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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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珑山下一处集市,今日正撞上赶集的时候,街上行人却不怎么多,不少店家都关了门,一路看过去只有零散几家铺子还有伙计在守着。
半路上白朝言就已经从常许口中得知,浮光林前些时候爆发了大动荡,无数灵兽因此离开浮光林逃到珑山其他地方,虽没有伤人的事情出现,却还是闹得人心惶惶。
这才导致赶集的日子却大半铺子都关着。
而白朝言此刻正撑着墙,止不住干呕。
她脸色不虞,忿忿盯着萧与浔,咬牙切齿:“我、不、需、要!”
她们今早刚到这处小镇,按照计划是准备先打听些消息,再由萧与浔带路进珑山找浮光林。
未曾想,甫一踏入镇子,她就不知因何头晕目眩起来,还犯恶心。
萧与浔伸了一半的手停在半空,顿住片刻,而后环胸挑眉,眼中的担忧转瞬即逝。
他又问了一遍:“真不用我扶你一把?”
“不用!”
常许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疑惑问道:“白小姐,是不是还没辟谷啊?”
“……”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一起愣住。
空气里泛起一阵诡异的沉默,白朝言复杂地与萧与浔对视,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后知后觉的无语。
忘记了,她现在修为倒退,得吃饭。
无奈,三人只好寻了个小客栈,在大堂叫了些吃食。
“一碗抄手,加麻加辣,谢谢。”白朝言刚对着迎上来的小二说完,就见萧与浔冷笑着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目不斜视。
“?”她纳闷,“……你干嘛?”
结果那人一句话也不说,冷冷哼了一声,又点了些别的,然后跟着小二走了。
白朝言更是直接翻白眼,骂了句:“有病。”
她寻了个位置坐着,闭目养神。
虽然境界倒退了许多,但本能的感知却还在。
例如此时,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从她们踏进来到现在,已有数位修士的神识探过。
看来浮光林的动荡的确吸引来不少人。
能使许多灵兽一齐逃离的存在……
直觉告诉她,那绝不可能是裁星。
兴许浮光林里头出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正想着,桌面上轻轻响起几道磕碰声。白朝言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碗清汤寡水的、不见半点红油影子的、让人毫无欲望的抄手。
白朝言:“……”
她幽幽抬头,木然地看着立在一旁明显底气不足的少年:“你要是一心求死可以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我现在就能满足你。”
萧与浔不知是哪根筋没搭对,听她这话反而开心起来,俯下身用秘法掩住自己的声音,又偏偏只让她听见,“师尊现在的身体与凡人无异,要不您高抬贵手给自己把把脉?差成什么样了还惦记您那加麻加辣?实在觉得好好活着太麻烦您,我现在就去后厨把整个客栈的辣子全加您碗里。”
白朝言发誓,这人一定是在阴阳怪气。
他只会在呛人时满口尊称敬语。
于是白朝言对着他笑了笑,招手:“来,你过来。”
萧与浔疑惑地凑上来。
下一刻,手腕便被她猛地抓住,白朝言将他拽过来,自己则向后仰,靠近他耳侧,笑眯眯的:“萧与浔,待我修为恢复,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萧与浔被拽得往前一踉跄,他只能慌乱扶住桌沿,心跳震得厉害,差点没听清她的话。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动作,谁都没有先动。
萧与浔默不作声只看着她,视线从她漆黑的瞳仁慢慢挪到左眼下那颗红痣。
他忽然极短促地笑了一声,语调里盈满了挑衅,他道:“我、等、着。”
尾字一落,他立即抽身,镇定自若地坐回自己位子上。
常许此刻才从其他桌混好关系回来,见气氛不对,眨眨眼挠头,“这儿什么情况?我的护体灵力好像失效了,怎么冻得慌?”
“兴许天凉,多穿点儿吧。”两人同声。
白朝言只当没听见萧与浔的声音,微不可察地轻哼,筷子戳着碗里的抄手。
犹豫片刻,还是吃了。
后者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常许:”?”
他有些看不懂了。
但这不影响他兴冲冲分享打听到的消息。
常许身体半趴在桌上,压低嗓音,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你们知道,为什么浮光林里的那些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灵兽全跑珑山外头来了吗?”
白朝言心里已猜到个大概,但见他如此兴致勃勃,便接了话,“为何?”
“因为妖,大妖。”常许一根手指竖在唇中央,嘘了一声,“我刚在其他客人那儿打听到的,浮光林来了只实力高强的兔妖。那威压啊,不得了,动动耳朵、扬扬尾巴,就把其他灵兽吓得五体俯地、战战兢兢。”
白朝言眼里眸光一闪,却没开口说话,舀了只抄手吃着。
常许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从旁人那儿听来的消息,白朝言则安安静静听他讲,顺便慢悠悠吃着抄手。
她喜辣,口味也重,硬逼着自己吃了几个,便不想再碰勺子了。
萧与浔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他脾气一向怪得很,因此白朝言也没放心上,曾经师徒几个朝夕相处,早也习惯了。
余光瞥到萧与浔忽然离开,不知他要做什么,白朝言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没多久,他便去而复返。同时在她面前搁下一碗深棕色的药汤。
光是闻一闻,就知道那玩意儿有多苦。
白朝言瞳孔震颤,下意识起身想跑,却被萧与浔拉住了手。
少年笑得春风和煦,人畜无害。
“白小姐,喝药。”他自如地换掉了对她的称谓,眨眨眼,将碗往白朝言这边又推了推。
“……”
好小子,刚刚一言不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白朝言去扯他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没扯动,瞪了他一眼,“我又没病,喝什么药?”
旁边常许嗅了嗅,有些惊讶,“养魂草?还是天字级上品?有价无市,这你都能搞到手?”
在苍洲,无论是丹药、灵草,抑或各种仙器法宝,都分作了“天地玄黄”四级,四级中又分上中下三品,而四级中黄级属最下等,天级则最高。
养魂草这东西比寻常灵草更为稀少难得,又是四级三品里最高的,常许啧啧称奇。
怕是凌霄宗这种大宗门都没几株吧?
阿玄究竟从哪儿搞来的?
“还好,也没那么难得,”萧与浔面不改色,似是想到什么,眉眼一弯,看向白朝言,有些不怀好意,“对了,方才倒药时,我不小心手抖,往里头加了小半瓶黄连汁。但想着不影响药性,就没重新熬,白小姐应该不介意吧?”
小半瓶……黄连汁……
白朝言脸色倏地一遍,心中暗道:完了。
*
凌霄宗师徒三人的关系常年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
大弟子谢侵霜不爱说话,二弟子萧与浔又欠打。
但谢侵霜喜好培育各种奇异灵植,白朝言为数不多能和她说上话的时机,便是她培育出新东西时总会往白朝言这儿送几株同样的来,那时师徒二人才得空聊上那么一两句。
彼时正值凌霄宗招新大典期间,白朝言忙着编写新的心法,为新弟子入门作准备,一时竟忙得有些焦头烂额。
正在此时,谢侵霜轻轻叩响了她书房的门。
“师尊,花。”
少女嗓音是一种富有磁性的腔调,声线比起常人低上几分,配上她一贯面无表情的神色更添一丝不近人情。
像月色照耀下,静谧无波的湖面上独一无二的睡莲,清冷只可远观。
白朝言这才从冗乱的符文中回过神来,清了清嗓,“你进来吧。”
谢侵霜抱着几株深褐色的花卉走进来,水蓝色的轻纱长裙,脖颈纤细,其间坠着一根绑有月牙型白玉的黑绳。
花朵根部还带着新鲜的泥,行走间沾了些在衣裙上,她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冒犯,将那几株花朵摆在白朝言面前,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
“新花,师尊。”
白朝言定睛看去,虽对她培育出的各种奇特的灵花灵草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吃了一惊。
深褐色的栀子?
“你把什么东西和栀子一块儿炼了?”
谢侵霜脸微微红,“黄连。”
?
白朝言一噎,还没琢磨出个措辞来,就听见谢侵霜又道:“存白栀其香,留黄连其味,药性全无,师弟能服用。”
“闭关半月有余,听闻师弟频频惹师尊烦心,我便多送了几株来,没有药性了,但很苦,可以喂给他。”
白朝言无言以对。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将其中一株深褐色的栀子捏在指尖,凑近闻了闻。片刻后转手将那株栀子插进一个花盆,说道:“好。”
……
谢侵霜走了,说来今日也怪得很。
前脚她才走,后脚萧与浔闻着味儿也来了。
白朝言见今日这心法是编不下去了,索性将堆了一层又一层的书页往边上一扔,抬眸看他,没好气,“你来做甚?”
少年一把将自己的剑扬在她身前,冷声道:“白朝言,我要跟你单挑。”
又来了。
白朝言一脸果然如此,这混蛋一天要向她发起单挑八百回,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她都要为这坚持不懈的精神感动了。
她叹气,有些懒得再虐他一回,转眼看到谢侵霜刚刚送来的苦栀,若有所思。
“你旧伤未愈,打什么打?”她轻咳。
萧与浔歪头,似在疑惑,“不影响挥剑,为何打不得。”
因为你太菜了,收拾你嫌麻烦。
白朝言暗自腹诽。
谁知下一刻,萧与浔忽地一勾唇角,灰蓝的双眸里闪着精光,“莫不是师尊自己修炼出了岔子担心打不过我吧?不如说说修为退到哪一阶了?也好让我开心开心。”
白朝言:“……”
她气得直发笑。下一刻,凌霄宗主峰上的宗主书房外,一个人影骤然被从里头轰出,从主峰直直飞向旁峰,陷进地里,激起满地尘灰。
白朝言跟着他坠下的身影御剑稳稳落地。
目光乜斜过去,她无奈扶额。
“一招都接不住,你究竟在执着个什么劲儿?”
萧与浔摇摇晃晃从龟裂的地面爬起来,咳了好半天,这才一擦嘴角血渍,冷哼,“因为我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你。”
“哦,那你加油。”
白朝言面无表情,扭头欲走,身后少年却两眼一翻,噗通一声又倒回地上。
“……啧。”她认命朝他走过去,将人拎回了住所。
一直等到他醒过来,白朝言才将一碗温了许久的汤药端到萧与浔面前,语气是少有的温柔。
“醒了就把药喝了吧,我亲自熬的。”
萧与浔却是完全不信她的说辞,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能有这么好心?”
“你说得对,”白朝言双手一合,笑得真诚,“所以为师方才不小心手滑,把你师姐新炼的黄连栀子榨成了汁,又不小心倒进了给你温着的药碗里,但想着反正也不影响药性,便也没重新熬,你应该不介意吧?”
萧与浔:“......”
见他没吭声,白朝言笑容愈深,“难道你怕了?”
激将法对付他是最好用的。果然一听这话,萧与浔脑袋上的毛都快炸了,冲动占据理性,一口就将药闷了个干净。
“呵,谢侵霜这回怕是江郎才尽了......也不过如此。”萧与浔握着药碗的手青筋暴起,面上却还撑出一副不动声色,甚至不屑的模样来。
白朝言定睛一瞧,这人已经憋得瞳孔都涣散了。
也就嘴还硬着。
她微不可察摇摇头,谢侵霜味觉比起常人迟钝许多,连她都评价为“很苦”的东西,萧与浔一个不喜欢苦味的人怎么受得住?
见他已经在破功边缘抵着了,白朝言立马夺过他手里的空碗,手指竖在自己唇前半威胁道:“这次就先放过你,伤好之前要是再敢来挑战我.....你师姐送来的黄连栀子还有好几株呢。”
萧与浔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没说话,白朝言却是听见他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
思绪被少年的声音打断,白朝言恍然回神,就听萧与浔一字一句几乎是在复述她的话,“白小姐难道怕了?”
常许止住自己话头,左思右想不知道为何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如此剑拔弩张。
“我怕你?”他还没找出和稀泥的词句,白朝言端起药碗就往唇边送,“我怎么可能怕......嗯?”
她忽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