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林从木》底封里

48、大三 伦敦常年温

　　伦敦常年温和多雨。
　　许如故落地之后，伦敦就奉上了一场缠绵轻柔的小雨作为见面礼，倒也应景。
　　许如故申请到的宿舍是双人间，舍友是一个韩国交换生，看起来很潮，说话时表情很丰富，肢体动作也很丰富。

　　许如故一年要修四到六门课程，学业压力非常大。
　　再加上迥异的课堂环境，非母语的授课语言，跨专业的修习课程，许如故开课后的每一天都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直到一个多月过去后，他才逐渐适应了这边的学习。

　　然后他就陷入了生活的苦海。
　　吃不惯，喝不惯，睡不惯，洗不惯。每一项都不习惯。
　　这是比学习和语言更难习惯适应的东西，是深植于身体血脉之中的。
　　眼眶微红。
　　公用厨房禁油烟。
　　哭泣！
　　食材超级贵。
　　大哭！
　　厨具和调料与国内相比快要贵死了。
　　哭死！

　　这是一个稍微清闲的周六。
　　早上吃了英式早餐，许如故坐在宿舍床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萌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中午要吃土豆炖肉配大白米饭！
　　想到就要去做，他向一个在伦敦待了两年的国人问到了一家货物齐全的华人超市，兜里揣着个布袋子就去了。

　　油盐酱醋糖，葱姜蒜辣椒，炖肉料包，土豆、大米、五花肉，还有一个四升的多功能电压锅。
　　许如故活像个赶大集回来的，左手拎着超大一袋子东西，右手抱着偌大一个包装箱，一个人宽成了三人宽。

　　电压锅烧水焯肉，权当开锅。
　　许如故用煎蛋、煎吐司的平底煎锅分批、一点点的把小块的五花肉煎出焦黄色。
　　电压锅加压炖肉，二十分钟后放入土豆，盖盖再闷十五分钟。

　　土豆炖肉出锅，倒进了小盆里，颜色红润油亮。尝一口，咸甜香辣，胃里一下就空了。
　　香气早已随着水汽传出了厨房，溢到了走廊。
　　虽然还没到中午饭点，但厨房门外战术路过的学生绝不比平时少。

　　换个内胆，放进淘洗好的大米，开始焖饭。
　　许如故一眼不错的盯着电压锅，心里许愿。
　　希望你能焖出一锅软硬合适、口感香甜的大白米饭，毕竟你可是我花80英镑买回来的亲锅啊。

　　老天保佑……
　　不对，这不是我家的天，也没有我家的神仙。
　　那就，卫哥保佑我！妈妈保佑我！

　　—·—
　　凭借着一手好厨艺，许如故吸引到了一个自来熟的英国学生——塞巴斯蒂安·菲茨杰拉德（Sebastian Fitzgerald），昵称巴斯（Baz）。
　　这是一个拥有娃娃脸和一头潦草深棕色头发的男生，整日笑得无忧无虑，时常带着大小礼物上门讨饭。

　　礼物五花八门，有时是一张剧场票，有时是一捧鲜花，有时是一块蛋糕，有时是一张影碟，有时是一瓶好酒，更多的却是质量上佳的食材和厨具。
　　尤其是食材，好多都是许如故在国内时也不好买到的好东西。
　　许如故开心的要命，好食材有时能让厨艺显得更上一层楼。
　　别看他总是大大咧咧、轻松活泼的样子，却是金融数学与统计学专业的学霸，整个一外粗内细的代表啊。

　　—·—
　　又是一个周末，上午十点，许如故抱着电压锅和食材进了公用厨房。
　　厨房里站着一个清瘦的男生，没有热气，不知道正在做什么东西。
　　听到动静，男生转过身来。
　　看样貌应该是亚洲人。干净周正的一张脸，不大，眼睛偏圆，但很深邃，穿着白色的小立领衬衫，显得整个人很清正。
　　两人对视上，谁都没有说话。男生率先点头示意。许如故抱着东西，也点了个头，沉默着去安置东西。

　　男生本来正在做吃食，听到身后有刀落案板的声音，忍不住回头看向许如故那边。
　　错开一步，他看到了案板。
　　下刀干脆、利落，一根胡萝卜被转着圈的切成了滚刀块儿，这个高俊的年轻人竟还是个厨房熟手。
　　看旁边泡在不锈钢盆里肉的颜色，应该是羊肉。
　　胡萝卜炖羊肉，好菜。
　　就是不知道是清炖还是红烧了。

　　他是个执行力很高的人。
　　他故意放慢了手下的动作，等一个空当。
　　等到许如故合上锅盖，洗手擦水，他才走到近前打招呼。

　　“Excuse me，are you Chinese by any chance？”
　　“Yes，I am！Is there something I can help you with？”
　　“That’s great！”男生轻咳了一声，继续说：“你好。我叫林怀信，在Department of Management读书。你可以叫我英文名Xin Lin。”

　　这男生说中文的时候有一种说英文时没有的温柔绵软，还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凝滞。
　　许如故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没有想出来是谁。
　　“你好，我是许如故，Ethan，东林大学交换生。你也是华国人吗？”
　　“不是。我是新加人。”
　　管他相不相熟、曾不曾识，交朋友嘛，你问好来，我问好去，交换姓名，加个联系方式，就算是认识了。

　　许如故和林怀信来回几句就算是认识了。
　　林怀信微红着脸颊说出了请求，用自己做的“珍多”换一碗胡萝卜羊肉。
　　许如故自然无有不可，热情邀请林怀信和自己一起用饭，还多蒸了一碗米饭。

　　许如故那个韩国室友周末会整天整天的消失，每次回来都会带着混杂着酒气、烟气、香水、汗味等的复杂的“社交气味”。
　　Baz如约而至，带来了一个清脆香甜、汁水充沛的大西瓜，还有一瓶度数不高的苹果气泡酒。
　　Baz和林怀信显然是互相认识的，但交情应该不深。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礼貌的来往招呼和问好，两个人做起来都很自然。
　　许如故心中轻啧，这熟练、流畅的社交辞令，果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许如故的手艺和味道，继承了卫侬身上的一分影子。这道胡萝卜炖羊肉放了辣椒，不算多，但也绝不止是提味的微辣。
　　辣椒、酒精都能缓和气氛、促进交流。
　　酒精放松了心弦和精神。辣椒打破了得体拘谨的外在，让人情状外露。
　　就像现在。

　　闷热的天气和辣椒一起催生出了热汗，形象已经被几人丢到了一边。
　　尤其是林怀信，他应该不太能吃辣。偶尔辣的咳嗽两声，但喝口果酒就会继续吃。面色红润、唇色鲜艳、眼泛水光，他自己应该都未曾察觉，那张干净周正、无甚出奇的脸上，竟然好像凭空生出了几分潋滟的明媚春色。
　　许如故看得清楚。Baz的目光，悄无声息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林怀信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