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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帝春心 ...

  •   秋雨已歇,夜凉如水。

      今夜不知何人随手一掷的零星棋子落入星盘,系起宿命般的微光,遥远却亘古长存。

      这乍有似无的星光远没有宋远山手旁静静燃烧的烛火来的明亮。

      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已入眠,远处似乎传来几声小儿哭啼,很快便隐没于浓稠的夜色。

      宋远山正坐在窗下的小板凳上,挨着窗台上一支小小的红烛,就着温暖的一点光亮,笨手笨脚地用红纸包装起竹筐里零散的饴糖。

      青溪村不大,民风仍算质朴。

      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沾亲带故的,宋家祖孙最难的时候也曾靠着大家的接济过活,一来二去,说宋远山是好几户照顾颇多人家的半个孩子也不为过。

      更有婶子一听说远山带回了一个仙女媳妇儿,都热情地帮衬张罗他的人生大事。

      因此哪怕宋远山还未曾着手于这场遥不可及的婚事,已经有热心的婶子去镇上采购时,顺手帮他买回了饴糖。

      他也不好意思推辞,更不可能言明他和皎皎根本没有成亲的打算。

      不然他之前慌里慌张冲去左大夫家求借那么多银两的事情只能徒增非议与流言。

      哪怕村子里的人不指指点点,隔壁村也会说闲话。

      于是白天他忙完了农活,夜里就一个人偷偷坐在窗台下包喜糖。先准备起部分喜仪,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远处似乎传来萧萧马鸣,宋远山不以为意。

      宋家村靠近官道,夜里有人赶路也不足为奇。

      他转身想悄悄进屋再拿一个竹筐,背后一阵无端生出的轻风莫名袭来,凭着对自家一草一木的熟悉,他觉察到了一股陌生而冰冷的气息。

      几乎没有犹豫,宋远山迅速抄起靠在墙角的镰刀就回过头。

      只看了一眼,他紧握住镰刀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那也是一个高挑精练的青年人,带着一张古朴的深黑色面具,遮盖了全部的容颜,感受不到来人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衣着华贵,用料不凡,只站在那里,宋远山便感觉一种清贵冷峻的气息压来,似乎对方只需要皱一皱眉,自己就可以马上被处理掉。

      “我……”宋远山哑着嗓子,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尽管对方没有开口,但是宋远山也清楚眼前这个贵人和屋子里的皎皎关系匪浅。

      “我命你看顾她,”对方看了看皎皎所在的屋子,似乎是有所顾虑,声音很轻,却也很冷,字字句句仿佛冰棱碎裂,“没准你痴心妄想。”

      没有愤怒的斥责,也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有一种安静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面具人看了一眼宋远山手旁的红烛和地上的喜糖,尽管没有再开口,可宋远山似乎能感觉到面具之下有一丝极淡的轻蔑与不屑。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似乎连自卑的伤痛都没有办法即刻发作。

      宋远山想张口解释这只是堵住闲言碎语的权宜之计,他绝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甚至不敢抬起眼眸和对方对视。

      他是第二次见这个神秘人。

      并且很清楚对方还掌握着皎皎身契和婚书。

      二十两哪能带回这样一个坠入人间的仙姝。

      二十两不过让宋远山到人牙子面前露个脸,结果就遇到了这位大人物,对方雇了一辆马车,简单吩咐了几句,让他先把昏迷不醒的皎皎带走。

      随后这个人又独身上了高手林立的小楼,和人牙子的幕后老板去谈判。

      对方透过面具没有再看宋远山一眼,就要直接进屋。

      宋远山脸上的血色尽褪,他本想阻拦,却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

      神秘人进了屋,连关上门扉的声音都极其轻,隔绝了任何可能打扰他的存在。

      只要他想,他似乎就可以化作一道阴影,潜伏在夜色里拥上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轻轻抽了一口气,似乎克制着不让自己太过伤怀。

      随后在床边坐下,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在无人看见只有他和她独处之时,他的目光才变得生动,有如春风吹皱一池寒泉。

      那双秋水似的眼眸里盛满了柔情和不舍,还有难以自持的痛苦和绝望。

      皎皎其实从这个神秘人推门进来之前就醒了,刚才只听到门外几句简短的交谈声,至于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这个人是谁?大晚上突然闯入别人的房间?还几乎没有脚步声。

      给人不容忽视的,沉静的压力。

      皎皎靠近墙一侧的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紧,紧闭着双眼,睫毛都不敢颤抖一下,尽可能把呼吸放得轻柔匀长,催眠自己的心千万千万要装作平常,跳的太快一定会被发现她还清醒着。

      忽然,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她的眉骨上。

      她瑟缩了一下,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嘤咛,装作是梦中被打扰的轻呓。

      因为她不敢睁眼,没看到对方眼里生出几分笑意。

      呵。

      装睡。

      他一进门就发现了。

      他轻柔地用手指顺着她的轮廓慢慢描摹,帮她梳理额前的碎发,动作细致,透着近乎虔诚的珍爱。

      皎皎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还是一动不敢动,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继续装死。

      对方得寸进尺地把另外一只手探进了被窝,轻轻握住了她外侧的手,她险些要从床上弹起。

      他的手明显比她大,轻而易举包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滚烫。温软的被窝里,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带着一种浓烈到无法化开的眷恋和不舍。

      登徒子!

      皎皎在心里暗骂,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冷冽雪松香气,莫名觉得有几分镇定。

      似乎她在哪里曾经闻过这个气味。

      他们认识吗?

      他深夜来找她,是有什么事情吗?

      皎皎还在想一连串的问题,那一只正描摹她眉眼的手,携着一丝犹豫和强烈的渴望,滑落到她饱满的唇上。

      已经传递到她的体温,变得温热的指尖,缓缓而暧昧地摩挲起她的双唇,甚至指尖的主人似乎还带着趣意轻轻按了按。

      死变态!!臭流氓!!

      感受到那个人的动作,皎皎在心里暗骂了好几句难听的话,他要做什么?!!!

      她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脸颊控制不住热起来,几乎要马上弹起身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她敏锐的觉察到那只放在她唇上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头顶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压抑到极致的吸气声。

      近乎哽咽。

      他在哭?

      他在难过?

      ……

      为什么?

      时间在令人心碎的沉默里缓缓流淌,皎皎度秒如年。

      最终,对方小心翼翼地把手缓缓松开,慢慢抽离,为她掖了掖被角。不知道是不是皎皎的错觉,那个人似乎挺嫌弃这间屋子,嫌弃这床被子,却独独珍爱她。

      床边的压迫感消失了,屋门又被轻轻合上,他离开了。

      皎皎依旧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良久,才敢极其缓慢地试探地睁开眼睛。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而真实的梦。

      只是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摩挲的触感,手上还留有被握住的温度,以及鼻尖萦绕不散的那一丝冷冽的余香,提醒她,那不是梦。

      他是谁?他和宋远山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对自己……那样?

      皎皎蜷缩起来,大口呼吸着空气,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门外,那道玄色身影没有即刻离去,尽管他此刻应该已经骑着良驹奔驰在官道上。

      耽误了时间,也许会被重罚,可是他不在乎,只要安置好了皎皎,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宋远山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低顺麻木。

      “婚礼,取消。”对方道,语气不容置喙,否则不仅是宋远山,所有参与了的人也难逃一死。

      “是。”宋远山紧紧握住手里的饴糖,他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三年之后,局势若定,我会来接她。”对方又看了门扉一眼,顿了顿,“若是我没来,她也得跟我一起走。还有,每个月都会有人给你送银子。”

      言毕,这个神秘人马上加快步伐离开了,没有回一次头。

      若是他没来,那他就是出事了,他的忠仆会来。

      忠仆会完成他唯一的心愿,让皎皎和他死同穴。只是这些话,没必要跟那个乡野村夫说的太清楚。

      三年,不管他回不回得来。

      这个村夫都必须死去。

      院子空空荡荡只剩下宋远山一人,还有一包碎银。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里发黏的饴糖掉到地上,宋远山这才反应过来,慢慢蹲下身,全然不顾上面已经沾满了尘土,放进嘴里咬破了。

      竟然一点都不甜。

      三年……短短三年。

      宋远山不傻,从对方的话语里,他已经能听出来自己再无退路,好好照顾皎皎三年就能换一个善终。

      想到屋内的那个人,他心甘情愿为了这偷来的三年付出代价。

      可尘埃落定后,阿奶怎么办?

      皎皎又怎么办?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攥住了他。他不仅护不住皎皎,甚至连自己三年后的生死,都系于对方一念之间。他像个被随手摆布的棋子,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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