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津门 ...

  •   津门码头的夜,被火把照得半明半暗。

      漕运司的仓库悉数封了,兵丁持矛立在每个仓门前,影子拉得老长。吏员们抱着账册簿子匆匆来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偶尔有官吏被请去问话,面色发白地进去,更白着脸出来。

      陆琢暂驻的官署里灯火通明。案上摊着新送来的仓廪清点初录,墨迹未干。

      “少了多少?”陆琢没抬头,指尖划过一行数字。

      亲随低声道:“粗算下来,现存漕粮比账上少了近三万石。这还只是津门仓的数目,通州那边还没报全。”

      三万石。比劫案报失的还多出一万。

      陆琢合上簿册,烛火在他眼底跳动:“胡有德的家眷呢?”

      “接到衙门后厢了。胡妻哭晕过去两回,只反复说胡有德是老实人,定是遭了害。他两个儿子,大的十五,小的十二,问起父亲近日行踪,只说常值宿在码头,七八日才回一趟家。”

      “周贵的家呢?”

      “空了。”亲随声音更低,“邻舍说,周家老娘病重是实,但七月十一那日午后,有辆青布马车来接,一家四口连同细软都搬走了。再没回来过。”

      走得真干净。

      陆琢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码头隐约的煤灰味。三万石粮,不是小数目,要从漕运司层层关卡眼皮底下挪走,绝非胡有德一个管队能做到。

      这潭水里,不知沉着多少鱼虾。

      “潘永淳什么反应?”

      “潘大人……看着是真不知情。清点数目出来时,他腿软得站不住,现在还在前堂盯着对账,说是要把十年内的旧账都翻出来核。”

      十年。陆琢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若真翻了十年旧账,这津门码头不知要空出多少位置。

      “让他核。”他淡淡道,“核仔细些。你找两个机灵的,盯着潘永淳身边亲近的人,看谁坐不住。”

      “是。”

      亲随退下后,陆琢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是离京前截下的,无署名,只有一行字:“津门有变,速清尾。”

      字迹工整,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松烟墨,寻常信笺。送信人被擒时已服毒,查不到来处。

      这封信,究竟是警告同伙,还是……故意递到他眼前的?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明暗不定。

      ---
      安亲王府闭门第七日,宫里来了赏赐。

      太后身边的崔嬷嬷亲自来的,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对碧玉如意并几匹宫缎。顾嬷嬷将人迎至花厅,崔嬷嬷笑吟吟道:“太后娘娘听说郡主身子不适,特意让老奴来看看。娘娘说,如今天气转凉,郡主年轻,更要仔细将养。”

      黛明月穿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未施脂粉,只在发间簪了支素银簪子,果然有些抱恙的纤弱模样。她起身谢恩,声音轻轻:“劳太后娘娘挂念,是明月不孝。只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了。”

      崔嬷嬷打量她几眼,笑意更深:“郡主气色是有些弱。娘娘还让老奴带话,说郡主如今掌着王府,辛劳是应当的,但也别太耗神。那些田庄庶务,自有底下人打理,郡主保重身子要紧。”

      这话听着慈爱,却让黛明月心头微凛。太后连她打理田庄都知道得这般清楚……

      她垂眸,声音更柔:“明月谨记娘娘教诲。只是先父去得早,明月蒙天恩袭爵,不敢不惕励尽心,不会辜负了圣恩与娘娘爱护。”

      崔嬷嬷点点头,又说了些闲话,这才起身告辞。送至二门时,她似不经意般道:“对了,前儿漕粮案发,朝野震动。太后娘娘在佛堂念了好几卷经,说是祈佑漕运平安,京城安稳。郡主在府中将养,倒也清净。”

      黛明月脚步微顿,随即如常笑道:“太后娘娘慈悲。明月在府中也日夜祷祝,盼案子早日查明,乾坤清朗。”

      送走崔嬷嬷,回到明瑟院,黛明月唇边的笑意淡去。

      “锦书,把太后赏的如意和宫缎登记入库,单独放着。”她吩咐道,又看向顾嬷嬷,“嬷嬷,崔嬷嬷来这一趟,除了太后的意思,可还有别的?”

      顾嬷嬷低声道:“崔嬷嬷与老奴叙旧时提了一句,说前几日承恩公夫人进宫给太后请安,说起赵世子近来苦读诗书,像是收了心性。”

      黛明月眸光微动。赵霖收了心性?在这种时候?

      “还有吗?”

      “崔嬷嬷还说,太子妃前日诊出有喜了,东宫大喜。太子殿下近日忙于政务,还亲自过问了漕粮案的进展。”

      太子妃有喜,是喜事。太子过问漕案,是分内。但这两件事由崔嬷嬷之口接连说出……

      黛明月走到窗前。庭院里那株石榴树的果子又红了些,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太后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提醒她——京城这局棋,每颗棋子都自有其位置和牵连。安亲王府这块招牌,该在何处,不该在何处,宫里都看着呢。

      “嬷嬷,庄子上王实有信来吗?”

      “昨日递了话,说拦水坝的料备齐了,这两日就动工。南诏那几株药苗活了五成,已是难得。”

      黛明月点点头。还好,这些实在的事,还在按她的步子往前走。

      “告诉王实,工程要仔细,但也不必太赶。稳当第一。”

      “是。”

      顾嬷嬷退下后,黛明月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案上摊着那卷《京畿水利图说》,翻到津门那页。漕运枢纽,九河津要。如今那里正掀起惊涛,而波澜迟早会荡到京城。

      她想起陆琢离京前递来的那句话。短短几个字,什么也没透露,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奉旨办差,归期未定。

      她指尖在津门二字上轻轻划过。那夜窗外的轻响,究竟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曾悄然来过?

      ---
      津门官署,三更鼓过。

      陆琢阖眼靠在椅中,案上堆满卷宗。忽然,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眸中毫无睡意。

      一道黑影如烟般滑入,单膝点地:“世子,周贵找到了。”

      “在哪儿?”

      “保定府乡下,一处庄子里。人还活着,但……”黑影顿了顿,“舌头被割了,右手筋脉挑断,写不得字。问他什么,只拼命摇头流泪。”

      好利落的手段。陆琢神色未变:“庄子是谁的名下?”

      “明面上是个山西米商的别业。但属下查到,那米商与承恩公府二老爷——赵霖的二叔,有生意往来。”

      承恩公府。又绕回来了。

      “把人看好,别让他死了。”陆琢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漕运河道图前,“胡有德的尸首复验过了?”

      “验过了。仵作新看出,致命伤是心口那一刀,但刀口走势由下而上,不像匪徒搏斗所致,倒像……躺着时被人近距离刺入。”

      陆琢目光落在图上津门至通州的一段。那里河道曲折,多芦苇浅滩。

      “劫案那夜,风向如何?”

      “西北风,不大。”

      西北风。烧毁的空船残骸漂向东南芦苇荡……若是顺风纵火,该往东南去。但若是有意误导——

      “派人去西北方向,离案发地二十里内的河道两岸暗查。尤其是废弃的码头、仓房。”陆琢转身,烛火在他眼中映出冷光,“三万石粮,不是小数目。要运走,必有痕迹。”

      “是!”
      黑影如来时般悄然消失。

      陆琢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疾书。奏报需连夜递出,有些线索,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笔尖悬在纸面,他忽然顿了顿。

      想起离京那日清晨,派人去安亲王府递话。不知她听到时,是何神色?

      应该还是那样平静的,或许微微蹙一下眉,便继续去忙她的田庄账册。

      这样也好。

      他落笔,字迹力透纸背。窗外,津门的夜正深,河水的潮气漫进来,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意。

      连日的秋雨将津门码头的尘土都夯进了青石板缝里,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陆琢站在临时官署的廊下,看着庭院积水里倒映的破碎天光,手中摩挲着一枚从焦黑船板夹缝里剔出的琉璃珠。

      珠子只有米粒大,烧得半融,若不是粘在不易燃的榫卯暗处,早该化了。这不该出现在运粮船上。

      “世子。”亲随快步近前,声音压得极低,“京里递来的,安亲王府的。”

      不是公函,是个寻常的信封,里头只有一页纸。纸上没有称谓落款,只誊抄着一段工部旧档:
      永丰闸,弘治八年建,控南渠水,灌田七百顷。嘉靖二十三年,闸板尽毁,水工报称系白蚁蛀空基木,遂废。然查当年《晴雨录》,自春至夏,津门地界无一日雨,土燥如焚,蚁何丛生?
      ^1

      字迹工整,是女子的笔迹,却力透纸背,每一个“蚁”字的捺脚都勾得锐利。

      陆琢盯着最后那句“蚁何丛生”,眸色沉了下去。他想起被烧毁的漕船残骸里,那些颜色异常的灰烬。

      “去查,”他将纸折好,“嘉靖二十三年前后,津门乃至通州,所有与修闸、治水相关的银钱往来,经手官吏、工匠名录,尤其是……那些后来无故暴毙、失踪,或是迅速致富的。”

      亲随领命欲走,陆琢又叫住他:“查的时候,绕开工部现管的档案库。去找民间的水利老吏、退役的河兵,还有……当年可能参与其事的工匠后人。”

      “明白。”

      人走后,陆琢重新展开那页纸。她送来的不是线索,是一把刀——一把能劈开二十年尘封旧事,也许还能劈开眼前迷雾的刀。

      她竟看得这般深。

      远在京城深宅,仅凭着几卷旧图,就嗅到了腐败的气息。不是猜,是算。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心贪匿的痕迹。

      陆琢走到案前,将琉璃珠与那页纸并排放置。珠子浑浊,纸张洁白。一个来自眼前的罪证,一个来自远方的慧眼。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日母亲从安亲王府听戏回来,曾若有所思道:“那孩子心里有静气,眼里有乾坤。日后谁娶了她,怕是福祸难料——福在能持家,祸在……未必肯只守着后宅一方天地。”

      如今看来,母亲说浅了。她何止能持家。

      窗外又飘起雨丝。陆琢提起笔,在空白信笺上落墨。不是回她的话,而是将这几日查到的、关于漕粮可能被偷换掺沙的疑点,化作几行看似平常的天气物候记录:

      津门秋霖不止,新谷返潮,恐生蛀害。旧年存仓之陈米,反干燥可鉴。奇也。

      若她看得懂,自会明白。若看不懂……也罢。

      他将信用寻常市贩包裹干货的油纸包好,混入次日发往京城的寻常家书包裹中。就像随手替家中女眷捎带了一包针线或花籽。

      ---
      安亲王府里,黛明月正听着王实从庄子上带回的话。

      “修坝的料都备齐了,就是工匠们看了旧闸址,都摇头。”王实搓着粗粝的手掌,“说是当年那闸毁得蹊跷。基木说是被蚁蛀,可小人在那附近挖了半天,半只白蚁也没见着。倒是挖出些这个——”

      他掏出个布包,摊开。里头是几块黑黢黢、硬如铁石的木块,还有几片锈蚀得几乎穿透的铁片。

      黛明月拈起一块木头,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凉意。这不是寻常蛀腐的木料,倒像被什么灼烧碳化过。铁片形状奇特,似榫似卯。

      “工匠里有个老师傅,偷偷跟小人说,”王实声音压得更低,“他爹当年参与修过永丰闸。说那闸结实得很,用料都是上好的铁力木,刷了厚桐油,寻常水火虫蚁根本近不得身。后来突然就毁了,工部来人也只是草草看了,定了蚁蛀,匆匆报废。他爹心里疑,但不敢说。”

      黛明月放下木块,心头发冷。果然。

      不是天灾,是人祸。二十年前就有人对这条水渠动了手,让依渠而灌的良田渐成旱地。为什么?若是为了贪墨修闸款项,一次便够,何须让闸彻底废掉,断了后续修缮的由头?

      除非……这渠,或者这渠能灌溉的某处地方,碍了谁的事。

      “庄子南边那片地,”她忽然问,“若是渠水畅通,最远能灌到何处?”

      王实愣了愣,努力回想:“小人听老人说过,闸好的年月,水能一直通到最南边的山脚。不过那边地势稍高,几十年前就荒着,长些杂树野草,没什么人烟。”

      “山脚……”黛明月走到书房一侧,展开那幅巨大的《京畿水利图说》。指尖从永丰闸废址沿着虚拟的水道向南,越过属于安亲王府的田庄界限,缓缓滑向一片没有标注细目的缓坡山地。

      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片山地的边缘,极不起眼处,有一行小字注释:“旧有官窑数座,嘉靖后废。”
      官窑。烧制琉璃、砖瓦、瓷器……需要大量木材、稳定水源,以及隐蔽的运输通道。
      一个模糊的念头,带着惊心的寒意,窜上脊背。

      “王实,”她转身,声音竭力平稳,“你回去后,找绝对信得过的本地老人,悄悄打听。那片山脚废窑,究竟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废的?废窑之前,烧的是什么?运往何处?”

      王实虽不明所以,但见郡主神色凝重,立刻重重点头:“小人明白。”

      待王实退下,黛明月独坐良久,直到锦书掌灯进来。

      “郡主,顾嬷嬷让问问,晚膳摆在何处?”

      “就这儿吧。”黛明月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案头另一封今日刚到的、来自津门“杂货铺”的信件上。里头是晒干的桂花,闻着甜香,却掺着几行关于谷米受潮的闲话。

      她拿起那几粒小小的、金灿灿的桂花。

      他看懂了她的刀,还了她一颗“珠”。

      漕粮、废闸、官窑……还有那日荷花宴上,二皇子萧景琰提及兵部旧案时,那爽朗笑容下的一丝晦暗。

      这些散落的珠子,在她心里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线头湿漉漉的,浸着二十年前就可能开始流淌的血,与如今津门运河里失踪的粮。

      “锦书,”她忽然轻声说,“你说,若是明知前头是片望不见底的沼泽,该绕开走,还是……寻几块扎实的石头垫脚,试着探一探?”

      锦书怔了怔,老实道:“奴婢愚笨……但郡主若是想探,定能探明白的。”

      黛明月笑了笑,没说话。

      她捻起一颗桂花,放进嘴里。甜香瞬间盈满齿颊,压下了喉头泛起的淡淡铁锈味。

      那就探一探吧。

      为了那些被蛀空的堤坝,被置换的粮米,还有安亲王府名下,那些需要清水灌溉才能活过来的土地。

      她铺开新的信纸,提笔蘸墨。这回,不再是摘抄旧档。

      闻津门新谷有蛀,念及庄子旧事,偶得一法:取陈石灰混艾草,置于仓廪四角,可防潮驱虫,或能稍解燃眉。另,山野废弃之地,蛇虫鼠蚁最易滋生,尤需留意火烛^2。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信纸装入寻常拜帖用的封套。然后,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枚极少动用的小印,那是母亲留下的私章,刻着一枝纤细却韧劲十足的梅花。

      她在封口处,轻轻按了一下。
      红泥烙印,如雪中寒梅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津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偶尔爆更,偶尔不更、缘更,经常稳定更。 挖坑就会填,没有具体喜好,写文只写双洁1v1,如果不是那肯定是我疯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