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会告别的 ...


  •   沈予匆从上海回来后的第一天,池舟在教室里坐立不安。他盯着黑板,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下课铃一响,他立刻冲出教室,跑到八班门口。

      沈予匆正收拾书包,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池舟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面试怎么样?”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通过了。”沈予匆拉上书包拉链,“四月初去北京参加终面,然后是签证。如果一切顺利,八月初出发。”

      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池舟心上。八月初,那只剩下七个月了。不,其实更少,因为期末考试、寒假、下学期……真正能见面的时间,可能不超过一百天。

      “恭喜。”池舟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沈予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谢谢。”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但始终没有下。空气潮湿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池舟,”沈予匆忽然说,“我们别这样。”

      “别怎样?”

      “别假装没事。”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但假装一切都好,只会让最后的时间变得虚伪。”

      池舟感到喉咙发紧:“那你想怎么样?每天提醒彼此剩下的天数吗?”

      “我想诚实一点。”沈予匆的声音很轻,“诚实地说‘我会想你’,诚实地说‘我不想去但不得不去’,诚实地说‘这段时间对我很重要’。”

      池舟看着她,这个总是把情绪藏在平静面具下的女孩,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感受。他忽然明白,她的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自我保护。而现在,她愿意在他面前放下这层保护。

      “好。”池舟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诚实一点。我现在很难过,想到你要走,心脏像被什么揪着。我不想你走,但我知道我必须接受。”

      沈予凄的眼中泛起水光,但她没有哭:“我也不想走。我喜欢淮昌,喜欢这所学校,喜欢那排银杏树,喜欢你。但我必须走。”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说“喜欢你”。虽然知道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但池舟的心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珍惜剩下的时间。”沈予匆说,“不躲,不逃,不假装。该笑的时候笑,该难过的时候难过。等离别真的到来时,至少没有遗憾。”

      池舟点点头。他伸出手,沈予匆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他们就这样握着,站在教学楼前,像两个在暴风雨前互相支撑的人。

      那天之后,他们的相处模式变了。不再回避关于离别的话题,不再用隐晦的方式表达关心。沈予匆开始更直接地分享她的准备进度,池舟则诚实地说出他的感受。

      二月初,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池舟年级第十二,沈予匆第五。林薇看着成绩单,叹了口气:“下学期你们都要更用功了,我也得加油。”

      学习小组依然继续,但气氛不同了。有时他们会放下书本,聊一些无关学习的话题。林薇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变化,但她很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尽可能让气氛轻松。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学校里的气氛微妙,有女生收到花,有男生送巧克力。池舟一整天都在犹豫要不要送沈予匆什么,最终决定不送。他觉得任何带有特殊意义的礼物,在这个时刻都显得不合时宜。

      放学后,他们在银杏树下见面。沈予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池舟:“给。”

      池舟打开,里面是一盒手工巧克力,每颗的形状都是一只小鸟。

      “你自己做的?”池舟惊讶地问。

      “嗯。以前跟母亲学过。”沈予匆说,“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礼物,只是想让你尝尝。”

      池舟取出一颗,放进嘴里。巧克力微苦,带着坚果的香气,在舌尖慢慢融化。

      “好吃。”他说。

      “那就好。”沈予匆自己也吃了一颗,“下周是我生日后第一次见父亲,他回来办些手续,只待两天。”

      “你会告诉他吗?关于我们的事。”

      沈予匆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告诉他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但可能不会说更多。他太忙了,而且很快又要走。”

      池舟感到一阵失落,但理解她的选择。在沈予匆的生活中,离别是常态,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她可能已经习惯了不把所有人介绍给所有人。

      那个周末,池舟独自去了江边公园。冬末的江风依然寒冷,但已经有了一丝春天的气息。他坐在观景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天空,想起和沈予匆一起观鸟的那些早晨。

      手机震动,是沈予匆发来的信息:“和父亲在湿地,看到了早归的燕子。想你也在。”

      池舟看着那条信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温暖,因为她想着他;悲伤,因为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他回复:“我也想你。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过了一会儿,沈予匆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和父亲的背影,两人并肩站在水边,远处是成群的越冬水鸟。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他说下次你来家里吃饭。”

      池舟放大照片,看着沈予匆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被风吹乱,正指着远处的鸟群向父亲解释什么。这个画面如此平常,又如此珍贵。

      二月底,淮昌下了一场雨夹雪。雨水和雪花混合落下,在地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冰水混合物。学校通知提前放学,池舟收拾书包时,看到沈予匆站在教室门口等他。

      “一起走?”她问。

      池舟点点头。他们撑着一把伞——沈予匆的伞,深蓝色,边缘已经磨损。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池舟能闻到沈予匆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雨雪的气息。

      “我母亲想见你。”沈予匆忽然说,“她说想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

      池舟有些惊讶:“我哪有照顾你什么。”

      “她说我比以前开朗了。”沈予匆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柔和,“她说很高兴我在淮昌交到了真正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池舟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沈予匆沉默了一会儿:“池舟,我不想给你虚假的希望。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分开后感情会不会变,不知道距离会不会冲淡一切。所以我不敢承诺更多。”

      “我明白。”池舟说,心中一片苦涩,“我也不想用承诺束缚你。”

      他们走到沈予匆家楼下。这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外墙有些斑驳,但阳台上种着花草,给灰暗的冬日增添了一抹色彩。

      “要上来吗?”沈予匆问,“母亲在家。”

      池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沈予匆的家不大,但整洁温馨。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鸟类水彩画。沈予匆的母亲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笑容亲切,但眼角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就是池舟吧?”她给池舟倒了杯热茶,“匆匆经常提起你。”

      池舟接过茶杯:“谢谢阿姨。”

      “该我谢谢你。”沈予匆的母亲在对面坐下,“匆匆这孩子,从小跟着我们东奔西跑,没什么朋友。来淮昌这半年,是她最开心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对她很重要。”

      池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喝茶。茶很香,是茉莉花茶,热气氤氲中,他看见沈予匆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安静地剥橘子。

      那天下午,池舟在沈予匆家待了很久。他们一起看她小时候的照片,听她母亲讲述在不同城市生活的故事。池舟看到了沈予匆的婴儿照、学步照、第一次观鸟的照片、在各个学校门口的留影。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穿着不同的校服,站在不同的背景下,但表情相似——平静,略带疏离。

      “这张是在北城拍的。”沈予匆指着一张照片,“那时我十岁,父亲带我去看天鹅湖。那天特别冷,湖面都结冰了,但天鹅还在。”

      照片上的小沈予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正指着远处的天鹅群。

      “你从小就这么喜欢鸟。”池舟说。

      “因为鸟不会问我要不要留下来。”沈予匆轻声说,“它们只是飞走,明年可能回来,可能不回来。没有承诺,也没有失望。”

      这句话让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沈予匆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我母亲也不容易。”沈予匆看着厨房的方向,“她为了我放弃了很多机会,一直跟着父亲东奔西走。直到前几年,她才决定在淮昌稳定下来,找了份固定的工作。”

      “所以她不想再搬了?”

      “她愿意为了我再搬一次,但我不想。”沈予匆的声音很轻,“她已经为我付出太多。去德国是个好机会,对我,对她都是。她可以留在淮昌,过稳定的生活,而我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池舟明白了。沈予匆的选择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而是出于对母亲的爱和责任感。这让他更难反驳,更无法说出“留下来”这样的话。

      晚饭很丰盛,沈予匆的母亲做了四菜一汤。席间,她问了池舟很多问题——家庭、学习、未来的打算。池舟一一回答,感到一种奇怪的温馨感,像是短暂体验了某种家庭生活。

      离开时,沈予匆送池舟下楼。雨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谢谢你今天来。”沈予匆说,“我母亲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她。”池舟诚实地说,“她很爱你。”

      沈予凄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必须做出对她最好的选择,即使那不是我想要的选择。”

      池舟看着她,忽然很想拥抱她,但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三月来了,带来了一丝春天的气息。银杏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小小的,黄绿色的,像是冬天最后的礼物。池舟和沈予匆依然每天在树下见面,但话题越来越多地转向未来。

      沈予匆开始密集地准备德语考试和第二次面试。她的书包里总是装着德语教材和词汇卡片,连等池舟的几分钟时间都要拿出来看几眼。

      “会不会太累了?”池舟问。

      “必须这样。”沈予匆头也不抬,“机会只有一次,我必须抓住。”

      池舟不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在她疲惫时递上一瓶水,在她皱眉时讲个笨拙的笑话。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沈予匆请了假去北京参加终面。池舟一整天心神不宁,连老师点名都没听见。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

      他走到江边公园,坐在观景台上,看着暮色中的江面。一艘货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长长的水痕,很快又被江水抚平。池舟想,人生可能就是这样,无论留下什么痕迹,最终都会被时间抹平。

      手机响了,是沈予匆发来的信息:“面试结束了。感觉还可以,等结果。”

      池舟立刻回复:“辛苦了。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火车。晚上见?”

      “好。我去车站接你。”

      第二天傍晚,池舟提前到达火车站。列车晚点了二十分钟,他站在出站口,看着人群涌出,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予匆出来了,背着那个旧背包,脸上有长途旅行后的疲惫。看见池舟,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眼中有一丝惊喜。

      “说好来接你的。”池舟接过她的背包,“重吗?”

      “还好。”沈予匆揉揉肩膀,“等很久了?”

      “不久。”

      他们坐公交车回市区。晚高峰的车厢拥挤而嘈杂,他们被挤在中间,不得不靠得很近。池舟能感觉到沈予匆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她的头发偶尔拂过他的脸颊。

      “池舟,”沈予匆忽然低声说,“如果我通过了,可能五月份就要开始办手续了。暑假前就要走。”

      池舟感到心脏猛地一缩:“这么早?”

      “嗯。要提前过去适应,参加语言班。”沈予匆的声音很轻,“时间不多了。”

      公交车到站,他们下车。街道上华灯初上,春夜的空气温暖而湿润。走到沈予匆家楼下时,池舟停下脚步。

      “沈予匆,”他说,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我说我不想你走,如果我请求你留下,你会考虑吗?”

      沈予凄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池舟,别这样。”

      “我必须说。”池舟感到眼眶发热,“我知道这很自私,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但如果我不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沈予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当她再抬头时,脸上有泪痕:“我也想留下。我想每天早晨在银杏树下等你,想和你一起看每个季节的鸟,想和你一起毕业,一起上大学。但生活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

      她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坚定:“我父亲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三年,母亲为了支持我放弃了升职机会。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就让所有人的努力白费。”

      池舟明白了。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离别,他的感受、他的挽留,都改变不了既定的轨道。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站在铁轨边,看着火车载着重要的人远去,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对不起。”沈予匆轻声说,“对不起让你难过,对不起我不能选择留下。”

      “不要说对不起。”池舟深吸一口气,“你没错,我也没错。只是时机错了,地点错了。”

      他们沉默地站着,春天的晚风吹过,带着新叶的气息。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人们的谈笑声,世界依然在运转,不会因为两个人的离别而暂停。

      “剩下两个月,”沈予匆说,“我们好好过,好吗?不躲,不逃,诚实面对每一天。”

      池舟点点头:“好。”

      那天之后,他们有一种默契的珍惜。每天早晨在银杏树下的时间更长,学习小组结束后会在校园里多走几圈,周末一起去江边公园,即使看不到特别的鸟,也愿意并肩坐着,看江水东流。

      四月初,沈予匆收到了正式录取通知。她拿给池舟看,那是一封德文和英文的双语信件,印着柏林某中学的校徽。池舟看不懂德文,但看得懂英文的“祝贺”和“录取”。

      “恭喜。”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高兴。

      “谢谢。”沈予匆将信件小心折好,“五月中旬开始办签证,暑假前要走。”

      只剩一个半月了。

      四月中旬,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发亮。池舟和沈予匆坐在树下,看着那些新叶。

      “等到秋天,这些叶子会变黄,然后落下。”沈予匆说,“但我看不到了。”

      “我会拍照片发给你。”池舟说。

      “好。”沈予凄靠在他肩上,这个动作自然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池舟,我会想你,每天都会。”

      “我也会。”池舟轻声说,“每天。”

      四月底,学校组织春游。目的地是郊外的森林公园,正是观鸟的好季节。池舟和沈予匆脱离了大部队,沿着小径慢慢走。森林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脚步声。

      “这里有点像德国的黑森林。”沈予匆说,“父亲发过照片,树很高,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像教堂的彩色玻璃。”

      “你会喜欢那里吗?”

      “不知道。”沈予匆诚实地说,“可能会孤独,可能会想家,可能会后悔。但必须去。”

      他们走到一片开阔地,那里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树龄三百年。

      “三百年。”池舟感叹,“它见证了无数人来来去去。”

      “比人类长久。”沈予匆摸着粗糙的树皮,“有时候我觉得,自然才是永恒的,人类只是匆匆过客。”

      池舟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小刀,在树干不起眼的地方刻下两个字母:C&Y。

      “你干什么?”沈予匆惊讶地问。

      “留下一点痕迹。”池舟收起小刀,“即使我们走了,即使我们老了,即使我们忘了彼此,这棵树还记得,曾有两个年轻人在这里,珍惜过彼此。”

      沈予凄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抚摸那两个字母,轻声说:“谢谢。”

      春游结束后,时间仿佛按下了加速键。五月来了,沈予匆开始办理各种手续:公证、体检、签证预约。她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池舟在教室里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感到一阵阵空虚。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沈予匆没来学校。池舟给她发信息,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他感到一阵恐慌,课间跑到八班询问,她的同学说她请假了,但不知道原因。

      一整天,池舟心神不宁。放学后,他直接跑到沈予匆家楼下,按门铃。沈予匆的母亲开了门,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阿姨,沈予匆怎么了?”池舟急切地问。

      “她父亲……”沈母的声音哽咽,“在德国出了车祸,受伤住院。她昨天连夜飞过去了。”

      池舟感到一阵眩晕:“严重吗?”

      “腿骨折了,还有些内伤,但没有生命危险。”沈母擦擦眼泪,“匆匆不放心,一定要去照顾他。签证加急办下来了,她可能……可能就不回来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池舟心上。他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遥远。

      “昨天下午的消息,她晚上就飞了。”沈母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歉意,“她让我告诉你,对不起,没来得及告别。”

      池舟点点头,说不出话。他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像走在云端。街道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阳光明媚,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沈予匆走了。没有正式告别,没有最后一面,就像她一直说的那样——匆匆。

      那天晚上,池舟坐在书桌前,看着沈予匆送他的所有东西:羽毛书签、羽毛标本、笔记本、照片、信、翅膀徽章。每一件都提醒着他,她曾真实存在过,又真实离开了。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日期和一句话:“今天,她走了。没有告别,只有匆匆。像她名字一样,像她人生一样。”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拿出手机,给沈予匆发了最后一条信息:“到了告诉我,照顾好自己。”

      没有回复。可能她还没开机,可能她太忙,也可能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第二天,池舟照常上学。银杏树下空荡荡的,长椅上落了几片早凋的叶子。他坐在那里,看着八班教室的窗户。窗帘依然在风中飘动,但那个靠窗的座位,可能永远空了。

      林薇找到了他,眼睛红红的:“她走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她父亲出事了,走得急。”池舟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林薇哭了:“至少应该说声再见……”

      “她说过了。”池舟看着远方的天空,“每天都在说,用她的方式。”

      那天之后,池舟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正常。上课、学习、考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改变了。每天早晨,他还会在银杏树下坐一会儿;每次路过江边公园,都会看向观景台;每次听到鸟鸣,都会抬头寻找鸟群。

      沈予匆一直没有消息。池舟每天看手机,期待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亮起,但始终没有。他告诉自己,她在照顾父亲,很忙,没时间联系。但内心深处,他知道另一种可能:有些离别,不需要后续。

      六月,期末考试。池舟考了年级第八,是他转学以来的最好成绩。林薇拿着成绩单,又哭了:“如果她在,一定考得更好。”

      七月,暑假开始。池舟每天早晨去江边公园,坐在观景台上,看夏季的水鸟。有一天,他看见一群燕子在水面捕食,灵巧迅捷,像黑色的箭。

      他想起了沈予匆关于雨燕的话:“雨燕的一生几乎都在飞行中度过……一旦幼鸟离巢,它们又回到天空中,继续飞行。”

      也许沈予匆就是一只雨燕,注定要不断飞行,不断迁徙。而他,只是她漫长旅程中的一个停靠点。

      八月初,池舟收到一个国际快递。没有寄件人地址,但笔迹是熟悉的。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本德文鸟类图鉴,和一封信。

      信很短,是中文:

      “池舟,
      父亲康复了,我在柏林安顿下来。这里有很多雨燕,每天在教堂尖顶盘旋。
      对不起,没来得及告别。对不起,让你难过。
      你是我在淮昌最珍贵的记忆。
      匆”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沈予匆在柏林街头拍的。她站在一座古老的教堂前,仰头望着天空,短发在风中飞扬。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一句话:“2024年7月20日,柏林,雨燕在飞。”

      池舟看着照片,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忘记他,她还在看鸟,她还在生活。这就够了。

      他将照片小心地夹进那本德文图鉴,和其他礼物放在一起。然后打开手机,给那个很久没有回复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收到你的信了。柏林雨燕多吗?”

      这次,很快有了回复:“很多。但不如淮昌的鸟好看。”

      池舟笑了。距离改变了,时间流逝了,但有些东西还在。就像银杏树每年春天长出新叶,秋天变黄落下,但树还在,根还在。

      他走到窗前,看向远方的天空。夏日阳光明媚,云朵缓慢飘移。他不知道沈予匆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是否也在看同一片天空,不知道未来他们是否还会相见。

      但他知道,在那个匆匆而过的冬天,在那个即将结束的春天,他们曾真实地相遇,真实地珍惜过彼此。这就够了。

      就像山鸟与鱼,一个在天,一个在水,注定不同路。但山鸟掠过水面时,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鱼跃出水面时,看见了天空的广阔。交汇的瞬间虽然短暂,却改变了彼此的视角。

      池舟关上窗,拿起书包。生活还要继续,时间还在匆匆流逝。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匆匆中寻找永恒——不是留住飞鸟,而是记住飞翔的姿态;不是抓住流水,而是珍惜波光的光芒。

      他走出家门,走向江边公园。夏日清晨,鸟语花香。观景台上空无一人,江水平静如镜,倒映着蔚蓝的天空。

      池舟坐在长椅上,打开那本德文图鉴。虽然看不懂文字,但图片很美,各种鸟类栩栩如生。他翻到雨燕那一页,看着那些永远在飞翔的鸟,轻声说:

      “飞吧,雨燕。飞向你的天空。而我,会在这里,看着我的河流。虽然不同路,但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就够了。”

      江风吹过,书页轻轻翻动。远处,一群燕子掠过水面,翅膀划破晨光,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匆匆,太匆匆。但有些东西,即使匆匆,也值得用一生来记忆。

      —全文完—by广湘岭
      也许,你该和让自己感到遗憾的人好好说声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会告别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