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红妆》三元乙丙

8、镜湖浮灯

　　“今日早朝，陛下可还上得舒坦？”裴淞似笑非笑地向林樾行礼说道。裴淞其实是在明知故问，他是皇帝，天天要面对一堆事情，那日子能过得舒坦吗，见林樾不答，他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真是的，每日看着你累死累活地治国理政，我跟你开个玩笑，都不理我？算了说正事。”裴淞又上前，坐在林樾对面，胳膊支着桌子，手撑着头抱怨道。
　　不知过了多久，微风轻起吹过，一缕缕青丝垂落下。林樾捏着几缕头发，看着他笑道：“说吧，我们小松鼠要说什么？”
　　小松鼠，林樾给他取得绰号，他作伴读时也常常会给他取，这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裴淞打断他，坐了起来。说道：“过几日便可在镜湖采莲挂灯了，到时我娘和几个姊妹会去，我当然也会去凑个热闹，顺便打听打听那个江南富商的消息，对你也有利。”
　　“嗯，需要我派人去吗？”
　　“算了，你还嫌那御史大夫没理由弹劾我吗，要一个暗卫就行。”裴淞说完就告辞了。

　　六月廿四，月色是被水汽蒸出来的，混着荷花的冷香，黏稠地糊在镜湖面上。

　　湖心处，一个不知名的画舫亮如白昼。那巨大的楼船几乎占了一半的水面，船舷挂着的琉璃灯映在水里，搅碎了一池星河。船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几位穿着月白纱衫的公子哥正围着一张紫檀木桌投壶，输了的人被罚饮一杯冰湃的葡萄酒，惹得满座娇笑连连。

　　“这莲花灯虽好，却终究是死的。”柳月娥斜倚在湘妃竹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只玛瑙碗里的冰块。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留仙裙，领口绣着繁复的缠枝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抬眼，瞥向湖中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若是活的，岂不更有趣？”

　　旁边的纨绔子弟赵砚卿立刻会意，抓起一把金瓜子，也不瞄准，随意往那朵红莲旁一撒。金子落入水中“噗通”几声轻响，在灯火下闪过几道转瞬即逝的光。“谁若能潜下去，把那朵莲给我摘上来，这几颗金子，便是赏钱。”

　　满船哄笑，都道赵公子豪气。

　　在远处的裴淞只穿了一身素色衣服，看着不甚显眼，只是那一张脸，便惹得姑娘频频回首。
　　裴淞看着那人，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估计是那富商的女儿罢。
　　没人注意到，就在画舫巨大的阴影边缘，一艘极小的破旧乌篷船正静静泊着。船头坐着个瞎眼的老妇，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没入水中。她耳朵动了动，听见了那把金子落水的声音，浑浊的眼珠转向画舫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阿螺……快些……”

　　水下，十七岁的阿螺睁着眼。

　　咸涩的湖水挤压着耳膜，视线有些模糊，但那几颗下沉的金瓜子在幽暗中确实清晰可见。她没有去抓金子，而是手脚并用，迅速游向金子旁边那株并蒂莲——花铺的王掌柜说过，这样一朵双生的奇花，能换五斗上等白米，够她和娘吃半个月。

　　水草缠着她的脚踝，冰凉刺骨。她憋着一口气，肺腑像要炸开。头顶上传来画舫上模糊的嬉笑声，隔着一层水，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鬼叫。

　　她猛地伸手，指甲掐进湿软的淤泥里，稳稳抓住了那株并蒂莲肥硕的根茎。就在她准备上浮时，一只酒壶被人从画舫上失手掉落，“咚”地一声砸在她头顶不远处。水流激荡，她眼前一黑，慌乱中本能地去抓那根系在脚踝上的麻绳。

　　娘亲在上面死命地拽了一下。阿螺借着这股力道，猛地蹿出水面。

　　“哗啦——”

　　少女带着一身水珠冒出头，大口喘息着。她将那株并蒂莲高高举起，花瓣上滚着水珠，在灯光下妖冶异常。

　　画舫上，赵砚卿探出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哟，还真是个水鹞子。扔上去！”

　　阿螺咬着唇，另一只手抓住船沿，却被船夫嫌恶地用桨推开：“脏手！别污了赵公子的画舫！”那并蒂莲被抛上了甲板，滚在满是果壳和鱼骨的地上。

　　柳月娥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皱了皱眉：“沾了泥，看着晦气。扔回水里吧。”

　　赵砚卿大笑，一脚踢开那朵花，随手又将剩下的半壶酒倒了下去，酒液淋了阿螺一头一脸。“赏你这贱骨头了！”

　　阿螺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苦涩辛辣的味道冲进口鼻。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与画舫上那些绫罗绸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却又被船底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没去捡那几颗沉在浅水处的金瓜子，而是默默潜回小船边。瞎眼娘亲摸索着将她拉上船，用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裹住她冰冷的身体，颤声问：“换了么？”

　　阿螺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一朵被踩得不成样子的野睡莲——那是她在混乱中顺手从别处捞起的，至少还能拿回家插在破瓦罐里。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划入更深的黑暗。而在那艘灯火辉煌的画舫上，依旧有人在推杯换盏，谈论着明日去哪里打猎，仿佛刚才那个为了一朵花差点淹死的渔家女，不过是这良辰美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裴淞看了一出戏，这戏却不怎么好。他转身离开，回了裴夫人那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裴夫人倒不这么觉得，他儿子年少有为，女儿也都知书达理，就是这儿子的婚事让她头疼，原本以为陛下赐婚，他儿子能顺利成婚，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今日她来这儿也是想让他在这镜湖能遇见个好女儿，结果他却嫌无聊去玩了。
　　太让她伤心了，裴夫人决定必需让他在这儿玩够四个时辰，而她则需要在这与一些夫人闲聊就成。
　　裴淞当然也没真去玩，他利用自己的美貌，从姑娘们的口中套出了一点关于富商的情报，那就是---富商是女的。
　　这个答案让他很疑惑 ，他前几年去过上饶，那是这位富商的家乡，当时见她是个四十有五的人，而且她也可以随时调遣商队，真是让人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