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林从木》底封里

49、大三2 九月底，许

　　九月底，许如故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平常的下午，卫侬正在言友社的小会议室里，和这里几个忙里偷闲的朋友在一处随意聊聊最近的工作，气氛悠闲的很。
　　他坐在刘瑾旁边的位子，一只耳朵听着孔维文工作上的正经话，一只耳朵听着张朗言骚扰旁边刘瑾的悄悄话。一心二用，心里乐得自在，面上沉静、一派正经。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铃声响起。
　　是白叔。
　　孔维文已经停了话，给自己媳妇倒水、剥柚子，殷勤备至。
　　卫侬就没起身，没避人，当堂接了电话。
　　“喂，白叔。……好，我知道了。今天就可以，我傍晚过去。……谢谢白叔，傍晚见。”

　　温嘉见卫侬眉眼间洋溢出了一点笑意，心里好奇，开口问道：“阿侬一会儿有事要去办？”
　　卫侬抬头看过去，点了点头，手指一下下敲在手机屏幕上。
　　“收到了一份礼物。”
　　一份来自小朋友的意料之外的……回礼。
　　说完他自顾自地抿着唇笑，也不搭理张朗言的追问。

　　—·—
　　夜晚，卫家。
　　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将将八点。
　　卫侬换了身宽松薄软的衣服，坐到书桌前。
　　桌上一个宽大的纸盒敞开着，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件炭灰色的战壕风衣，角落里捆束着一条同色可悬垂佩戴的短腰带。

　　卫侬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歪坐在椅子上，胳膊支着扶手。
　　他的目光停留在风衣上，心思飞到了万里之遥的许如故身上。
　　从一个到自己腰腹高、追着自己影子跑的小崽子，到现在比自己高、比自己壮、求学在异国他邦的大人，十六年如春水东逝一晃而过。
　　见到今天这份回礼，他才恍惚生出“如故真的是个大人了”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几年，他一直带着如故要成为大人了的想法。
　　今天，他才有了如故已经是个大人了的认识。
　　在他心念飞出的时候，他又一次不自觉的踢掉了拖鞋，赤着脚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束缚尽除，心念通达。
　　嗯～正适合找人聊天。
　　算算时间，伦敦应该是中午，找长大的如故视个频去。

　　—·—
　　时间回到许如故出国前。
　　这天他到白叔店里取最后的成衣，突然就想到给卫哥送什么礼物了。就送一件衣服，要和自己身上这件大衣一样的炭灰色。
　　更方便的是，白叔手里有卫哥最近的数据，连量体都免了。
　　可惜的是，白叔店里没有同款料子了。

　　白叔看着好大个的许如故趴在桌面上慢吞吞、一点点地翻着面料册，忍不住在绣架后面出声提醒。
　　“别光想着送大衣，卫小子可不喜欢穿。”

　　许如故顿在原地。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见卫哥穿过大衣。
　　相对于其他衣服，大衣带来的束缚感和厚重感还是重了点。

　　卫哥怕冷，一向比别人更早开始保暖。
　　他会比别人更早开始戴围巾，因为脖颈迎秋冬的冷风会着凉，从嗓子疼发展到感冒发烧只需要两三天。
　　别人秋衣加外套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里面叠穿薄绒马甲。
　　别人穿毛衣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穿排骨羽绒服。
　　等到了东林市的冬天，别人大衣就能过去的天气，他往往要裹着多年不变的黑色宽松长款羽绒服，还要围巾和帽子一件不差的拥着。

　　不送大衣……
　　总不能送一件羽绒服吧？
　　“白叔，你这能做羽绒服吗？”许如故问的迟疑。
　　“做不了。”白叔回答的干脆。

　　做不了羽绒服，这月份也不能真送一件不合季的羽绒服啊。
　　现在是八月，再过两个月就是秋天了，那就……
　　“白叔～”
　　“嗯？”
　　“风衣能做吧？”
　　“……能。”

　　许如故只需要选定料子、颜色和款式，然后签单付钱。
　　至于衣服细节上的处理，白叔可比他还要了解卫侬的习惯。

　　—·—
　　一年的时间，可以过得很快，也可以过得很慢。
　　对于许如故来说，这两种感觉好像同时存在、并不冲突。

　　回首望去，来到伦敦上的第一节课好像还近在眼前。
　　那时的迷茫、慌乱、疲忙好像仍然历历在目。
　　讲座、小课、研讨班、文献阅读、小组作业……一个个任务接力而来，很容易打破时间上的明确认知，更难免让人生出恍惚，好像一个错身就完成了这一年的学业。

　　可是当他打开移动硬盘里的照片文件夹，却又会生出时间久远的错觉。
　　最早的是刚来伦敦时拍摄的朦胧雨幕下的国会大厦和大本钟，英国王室的石头史书——威斯敏斯特教堂，还有高空俯瞰伦敦全景、一次看尽日夜的伦敦眼。

　　错杂在不同周末的、反复游览的博物馆、美术馆。“包揽世界”的大英博物馆；特拉法加广场旁，有《向日葵》和《岩间圣母》的国家美术馆；全球顶尖的艺术与设计博物馆——V&A博物馆；由发电厂改造而来的，能眺望圣保罗大教堂的泰特现代美术馆。

　　独自流连的街区和市集。有街头表演和特色商店、市集的科文特花园；有彩色房子、波特贝罗市集的诺丁山；规模大、历史悠久的充满烟火气的食品市场——博罗市场；有巨型复古市集的朋克文化的发源地卡姆登镇；伦敦东区的“夜间尽量不要外出”的肖尔迪奇。

　　还有，有浪漫落日的Primrose Hill，与Baz、林怀信最常同行的永不尽兴的伦敦西区，书迷必去的福尔摩斯博物馆，等等。

　　Baz是一个称职的好向导。他们一起去了剑桥、牛津、巴斯、布里斯托、布莱顿、坎特伯雷、多佛尔等。看起来走得地方很多，其实大多都在火车一两个小时车程之内。这些地方，往往是临时起意的。比如一个周五或周六的晚上，突然发觉第二天并没有什么必要的计划，于是从床上惊起，打开地图，呼叫Baz或者被Baz呼叫，两人一拍即合，说走就走。

　　圣诞假期和复活节假期许如故都没有回国，他选择一个人去旅游。从伦敦出发游欧洲总比从国内出发游欧洲要省交通费。

　　圣诞假期他在南欧，行程涵盖意大利和西班牙。从伦敦出发，首站罗马，经过佛罗伦萨、威尼斯、巴塞罗那、马德里，再回到伦敦，用时两周。

　　复活节假期他在中东欧，行程经由捷克、奥地利、匈牙利。还是伦敦出发，首站布拉格，经过克鲁姆洛夫、维也纳、布达佩斯，最后回到伦敦，用时还是两周。

　　他一个人出游，就注定了旅程不会太轻松安逸。
　　身上垮一个相机包，再随身一个旅行背包。塞了电脑和几件必要的换洗内搭和拳头大的医药包，还有几件必需品，牙刷牙膏用塑料袋包着，喝剩下的水瓶子当漱口杯。

　　飞机提前定廉航，住宿只选青旅，吃食首选超市、快餐和平价餐厅，夜火车和夜巴既是交通也是住宿，能走着就不坐车，办个交通卡也要提前计划。

　　往往是干干净净的出去，潦潦草草的回来。
　　每次都会收获大量的照片，潦倒的外形，疲惫的身体，还有补不完的觉。

　　每次打开那块快被照片装满了的单独的移动硬盘，许如故都会忍不住感慨。
　　感慨自己年轻力壮，感慨旅途的疯狂，感慨一个人的孤独和自由，感慨一路上的风景和偶遇，感慨风尘仆仆、永不停歇的脚步。

　　照片上的风景好像已经遥远。遥远到他想不出那些照片当时具体的记忆，只有一点记忆里的感觉，或是欣喜，或是伤感，或是辽阔，或是压抑，或是感动，或是烦忧。而现在细想来，那点感觉也变得不再真实，让人不禁反思记忆里的感觉到底是当时的心动还是现在的幻想。

　　反正，在这些照片里，这一年的时间显得十分漫长。漫长到，许如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握住了时间，才能让一年的时间能容纳这么多的风景和感情。

　　许如故刚到伦敦的时候，只在落地的当天和林女士、卫侬打过视频。之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都深陷在学习和生活的现实困苦之中，不想和家里通话，生怕自己忍不住暴露出软弱、艰难的意思。他想，如果自己真的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或者发出了一声呜咽、嘶哑，那怕是四十八小时内就会有人杀到他面前了。

　　后来一切步入正轨，他和家里人的联系才又多起来，尤其是和卫侬。让人头大的课程，有趣的课堂和教授，新交的好朋友，印象深刻的戏剧，富有地域人文特色的街区，被小孩薅走又抢回来的手机，或者是……天上飘过的一片形状奇特的云彩，都值得让他大谈特谈。

　　再后来，一切顺利的不像样子。成绩、生活、社交、出游，每一项都充满了诱惑和吸引力。他开始享受每一个方面带来的快乐，更大胆的提问和交流，进一步发散的思维和阅读面，寻找更适宜的生活节奏，积极参与联谊活动，和朋友一起探索美和故事。
　　享受快乐，探索未知，发掘自我。于是，和家里人的联系又开始减少了。

　　一年啊，足以让很多的感情渐渐淡去，直到变为记忆，变为回忆，变为某一个人和某一个地方。

　　当许如故重新踏上祖国的土地，重新呼吸家乡的空气，重新见到家人，他才更真切的发现自己变了。
　　面对家人时，会思念、激动、开心，但却没有了那份想要跟在身后的亲近依赖。
　　他不会再直接扑上去，而是得体却用力的拥抱，像个大人一样说话、微笑。
　　这种变化，所有人心知肚明。
　　他们称之为——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