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来信》余枝晚

1、Chapitre1

　　高二的夏天像一只密不透风的黑色塑料袋，死死捂住了逢竹的头。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钻进人的脑子里产卵，阳光炽烈得能把马路烤化，可逢竹房间里的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丝缝隙，勉强透进一点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药物混合的味道，桌上散落着几片白色药片，旁边是一个空了一半的水杯。

　　她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班级群的聊天界面。

　　群里很热闹，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有人在发搞笑的表情包，还有人在说下周的测验。

　　逢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没有勇气点开那些@她的消息。她知道，里面不会有什么好话。

　　一切的开始，不过是因为她拒绝了孟娆的要求。孟娆是班里的“大姐大”，身边总围着一群跟班，她让逢竹和她们一起孤立班里的另一个女生，逢竹犹豫了一下，说“这样不太好吧”，就这一句话，让她成了下一个被孤立的对象。

　　“不合群”、“假清高”、“装纯”，这些标签像膏药一样贴在她身上。

　　有一次，孟娆把一杯奶茶泼在了她的身上，黏腻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滴在她的校服上，散发出甜腻又恶心的味道。

　　周围的人都在笑，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想反抗，却被孟娆死死地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从那以后，逢竹就开始害怕出门，害怕见到人，甚至害怕听到脚步声。

　　她的手机里存着很多聊天记录截图，都是孟娆和她的跟班在背后议论她的话。
　　“你们说逢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整天死气沉沉的。”
　　“我看她就是活该，谁让她那么拽。”
　　“听说她爸妈离婚了，怪不得性格这么怪。”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失眠成了常态。
　　每到深夜，逢竹的大脑就会变得异常清醒，那些被霸凌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让她无法入睡。她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白天上课的时候，她总是昏昏沉沉的，注意力无法集中，成绩一落千丈。

　　家人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带她去看了医生。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症。拿着那张薄薄的病历单，逢竹的妈妈当场就哭了，她爸爸则沉默地抽着烟，眉头紧锁。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照顾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提学校的事，只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她喜欢吃的东西。

　　可逢竹知道，他们的关心并不能让她好起来，她就像一个掉进泥沼里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为了避免见到熟人，逢竹每天都要等到深夜才敢下楼买东西。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步一步地摸索着下楼。便利店的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每次看到她，都会默默地把她要的东西递给她，然后收她双倍的钱。

　　逢竹知道他是在同情她，可她不需要这种同情。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对着手机发呆。

　　凌晨三点，逢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竹竹，你怎么了？”
　　妈妈听到动静，推门走了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吓得赶紧跑了过去。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们去医院。”

　　逢竹点了点头，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妈妈扶着她，慢慢地下了楼，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医院的急诊室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她缩在长椅上，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头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看人。

　　妈妈去挂号了，逢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让她坐立不安。
　　她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她下意识地觉得他们是在议论自己。

　　“你看那个女孩，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啊？”
　　“这么晚了还来医院，肯定是得了什么重病。”
　　“真可怜。”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的耳边回响，让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想逃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就在这时，妈妈拿着挂号单走了过来，看到她发抖的样子，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

　　“别怕，妈妈在这里。”妈妈的声音很温柔，却无法让逢竹感到安心。

　　医生给逢竹做了检查，说是因为情绪激动引起的心悸，没什么大碍，开了一些药，让她回家好好休息。
　　拿着医生开的药，逢竹和妈妈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坐在出租车里，逢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一片茫然。

　　回到家，逢竹吃了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敲门声。

　　“竹竹，你醒着吗？有个同学来看你了。”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逢竹愣了一下，她想不出会有哪个同学来看她。

　　她和班里的同学几乎没有什么来往，除了被霸凌的时候。

　　“我不想见。”逢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疲惫。

　　“他说他是你的学长，叫陆清延，是年级第一，他说他知道你的情况，想和你聊聊天。”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陆清延？逢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又帅，成绩又好，很多女生都喜欢他。可她和他从来没有说过话，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情况呢？

　　“让他走吧。”逢竹还是不想见。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狼狈又不堪。

　　“他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了，你就见见他吧，也许他能帮到你呢？”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逢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不想让妈妈失望。

　　她慢慢地下了床，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一个女鬼。她叹了口气，用手理了理头发，然后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穿着白色的衬衫，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的个子很高，皮肤很白，五官很精致，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
　　他看到逢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好，我是陆清延。”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春风一样温暖。

　　逢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听说了你的情况，很担心你。”陆清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我买了点水果，希望你能喜欢。”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逢竹。

　　逢竹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陆清延没有勉强她，把塑料袋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请你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逢竹还是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你有什么事，或者想找人聊聊天，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陆清延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逢竹，“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逢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像他的人一样。

　　“谢谢你。”逢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不用谢。”陆清延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逢竹的心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他的名字——陆清延。

　　回到房间，逢竹把那张纸条放在了桌子上。她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陆清延的电话号码存了下来。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真的需要找人聊聊天。

　　第二天一早，逢竹被手机铃声吵醒了。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你好。”电话里传来了陆清延的声音。

　　“你好。”逢竹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我是陆清延，你还记得我吗？”

　　“嗯。”

　　“今天有没有好一点？”陆清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还好。”逢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天早上看到了很漂亮的日出，想分享给你。”陆清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阳光很好。”

　　逢竹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拉开过窗帘了。她走到窗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了窗帘。

　　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感到一阵温暖。她看着窗外，天空很蓝，白云朵朵，小鸟在树上唱歌。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外面的世界，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美好。

　　“看到了吗？”陆清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嗯，看到了。”逢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那就好。”陆清延笑了笑，“我还有事，先挂了，祝你今天有个好心情。”

　　“嗯，谢谢你。”

　　挂了电话，逢竹看着窗外，心里的阴霾好像消散了一些，也许陆清延真的是来帮她的。

　　从那天起，陆清延每天都会给逢竹发消息。

　　第二天，她盯着屏幕，发信人是陆清延。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早安，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她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删除那条消息。

　　第三天，他又发来：“食堂今天的糖醋里脊不错，窗口的阿姨多给了我一块。”

　　第四天：“早读时阳光正好照在黑板上，粉笔字闪闪发光，像魔法。”

　　第五天：“物理最后一道题好难，解了一晚上还是没头绪。”

　　一周后的下午，逢竹盯着手机屏幕上最新的一条消息：“下雨了，但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她的手指动了动，在输入框里敲下一个字：“嗯。”

　　这天晚上，逢竹看着手机屏幕上陆清延发来的消息，心里第一次有了想回应的念头。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出了一行字：“今天的夕阳很美。”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