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进那双眼睛》关山倚月

30、上弦月·九 封决怕拍童

　　古兰那点脆弱出现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快得让陈问蕖几乎以为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古兰站起身，猛的朝夜空举起双手，又重重落下，脚下的义肢划出一个圈，她踮起脚震袖而舞，舞姿大开大合，脚下踏着某种古老的节拍，不断踮脚旋转，宽大的衣袖像是一只折翅的蝶。

　　陈问蕖抱着伸缩棍靠着山壁，掌心早已不流血了，但是疼。

　　她不知道古兰打的什么注意，也有点被古兰搞得草木皆兵，不愿意轻举妄动，私心里古兰让她找门，门她找到了，她觉得她该退了。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也不知这里离上去还有多远，按照掉落下来的速度来看，这里离上面应该有五六百米，封决他们怎么还没动静？

　　陈问蕖想着想着，忽然一愣，不知什么时候，古兰的舞蹈已经停了，她空荡的裤管被水打湿黏在腿上，勾勒出义肢细长的模样，她就这样吊着眼睛看着陈问蕖。

　　时间一帧一帧走过，鬼门关早已消失，唯盛一轮上弦月盛在水中，在古兰眼睛里面映出一点骇人的亮。

　　陈问蕖心下一寒，她抓紧棍子，心想：来了来了，她的算计又来了，这次谁动谁是狗！

　　可是古兰没有动，她甚至勾了勾唇，像是在嘲笑陈问蕖像个惊弓之鸟。

　　陈问蕖暂时顾不上古兰的表情，她几乎快要看不见古兰的脸了，只能看见那是一团人形，人形的胸口上有火，腰上全是缠绕的黑线，只见古兰身形往后一退，伸手按在自己心脏的火焰上，只那么一撸，胸口那团火焰便挪到了她的掌心，脚下的黑线近乎疯狂地裹向古兰，眨眼就将她吞噬殆尽。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将这个画面驱离，可是再次睁眼黑线仍旧在不断蔓延。

　　古兰脚下水波纹不断晃动，好像在酝酿一场吞噬一切的巨浪，密密麻麻缠着古兰的黑线中好像漏出一个口子，古兰掌心握住火焰，将手伸出口子，就像持着一盏灯。

　　陈问蕖呼吸急促起来，点天灯！这是点天灯！她之前在书房里找母亲留下的线索的时候，在那页女娲补天的后面一页就曾见过类似的图片，当时画面上的人也是从头到尾整个被黑线包裹，只留下一双枯爪子留在外面，掌心捧着一团橙红的火焰。

　　在两人看不见的位置，一股漩涡悄然成型，渐渐壮大，从河流尽头滚滚而来，古兰不闪不避，任凭漩涡席卷全身，手中的火焰在漩涡中闪烁片刻，顷刻间就不见了。

　　头顶的六宿骤然亮起，像游鱼一般在北方天空的群星之中绕了一圈，几息过后光芒渐渐消散在群星之中。

　　周遭星星黯然失色，月亮的光辉却更胜以往，明明只是上弦月，可是那半轮月亮此时却显得那么大，离她们那么近，仿佛唾手可得。

　　陈问蕖盯着月亮，神思不受控制地飘起。

　　她没有发现，古兰手中莫名多了把斧头，古兰提着斧头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蓦地高举斧头，对着水中的月亮狠狠劈了下去！

　　“哐！”

　　一声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起，陈问蕖被惊地回神，紧接着古兰再次举起斧头朝着水中的月亮砍了下去！

　　这次陈问蕖终于看清，她不是在砍月亮，她是在砍月亮中的那颗桂树！

　　“哐！”又是一声巨响，古兰此时脸色已经白得跟鬼似的，单薄的胸口不断喘着气，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因为喘不上来气而撅过去。

　　不知砍到第几下时，陈问蕖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周遭轰隆隆乱响，如雷做鼓，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巨物终于濒临极限，再也站立不住朝着两人倒塌而来。

　　古兰仍旧无知无觉举着斧头，陈问蕖却无法估计新仇旧恨，飞奔过去将古兰用力推开——

　　轰隆！一棵少说三四十年的桂树轰然倒塌在两人面前。

　　陈问蕖尚且沉浸在水中月里栽倒出大树的震惊里面，古兰却一把扑过去，埋在茂密的枝叶之中不断翻找，半响，找出三个晶莹剔透的红果子，果子形状像个葫芦，果肉饱满，果皮剔透。

　　古兰哑着声音发出一阵怪笑，紧接着将果子狠狠掷于河床的石块之上摔个稀烂，还觉得不解恨，又用义肢的脚掌狠狠地碾过果子的残骸。

　　陈问蕖旁观，果子被碾碎，果核暴露出来，果核瘦长，头部圆圆，四肢尖尖，像…像个人形。

　　她胸中泛起一丝恶心，脑海中再次响起古兰之前的那句：“他偷吃了禁果。”

　　再看古兰癫狂的模样，不觉有些胆寒。

　　“喔——喔喔喔！”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雄鸡打鸣的声音，陈问蕖一个激灵，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骤然回神，一线天光落下来，古兰身上的黑线潮水般褪去，连带她脚下的坍塌的桂树也如烟般淡去，片刻之间周遭恢复正常。

　　此时才能看清，他们在一处天坑里面，顶上植被茂密层层叠叠看不清楚上面有什么，也不知她们离掉下来的地方有多远。

　　想问问古兰，一转头却发现古兰瘫软在河滩之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点灯耗尽了古兰所有的力气，此时她就像只剩一格电的手机，除了眼珠子还能动，其他关节都已经被迫关机了。

　　这下应该没法子作妖了吧？

　　陈问蕖将她从水里捞起，没收尖刀，飞快在古兰身上摸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其他攻击性的武器，她蹲在古兰身边问：“知道怎么出去吗？”

　　古兰眼珠子微微一动，落在陈问蕖身上，“别折腾了，阿决会来找我们。”

　　.

　　封决和童蒙摸黑一路下到悬崖底部花了不少的时间，好不容易下到悬崖底部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没有见到想象中流血的画面，封决心里微微松口气，果然，古姨是故意带着陈问蕖掉下来的。

　　只是他和童蒙各自走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有人掉落下来的痕迹。

　　封决让黑莓去嗅古兰的气息，黑莓朝某个方向跑去，来到一条枯河边上，这里有新鲜的脚印，大概延续了五六百米，脚印忽然消失在河边上。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离开的痕迹，脚印朝着北方，感觉像上一脚刚踩上去，下一脚就直接进入了另一个地方，导致脚印直接没了。

　　再往后走，黑莓已经嗅不出什么了。

　　童蒙凑近观察：“古姨穿着义肢，她俩走到河里去了？”

　　这条河已经枯得只剩一股细流，可是周边河床上的泥土却仍旧保持着湿润，一脚下去还能黏在鞋上的程度。

　　就像在龙门那边山洞里面，陈问蕖跟他只有一步之遥，还是瞬间就不见了。

　　事情还是得回到“天庙”这两个字上来。想了想，封决拿出下午用无人机弄出来的地图，他们现在的位置大概位于地图中部，周遭只填充了重点作为标识。

　　地图上某个点上有好几个黑色的点，昨晚吃过晚饭之后，古兰曾经拿起地图看过，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不小心沾染上的。

　　不知想到什么，封决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星宿图，下午古兰看地图时曾问他要过这个星宿图。

　　在几次翻转腾挪之后，星宿图中的南斗六星与墨点渐渐重合，

　　古时候南斗六星与北斗七星有着明确的分工，有一句话叫：“北斗主死，南斗主生”，意思是北斗七星常与死亡和终结相关联，而南斗六星则主管人的生死、寿命与禄位，被尊为六位星君。

　　而南斗的主星斗宿又叫天庙。

　　封决招呼童蒙往圈起来的山头赶。

　　童蒙有些不解：“不在这里等吗？”

　　封决牵着黑莓：“她们出来大概率不会在这里。”

　　地图看起来只跨越一个山头的距离，实际上深入其中才能知道望山跑死马的感觉。

　　大山不言，只是静默地看着闯入其中的人类。

　　童蒙望着眼前葱葱郁郁的树林子，几乎要生出一股无力之感：“翻这片山找两个人吗？”

　　这东西只靠两个人，怕是两天也翻不完。难怪以前有人在山里走丢了都是整村整村的出动。

　　封决沉默地看着地图，所谓的天庙会在这里吗？可是这片山这么大，去哪里找天庙呢？山里也没个人来让他问问天庙到底在哪个位置上。

　　不，还是有个人的。

　　封决叹口气：“老童，来我问你个事。”

　　童蒙：“咋地？”

　　封决说：“如果是你，你在这山里修建了一座迷宫，你会怎样建，又将出口修在哪里？”

　　童蒙抱臂道：“首先，哥们没修过迷宫，其次我听说以前诸葛丞相建过一个八卦迷宫，生门会根据实时方位来不断变化，就跟雅安那个山里一样，把洞穴建成活的！”

　　“其次，这就跟藏零花钱时一个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封决洗耳恭听：“所以？”

　　童蒙兴奋不已：“所以我会藏在我媳妇儿一眼过去不会注意，或者她因为懒而够不着的地方。”

　　封决陷入沉思，古姨曾说过她丈夫埋骨在这片群山之中，当时古姨的腿已经废了，如果是太高太危险，以她当时的状态应该是出不来的。

　　所以得在一眼过去能看见却不引人注意或者说下意识忽略的地方。

　　封决边走边翻看着无人机拍下来的画面，视频重复播放着这片山的景象，在不断将画面放大之后，封决的视线凝在一棵大树之下，老树盘根结错，枝干遮天蔽日，也不知活了多少岁月。

　　与此同时，童蒙从一棵老树上蹿下来，兜里揣着不少胡颓子，他远远扔了几个给封决：“兄弟！这东西甜。”

　　封决头也不抬伸手接住，又将视频上面的画面缩小，不断比划着地图与实景，想看看这里具体是在哪里。

　　就听童蒙喊：“兄弟，那儿！那儿有个地坑！快拉我一把，我害怕！”

　　封决一听抬起头，顿时感觉有些无语，童蒙看来是真的饿了，他又蹿上了另一棵树，这树年岁长，枝桠粗，童蒙抱着树杆指着不远处瑟瑟发抖。

　　封决损他，“爬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怕？现在没胆子了？”

　　他几步过去：“想下来，你求我啊？”

　　童蒙十分能屈能伸，当即道：“求你求你求你......”还没说完，就见封决变了脸色：“怎么了?”

　　封决比划着手中的图片没吭声，反倒是黑莓，它忽然扭头挣脱绳子到地坑前，唰地冲进去洞中。

　　封决连忙过去，地坑应该是地震才陷落下去的，很深，蹲在坑边能感觉里面有风吹出来，他往里扔了根莹光棒，隐约能见到天坑斜刺里的山壁上刻着两个大篆，上面那个字不认识，但庙字他认识。

　　封决拍着童蒙的肩膀：“哥们，你可真是个建迷宫的天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