树的前方，离它最近。
世界树看起来和几天前没有太大变化，但只要细心就能发现，树干中段那道疤痕状的纹路，正在慢慢向外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撑着它。树皮的纹理围绕着那道疤痕扭曲排列，形成一种肉眼可见的、不自然的轮廓。
而那轮廓正在变得清晰。
先是一道饱满、平滑的弧度，有的凸起，有的深凹，坚硬的树干此时却像橡皮泥一样，被一只不知名的大手随意揉搓雕刻，逐渐显示出它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张人脸！
不！
是陆明远的脸！
看清以后，林砚下意识退了一步，喉咙发紧，江云深却站在他前面，没有动。
那张脸睁开了眼睛，他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目光从米迦勒扫到雅典娜，最后落在江云深身上，停住了。
“都来了。”陆明远的声音从树干内部传出来，低沉而悠远，“阵仗不小。”
米迦勒率先开口：“陆明远，你以私心篡改世界树的规则，触犯了诸方条约，你可知道代价？”
“代价？”陆明远笑了，笑声从树干里传出来，像风吹过空洞的管道，“代价我已经付过了。我付出了几百年的孤独，付出了看着所有人一个个死去的痛苦，付出了和唯一能够理解我的人决裂的代价。”
“我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几十年的时间紧密规划，不管是王建国还是李方祁，赵萍还是沈清许，他们最后都不过是为了能得到最后那一小颗我能使用念晶，我付出了这么多，现在也该拿回来了。”
“你……”林砚瞪大眼睛，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他提早安排好的。
“你才是王建国的‘贵人’，李方祁的‘木子’，而那个雅韵花园的‘李顾问’只不过是你手下的替死鬼。”江云深补全了林砚想说的话，“不仅如此，你还利用赵萍和沈清许来扰乱三方秩序，从中浑水摸鱼。”
“真聪明，可我一个人可干不了这些。”看着眼前人和故人一样厌恶的眼神，陆明远嘲讽道，“你们要是铁板一块，我可撬不动，这不还是得感谢你们提供的可乘之机嘛。”
陆明远的眼神扫过雅典娜，其意味不言而喻。
雅典娜一动不动，神情没有丝毫的慌张，陆明远既然联系了他们，就未必没有试探过其他两位，况且另外两位之间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陆明远看着面前道貌岸然的神仙们，心中也涌上一丝轻蔑与不甘，这些神仙们也不过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却过着长寿快活的日子，而他却要在生与死之间苦苦挣扎。
凭什么？
不过现在好了，他与世界树融为一体，自此天地同寿、日月无双，别说凡人了，这群神仙也只能匍匐在自己脚下。
想到这儿，陆明远就不禁骄傲，完全没注意到眼前人位置的变化。
金色的锁链缠上树干的那一刻，世界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口沉睡了太久的大钟被撞响了一声，余音从树根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地面扩散开。
是米迦勒。
陆明远的声音从那棵树的内部传出来，比刚才更沉：“你以为这些就能拦住我？我已经和树融在一起了，树不死，我就不会死。”
他说得也没错，米迦勒的光锁链收紧的瞬间，世界树表面的裂缝虽然被压住了，但那道金光也在迅速变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了一样。
树皮上那些暗红色的脉络不但没有消退，反而顺着锁链的纹路反向蔓延，像是树的意志正在试图吞噬禁锢它的力量。
米迦勒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往锁链中注入更强一层的金光，但那金色的光芒在接触到树皮的瞬间就被暗红色的光吞掉了大半。
太白金星站在几步外，看着眼前的变化，缓缓开口：“他的脉络已经深入树的内部了，单靠外部压制只能延缓，不能根除。”
他合上掌心的玉牌，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是穿透了整片树林，“我们要把他从树里逼出来。”
雅典娜伸出手，一柄细长的、通体银白色的战矛从虚空中凝聚成形，矛尖指向树根处最粗的那道根脉：“要是逼不出来呢？”
“那就连根拔起。”
陆明远听到了这句话，那棵树的枝叶猛地剧烈晃动起来，像是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更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在摇晃它的树冠，暗红色的光从树干中段喷射出来，化作数条扭曲的光鞭，朝着三人的方向横扫过去。
米迦勒翻腕竖起一道光盾，光鞭撞击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烧灼声，火花四溅，在地面上烫出一排浅浅的焦痕。雅典娜侧身避过另一道光鞭，同时战矛刺出，准确地刺穿了一条光鞭的中段，啪地一声，那段暗红色的光在半空中碎裂成粉末。
陆明远的声音已经变得粗重了：“你们以为这点手段就能对付我……我现在是这棵树的一部分，树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那些光鞭再度凝结，比之前更密、更粗，从树冠到树根全方位地缠绕过来，把三人包围在中间。
米迦勒撤回光盾，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暗红色光脉：“他在加速消耗树的生命力来驱动这些攻击，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不等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把树榨干。”
太白金星微微颔首：“那就让他榨，他现在越用力，自己的根基就越不稳。”
他伸手在空中虚画了几道符，那些符文落在暗红色的光脉上，光脉迅速变得黯淡、松散，有几条甚至直接溃散了。
陆明远感受到了那些符文的侵蚀，他不愿意再被动防御，将那些暗红色的光脉全部收拢，反卷回树干内部。短暂的沉寂后，那棵树开始剧烈地膨胀，像一颗心跳过快的巨大心脏在泥土下搏动。树根处的泥土隆起又塌陷，一条条粗壮的根须从地面下破土而出，像触手一样朝着三人直刺过去。
米迦勒的身影在那些根须之间快速移动，金色的锁链精准地缠住每一根根须的尖端，用力扯断；雅典娜的战矛划过地面，将那些从侧面袭来的根须一一斩断；太白金星站在原地，默默念动口诀，脚下亮起一圈青色的光圈，所有靠近光圈边缘的根须都像碰到了火一样迅速回缩。
但那些根须越来越多，被斩断的部分还在原地扭动，新的又在另一个方向破土而出。
陆明远的声音已经不像他自己的了，混杂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和树皮开裂的咔嚓声：“你们——拦不住我——我已经和树完全融合了——我就是树——树就是我——”
这句话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随后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些正在地面下涌动的根须像被抽去了力气一样，全部软塌塌地垂了下去，不再动弹。树冠上那些变黄的叶子簌簌地往下落，落得比之前更快了。
米迦勒收回锁链，看了一眼太白金星。
“他身体里的毒开始发作了。”太白金星说，“那些药在他体内积压了太多年，现在他把自己融进树里，毒也跟着扩散到了树的每一个角落，他使用的力量越大，毒散得就越快。”
陆明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喊叫，像是终于意识到一件他一直以为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不……不会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明明已经准备好了……”
他残存的那些暗红色光脉开始胡乱地挥动，毫无章法，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在那三位的眼中，那些挣扎已经不再构成威胁。
米迦勒与太白金星对视一眼，同时动手，金色的锁链缠住了树冠和主干之间的连接处，青色的符文沿着地面蔓延到树根的底部，像一层覆盖在地表上的薄霜。雅典娜后退一步，把战矛插在面前的土壤里，双手合拢，低声念了一句咒语。
那棵树的根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米迦勒的金色锁链收紧，太白金星的青色符文同时向上托举，整棵树被从泥土中缓慢地、但不可阻挡地往上拽起。
那些粗壮的根须一条条地脱离土壤，带出成块的黑泥和碎石，大部分根须已经腐烂了，断在土里，有些还连着细小的须根，被拉扯成脆弱的丝状，一条条断裂。
陆明远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尖细的、像从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恐惧：“不！不要！我不能离开！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整棵树被彻底从地面下拔出来。拔出来时，树根末端挂着一团暗红色的、像瘤子一样的东西，还在微微跳动，像一颗畸形的、长在树底下的心脏。那团东西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迅速变黑、干瘪，像被阳光晒干的水蛭一样蜷缩起来。
那棵树被金色锁链悬在半空中，树根离地大约半尺，所有的根须都在缓慢地萎缩、变干。树干上已经不再有那张清晰的面孔了，只有一些模糊的阴影在树皮的表面移动，像是想重新凝聚成什么形状，但每次刚成型就又散开了。
米迦勒维持着锁链，迟迟没有松手，他看了一眼太白金星：“怎么处理？”
太白金星走上前，蹲在那些散落的根须旁边，捡起一小段干枯的须根，在手心里碾碎，灰烬从他的指缝间滑落，被风吹散。
“把它烧干净。”他说，“树本身已经没法救了，陆明远融入它太深，现在树的每一寸脉络都被他的印记渗透了，留着它会继续成为污染源，只能烧掉，等新的在别处长出来。”
林砚转过头，看见江云深握着拳头站在旁边，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开口，但林砚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棵树里曾经有他太爷爷的心血，有他们守树人世世代代的付出，而现在他只能看着它被剥离。
江云深低声说：“一定要这样吗？”
太白金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和：“他已经和树连在一起了，如果不把他剥离出去，树会和他一起消亡。但是剥离他，树还有机会。”
江云深没有再说话。
太白金星走到他身边：“这棵树活不久了。即使我们尽力维护，它终究会枯死。不过实体世界树只是天道的投影，是枝干，这棵毁了，还会有下一棵出现。”
江云深抬起头：“它在哪里？”
“不知道。”太白金星的声音很平静，“天道的意图从来不是一目了然的。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就是你不用再找了。”
江云深看着他：“什么意思？”
“江家世代守树，守的不是这棵树本身，是天道在人间的这个接口，现在接口即将迁移，守树人的职责也随之结束。你不需要再为它寻找下一棵了，天道会自己找到新的守护者。”
江云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话：“那我太爷爷……我的祖辈们的心血……”
“他们的付出没有被浪费。”太白金星说，“他们守住了一个时代的平衡，但是现在这个时代过去了，你们也该往前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太爷爷如果真的在世，应该也会希望你过自己的生活。”
“一个平静的生活。”
江云深没有说话，风吹过树冠，那些变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下去。
林砚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他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江云深现在需要一个消化过程，他需要安静，那自己就默默陪着他，他需要依靠，自己也可以随时提供一个可靠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江云深转过身来，朝他走了几步，他什么也没说，但林砚看见他的手伸了过来，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背。
“走吧。”江云深说，“我们回家。”
两人离开那片山坡时，太阳正好下山，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了他们身上，看上去无比惬意，可身后神仙们可就有的忙了。
米迦勒和雅典娜在轻声交谈着什么，太白金星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拂尘搭在臂弯里。
而那块近乎被摧毁了的地，在他们齐心协力下，很快就恢复了原样，除了看不见那棵树外，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
江云深和林砚沿着山路往下走，并肩走着，影子落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橘子正在家里等他们开门，猫碗空了，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冰箱里还有半袋排骨等着被做成晚饭。
他们会一起走回去，打开那扇防盗门，换鞋，开灯，然后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继续过一种平静的生活。
世界并不会因为一棵树而停止转动，新的世界树会产生，新的守护者会被找到，新的平衡会被建立。
天上的神仙们依旧会在暗处勾心斗角，利益的争夺战从未落下帷幕，只不过那和他们都没关系了，而他们新的生活马上就要开启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诸神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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