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秋》迟羽之

3、[N]意外来电 小希，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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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希过完年只又住了几天就回到了学校，她心里有点对不起爸妈，一个女儿不回来，另一个又只回来一周。可是只要在家她就忍不住情绪低落，心不在焉。

　　那所房子从她最依赖最熟悉的地方变成了失眠的发源地，她越来越疲惫，也越来越愧疚。

　　她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至于吗？不就是和姐姐闹了点不愉快嘛。可是夜晚关灯后，整夜强塞到脑子里的记忆碎片不停折磨她，划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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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学校，重新忙碌起来，陈希似乎总算回到了正轨，不再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发呆，也不再在关灯之后想起林秋。

　　每天泡图书馆、上课、自习室、社团，就如她自认为戒断成功的一天应该过成的样.子,生活里不会再有女朋友，也不会再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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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五月中旬，北方的夏天还没有完全来临，很平常的一天，陈希买了两份饭带到寝室，其中一份给吕蝶。

　　下午离上课还有大把的时间，寝室里电扇还没开，安静，平淡，只有吃饭时的声音，偶尔两句聊天和吕蝶剪辑视频时的极小音量。

　　咽下最后一口饭，正准备起身，陈希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过来看了眼，有些疑惑 —— 妈妈怎么大中午打来视频电话？

　　陈希按下接通键，调小音量，妈妈的脸以仰拍的角度出现在屏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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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希！” 林彩琴女士话中带着难以忽视的兴奋，道，“你猜谁回家来啦？”

　　“谁啊？” 陈希没反应过来，顺着她问。

　　“噔噔！” 妈妈转了转镜头，屏幕那端出现一个白色人影，一闪而过，接着转回妈妈那张兴奋的脸，“你姐姐回来了！”

　　还没等陈希消化完这句话中的内容，妈妈的声音再度响起来：“来来来，小秋！别那么着急整东西，先跟你妹妹来打个招呼，来，我手机……”

　　镜头摇摇晃晃，闪过几团乱七八糟的色块，然后被人拿住，一张许久未见的脸出现在屏幕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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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采光不好，原相机像素也不高，可拍出来林秋的脸还是那么好看。E 国的太阳没有把她晒黑吗？很娴静的脸，成熟，理智，温柔，嘴角恰到好处的让人舒服的微笑。

　　除了眼神中的疲惫与薄薄的、倒时差导致的黑眼圈，她仿佛与曾经离开前的姐姐身影重合。

　　陈希有那么一瞬间的怀疑，林秋是不是也那所水晶球似的家封存起来的一部分，等待开封之期，误会与冰雪一并消融，化开，重新变得明亮而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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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秋把手机往高举了一些，陈希从屏幕里看到了她身后的场景。然后，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只剩下茫然，空洞与难以置信。

　　林秋在小房间，但又不是小房间。

　　那个她过年回家时保存得和模型一样完好的地方，现在变了。

　　衣柜被打开，塞着满满衣服的挂衣杆上空了一半，下面的抽屉也被拉开，清空的抽屉随着风晃荡，投射出一片阴影。床边隐约看见放着一个半开的行李箱，塞着满满的东西……

　　陈希避开了屏幕中林秋温和却不温暖的眼神。

　　偏偏这时候林秋开口了。

　　"小希，" 她说，"好久没见。" 声音似乎含笑却异常平静，仿佛对面只是一个几年没碰面的朋友，或者同学。

　　永远客气，永远礼貌，永远温柔，挑不出一丝错处。在妈妈眼里或许也只是她们因为许久没见，有些生疏。

　　陈希有无数问题想要开口：你要搬走？要搬到哪儿？你准备留在国外了吗？不回来了吗？什么时候走？以后怎么办？不是说好的会一直陪我的吗？……

　　陈希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她 "啪" 地把手机翻过去，却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手在抖，在冒汗，手机在她手中滑了一下，更重地砸到了桌子上。

　　因此她也没法看到，屏幕那头姐姐无助地盯着黑成一片的画面，转过身将自己藏在客厅中母亲的视角盲区，看着屏幕怔愣。

　　“陈希！谢谢你帮忙带饭啊，简直救我一命，饭钱转你微信 —— 你怎么了？”
　　听到吕蝶的话，陈希才木然抬起头，心脏像被碾碎似的钝痛，接着，她挣扎着抓住手机，在倒扣的屏幕上胡乱戳了几下，点到了挂断键。

　　屏幕那头，吕蝶惊慌的询问声才传了一半，便被嘟嘟的忙音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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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秋脱力地靠在衣柜上，看着身后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小房间。

　　她最清楚，从头至尾都清楚，是什么东西让妹妹上一秒还含着亮光的眼神骤然熄灭。她也清楚自己怎么说话会让妹妹的眼眶变得通红、失落。

　　她一直以为她已经可以平静地接受一切了，她以为她已经戒掉了。

　　可陈希眼睛里的光灰掉的那一刻，眼眶变红的那一刻，手机砸中桌子的那一刻和最后的最后，电话那头陌生声音的急切和打断一切的忙音——

　　林秋发现自己还是接受不了，至少现在…… 还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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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牙紧紧咬住嘴唇，匆匆深呼吸了几下，展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抬起手，大步地走向门外。

　　"妈！我跟小希聊完就直接挂掉了。你的手机。"

　　林彩琴女士侧对着她站着，接手机的动作有半秒钟的迟疑。林秋帮她在下方扶了一下，把手机稳稳放到妈妈手上。

　　"妈，我回去继续整。你腰不好，还是休息会儿吧。" 林秋放慢了语速，认真地劝道。

　　林彩琴女士侧着身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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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希！陈希！你说句话啊！这是怎么了？" 吕蝶踉踉跄跄从她的书桌前滑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陈希缓缓把挡着脸的手放下，眼神怅然若失，泪水却还在不停地夺眶而出，流满了她的脸。

　　吕蝶抽了两张纸巾贴在她脸上，很快全部湿透，她又换了两张，轻轻摇了摇陈希的肩膀。

　　“陈希！你别…… 你说句话，随便什么，说得出声不？你别这么一声不出地哭成这样，我…… 我有点怕…… 你你你点个头，要不要去医务室？…… 发生什么了？”

　　陈希伸出一只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不用，然后僵硬地点点头，张开嘴，仍然发不出声音。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心脏被挖空，整个取出似的疼痛。又像在给身体里灌水，苦涩的水从脚底升到胃部，漫延过肺，然后填充满她的心脏。

　　半分钟后，情绪才缓缓出现：失落的，遗憾的，不甘的，悲伤的，愤怒的，不舍的，怨恨的，茫然的，漠然的……

　　她抽出两张纸，擦去眼周边糊成一片的眼泪，吕蝶的脸才在眼前清晰起来。

　　"我没事，谢谢你。" 陈希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回答。

　　她缓缓将手覆在口鼻上，深深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刚刚在胃部的饭菜冰冷而坚硬，撞击着胃壁。头脑和一切器官都过分地沉重，像是脱离她身体和情感的另一种存在。

　　陈希伏到书桌上，额头紧贴冰冷的木质桌面，上身轻微地抖动着，然后又慢慢平静。

　　"陈希，你睡会儿。" 吕蝶低声说，"去床上睡，休息，一会儿平复一下。"

　　"马上去。" 陈希把头埋在手臂中，闷闷地回答，她这会儿也没力气解释，也没力气向吕蝶道歉。

　　另一只手覆上自己的额头，不烫，有些汗，还有些凉，然后她动了动脑袋，窝在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

　　林秋将自己的一件毛衣开衫叠好，放平，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她长吐一口气，坐在床头柜边的凳子上，打开微信，点进和 Laura.Xu 的聊天框，打字。
　　[好吧，我承认我没有成功。]

　　对面按理说是凌晨四五点，但徐凌钰的作息一如既往地异于常人，她回复「我就说吧，你迟早会发现的。]

　　[但就我的感觉来说，比起去年好了很多。] 林秋回复她。

　　E 国四五点钟的晨曦下，刚刚起床的徐凌钰被气出一身热汗，[Chloe，我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你那么固执地逃避这件事。]

　　林秋不回答了。

　　徐凌钰在几千公里外越想越气，对对面说 [虽然我没有见过你的妹妹，但要我是她，我会对你非常失望。]

　　似乎觉得失望这个词还不足以表达她的情绪，她改成了 desprate。

　　这下对面回答了 [别这么说。]

　　接着 "正在输入" 的框闪了很久，林秋发过去一句 [我很后悔，我可能伤害她了。]

　　徐凌钰在屏外气笑，后悔你直接跟她说啊，跟我说有什么用！因此她把这句话发了过去。

　　[不行，][这样我们之前的努力都要白费了。]

　　又来！又来 “之前的努力”！她一个正经学心理的，几次三番都没问出关于 “之前的” 任何有用信息，只有林秋一个人打哑谜似的在强调这些东西。

　　还没等徐凌钰回答，上面两句话都被撤销了，重新发送：
　　[我试试，][但我想保护好她。]

　　徐凌钰长叹一口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秋这么执着于保护自己的妹妹。那个女孩，看起来健康，聪明，坚强，除了她姐姐的冷漠，她还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摧毁她。

　　TBC.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