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断山河》寒楠燃灯

2、死而复生

　　不管容姑心里有多少疑问不解，傅敬宝都凭借一张可爱脸蛋装傻卖萌地迅速俘获了魏府上下，其中老夫人最甚，简直把她当亲孙女疼，但凡用度、好的贵的都先紧着她，魏夫人没这么夸张，却也真心实意，时时照拂，外头那些幸灾乐祸想看敬宝笑话的夫人小姐发来的请帖都被她挡下了，左右魏府“耿直”不给人面子是出了名的，她可不会给有心人机会把好好的孩子欺负了去。
　　傅敬宝在魏府如鱼得水，若非已写了婚书上了族契，可能下人们都要称呼她一声大小姐而非少夫人，终于可以稍稍放下心来的容姑很是宽慰，总算没辜负公主的嘱托，小郡主果然如大师所说，是个福泽深厚的孩子。
　　和和美美过了几个月，出了暮春，刚逢夏时，暖气袭人。满城飘着桃李芳菲，飞起漫天白絮，人人薄衫轻袂，倦意阑珊，一派闲散时，一个让人困意全无的消息迅速席卷了整个越金。
　　但傅敬宝此刻正如平常一般，在城外十里道观。
　　十里道观并非就叫这个名字，原名长春观，只因地势特殊，恰好处在城外的交通枢纽之上，来往行旅过客都将此作为锚点，指路的也是如此，渐渐地，长春观失去了本名，得了个十里道观的诨名。
　　无为道长是道观里的观主，名下十几个小童还不成气候，所以有什么驱魔祈福之类的仪式都需亲力亲为，也因此熟悉很多江湖规矩和人士，他为人放浪不羁，广交好友，三教九流都吃得开，算是很神奇的人物了，傅敬宝都不知自己那个文弱守礼的兄长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又怎么敢让他帮忙欺君瞒上的，而无为道长也从没解释过。
　　总之在魏府日子稳定后，敬宝就借信道之名联系上了无为道长，两人都爱研究机关巧合之术，趣味相投，引为忘年交。
　　最近两人都看了些关于御风之术的古籍，对机械羽翼的制图和机关正激烈讨论，容姑新买来的小丫头青梅慌慌张张冲进门来：“少夫人！魏将军回来了！”
　　“哪个魏将军？”敬宝对羽翼的连接部分刚好有了思路，她拿着毛笔在纸上画了几笔，随口问道。
　　“是、是魏少将军，带着一队人马和好多棺材午时就进了城，现在正在宫中面圣，棺材停在府里后院，容姑叫人来唤您快些回去呢。”青梅年纪小，但脑子好使嘴也快，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了，不过跑得太快喘的厉害。
　　敬宝猛一抬头，皱眉：“魏少将军？魏良？他回来了？！”
　　将笔纸一推，她道：“青梅，你去叫文刀马上备车，咱们立刻回府。”
　　“是。”青梅又急急地跑了出去。
　　无为道长抚着拂尘，轻声笑了笑：“这位少将军可真是好命，早不回晚不回，偏赶上家里给娶完媳妇儿才回来，别人是出征三年，回来时家中破败凄凄惨惨，他五年未归，回来就功德圆满春风得意，让人不得不叹一声，好命好命。”
　　敬宝第一次眉头皱的死紧，她顾不上回应无为道长的插科打诨，快速说道：“还得麻烦你尽快查查这位魏少将军相关，魏府那边短时间还不会出什么岔子，但时间一长，我毫无准备，容易失了先机。”这个魏良，怎么会这么巧，偏赶在这时候回来了，他没死，为什么不回家，不上报朝廷？
　　“不慌不慌，他刚回到越金，朝中情况不明，陛下圣意难测，绝顾不上后宅，也不敢对你如何，更何况还有魏老夫人和当家主母在，你在他手上吃不了亏去。”无为道长见她愁色不减，又道：“月前我已将迷药等装在胭脂盒子里，如今就在你马车的箱笼夹层，这里面你尤其要注意那个青花瓶子，里面是黑月烟，服下后一刻钟便会五感尽失，没有解药可就醒不过来了。如此齐全的准备，你还担心什么。”
　　敬宝点点头，拿过装好的匣子道声：“我晓得了，魏良死而复生、已经还朝，声势浩大，此事瞒不住，帮我尽快向阿兄那边送个信儿，免得他心生杂念无法安心休养。”
　　无为道长瞅了眼窗外隔老远拼命挥手的青梅，笑着回：“是是是，你可别啰嗦了，没看小青梅都要急死了。”
　　敬宝拎上糕点匣子和一兜小玩意儿起身出门，青梅赶紧迎上来接过东西，主仆二人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快马加鞭朝城中赶，总算趁着日落前进了城门。
　　傍晚正是夜市刚兴的时候，城门两侧许多小摊子都支了起来，空气中飘着引人口欲的香气，听着外面的叫卖吵嚷声，敬宝唤青梅道：“你去陈记油糕铺子买两斤炸糕和酥肉，再要他们家的绿豆凉粉装个三碗。”
　　青梅虽不解这么着急的档口为啥还要买这些有的没的，但还是听话的下车去买了。为了等青梅，车夫便开始慢吞吞的赶着马车，敬宝坐在马车里，偶尔还可听见来往百姓高声谈论的八卦。
　　“魏将军回来若看到家里已经给自己娶了媳妇，也不知是什么感想？”
　　“唉，还能怎么想，多半心都凉半截吧，可怜魏家满门忠烈，竟娶了个大贪官的女儿，陛下也不知是怎么———”
　　“嘘！可闭了嘴吧，那位再不济也是皇亲国戚，是你能张嘴说说的！”
　　“嗨———”人声渐行渐远，剩下的都听不清了，敬宝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睛里淬着冷光：这才多久，她傅家的形容就只剩大贪官三个字，一朝落魄，不过是一朝落魄。
　　“少夫人，奴婢买到了！”青梅兴冲冲地回到车上，猛然看到敬宝眼睛里那双黝黑深邃的瞳仁，竟吓的心头一跳，讪讪道：“少夫人？”
　　敬宝盯了她半晌，才表情放松的应了一声：“回来了，走吧，回府。”
　　青梅哑然点点头，轻轻把还冒着热气的吃食放到一旁。车夫响亮的挥了一鞭子，马车哒哒哒跑起来。
　　进了魏府，光看门房擦洗的光亮照人都能感觉到府里喜气洋洋的气氛，敬宝脸上挂着甜笑一路打着招呼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拐进了老夫人的桂花苑，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青芍正倚在门外四处张望，见着她就眼睛一亮，吊高了嗓门唤道：“少夫人来了，快屋里坐吧，老夫人和夫人正念叨你呢。”
　　敬宝圆溜溜的眼睛笑成弯月：“我这就进屋了，正好回来的路上买了些小吃，青梅，凉粉给我，别的你快拿去与青芍她们吃茶聊天去。”
　　青梅一边心中感叹主子变脸真是一绝，一边把凉粉拿出来给她，然后提着炸糕和酥肉向青芍走去了。
　　三、
　　敬宝拿着凉粉进了屋，果然见两位女主人都在，屋子里燃着火炉，热烘烘烤脸，她弯着眼睛凑上前：“奶奶，娘亲，敬宝最近吃肉吃得上火，可吃了这家的凉粉就舒服多了，听他家老板娘说春天容易上火，吃这个对身子好，敬宝就带了两碗给你们尝尝。”说着端出两个白瓷碗一一放到桌几上。
　　老夫人笑的脸上都多了几道褶，端起白瓷碗闻了一闻：“嗯，有股桂花的香味，倒是清新，老大媳妇你快尝尝。”
　　魏夫人常年泛白的脸色透着红晕，笑盈盈端起碗尝了一口，顿时惊喜道：“想不到还有如此手艺的巧匠，绿豆凉粉这么简单的东西竟做的这么好吃，儿媳吃着，可比鱼翅燕窝之流强多了。”
　　老夫人也是边吃边赞。
　　一碗凉粉哪里比得过珍馐国宴，值当这么夸奖呢，不过是儿孙终于回家，吃什么都觉得喜欢、都觉得愉悦罢了。敬宝心里叹道。
　　她不多说什么，只挨着老夫人坐在炕上，嗑着桌子上的松子儿，嘴边两个小巧的梨涡若隐若现，看着就叫人心生欢喜，这孩子怎么这么招人稀罕，明明爹娘都是清雅俊秀的人物，如何会生出这样一个肉呼呼讨喜的宝贝来哟，老夫人吃完凉粉，忍不住又伸手揉她的发顶。
　　“宝儿啊，你相公要回来了，听说了没？”
　　“听说啦，路上好多人说相公回来了，大家伙儿都高兴，奶奶和娘亲也高兴，敬宝就更开心了，真是大喜事儿大好事儿。”
　　老夫人心啊肝呦抱着她好一顿亲近。
　　魏夫人却有些尴尬，不是她这做娘的咒自己儿子，做主给儿子娶媳妇那时哪想到这混小子还有回来的一天，本是为金兰姐妹托孤之事尽绵薄之力，结果好心办了坏事儿，这下子有些难收场了，难不成真叫那混账小子和敬宝做夫妻？魏夫人眼神瞟到笑得甜滋滋的小姑娘，心中一颤：相差整整十岁，真是罪过。暗自摇头，心下想着等那混小子回来得好好跟他说说。
　　说是回来了，却一直不见人，魏府烛火长明，几乎所有人都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