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不掩瑜》廊边月

46、第 46 章 “自己坐上

　　那天日出之际，沈思瑜罕见地见到了，被漫天橘色映得脸红的李渊。

　　不过当时只几个眨眼间，在铺天盖地的吻来临之际，她都还没弄清楚李渊的脸红是因为自己，还是只是天光使然。

　　在接吻途中，手心下如鼓点般密集的心跳，才让她确信李渊当下与自己同样怦然。

　　那样浪漫又温柔的一吻在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结束，以至于回程后的几天沈思瑜每每想起时都还是会心绪难平。

　　回到陵州后，在下一次飞旧金山日期到来之前，沈思瑜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工作日的饭点碰上李渊有空就一起吃饭，没空就和朋友一起吃。

　　李渊的没空是大多数，休假结束后的工作量只增不减，往往很晚才结束工作。

　　每当这种时候，沈思瑜就会推掉晚上朋友约的酒局，拎着煲好的养生汤来见一见李渊。

　　有时候恰好碰上李渊的直属上司杨明远，沈思瑜就在茶歇区等李渊忙完手头上的工作。

　　茶歇区人员流动频繁，沈思瑜来得勤，性格又温和，谁来搭话都周到又礼貌的回应，是以很快就被同一层楼里的律师认了个脸熟，甚至有更自来熟的几个要交换联系方式。

　　沈思瑜同意得轻易，但与李渊在一组共事过的同事那么多，却至今没有一个人有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大家都还记得，李律师刚来律所的时候，不出半天，上到管理，下到后勤就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位外形十分优越的律师加入律所。品牌市场管理部更是马不停蹄更新了官网团队形象海报，以及官网展板。

　　过分出挑的外形条件，自然免不了有异性同事示好，一开始大家得知李律师是单身还异常激动，但后来发现简直就是白高兴一场。

　　因为他从不接受任何人的示好，当面怎么送的就怎么拿回去；带有贴纸包装好的就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茶歇间。

　　这样十分不讲情面的态度让一众单身女性死了半条心，让大家另外半条也死了的是李渊还负责诉讼业务时发生的事。

　　那天一位案子已经解决的当事人不惜花费高昂的律师费，以讨论案情为由约见李律师，却在会面时暗示可以支付其他隐形消费。

　　李渊笑了一声，“情色交易做到律师头上了是吗？”

　　李渊收拾好文件，前脚离开洽谈室，后脚就被上级请去会客厅与人当面对峙。

　　那人情绪激动，控诉句句情真意切，仿佛真的煞有其事。

　　他没费口舌，只抬了抬手背，“要做触摸DNA鉴定吗？”

　　甚至在两人错愕的间隙里补充：“我不介意与前当事人变成原告与被告的关系。”

　　经此一事，大家才知道他对同事已经十分留情，心也死得更加彻底。

　　这样转变的结果就是大家的关注点终于从他一眼就让人注意到的外形条件上，转移到其他地方，也由此发现与李律只要不以产生私交为目的的相处，往往称得上融洽。

　　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社交距离，所以在得知沈思瑜是李律女朋友时的第一反应都是讶异，甚至在律所第一次见到人的那天，往杨明远搞婚外恋上想都没往李渊身上想。

　　第二次讶异，则是在接触过后，讶异于性格如此大相径庭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对谁都冷淡疏离的李律师却有一位让人如沐春风的女朋友，这一发现比诉讼案里常年热度霸榜的大瓜还让人吃惊，一度成为整层楼十分有含金量的八卦话题。

　　茶歇间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两人也并无任何出格举动，但俊男靓女的组合总让人忍不住侧目，时间久了，大家发现只有沈思瑜在时，李渊身上才会展现出某种既定状态，就如同《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先生见到伊丽莎白一样。

　　在那之后的李律像极了一只刚被顺过毛的大型犬科动物，摸清规律后，加班的同事都默契十足地在那之后递交文件或者讨论存疑的跨板块稿件。

　　尤其是连轴转的项目密集期，同组的同事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在金诚见到沈思瑜。

　　大家只知道她姓沈，一开始沈小姐沈小姐的叫，后来不知道谁先起的头，说这位“简直就是水深火热里出现的天使”，那之后大家就一致贴心地叫她“Angle”。

　　这天晚上，寰宇写字楼照常灯火通明，沈思瑜刚进律师集体办公的区域，就有人十分热切地打招呼并告知她杨明远在不在。

　　沈思瑜刚进茶歇间坐下，就听到有人从背后叫她，“Angle”。

　　来人是与李渊共事过的同事赵律，三十岁上下，一头大波浪卷发摇曳生姿，“今天李律也加班呐？”

　　沈思瑜笑笑说：“是呀。”

　　“Angle啊，你的性格真的太好了”，赵律拆开乌龙茶包倒进杯子，调侃道：“要是我男朋友天天加班，我可不那么轻易原谅他。”

　　这话刚落，李渊就出现在茶歇间门口，不过神色平静，甚至毫无波澜地与人打招呼。

　　而赵律从李渊进门的那一刻起脑子里就进行一场头脑风暴，注意力全放在刚刚的小话有没有被听到，以至在半秒之后才慢半拍地回了声“李律”。

　　乌龙茶泡好，“做贼心虚”的赵律立马带着茶杯三两步走到门口，出去时还不忘转身冲沈思瑜眨眨眼，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沈思瑜眼睛弯了弯，冲人摆摆手，意思是“我知道啦。”

　　李渊在她旁边坐下，没问刚刚她们在聊什么，而是问她等了他多久，晚上吃了什么云云，沈思瑜就笑着一一讲给李渊听。

　　期间有其他人谈笑着走进茶歇间，看见两人，打过招呼之后就凑着脑袋过来问Angle今天又给李律带了什么养生汤。

　　沈思瑜说了几种主要食材，其中一位正啃三明治的男律师就直呼李渊命好，“女朋友简直就是angle本gle。”

　　这话所有人都十分赞同，沈思瑜被众人夸得脸色发烫，十分谦虚道：“哪里有那么夸张。”

　　这话题进行到末尾，一位稍年长一点的女士以过来人的口吻说：“李律，要珍惜啊。”

　　此话一出，茶歇间内安静一瞬。

　　李渊在众人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点头称是。

　　大家没见过李律师私底下的一面，此时都十分惊讶于李律师这样的回应。

　　突然，一位女律师“哎呀”一声：“后天就是七夕了吧？”

　　“Angle有没有好吃的餐厅推荐？”

　　沈思瑜当时给人推荐了好几家不同菜系的餐厅，自己却并没有在七夕去任何一家的打算。

　　七夕这天刚好是周末，两人起了个早，准备去生鲜市场购买食材。

　　两人刚踏入生鲜市场，一股混杂着鱼腥、泥土与甜香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裹在混沌的空气中纷乱地跳入耳朵。

　　鱼腥味并不好闻，在人群中夹杂着，带着腥味的人潮像流动的海水，经过的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咸腥味。

　　沈思瑜也来过生鲜市场几次，不过始终无法适应，还是下意识蹙了蹙眉。

　　沈思瑜的一举一动落入李渊的眼睛里，他面色如常问沈思瑜要不要去车上等。

　　沈思瑜摇摇头，坚持道：“不用，我可以。”

　　虽然沈思瑜这么说，但要进入到水产区时，李渊还是没让她进去，只自己进去挑了些海鲜。

　　李渊拎着买好的海鲜出来时，沈思瑜正弯着腰往袋子里装着草莓，身上那件天蓝色度假风碎花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淡蓝色裙摆随风飘起，露出细白的脚踝。

　　耳边的发丝也被风吹得凌乱，勾住小巧的珍珠耳钉，顺着发丝飘动的纹路仿佛能看见风吹过时的气流。

　　沈思瑜随意地拢了拢被风弄乱的头发，笑吟吟地把手里挑拣好的一袋子草莓递给老板。

　　女老板接过袋子，动作娴熟地在电子秤上一顿操作。

　　沈思瑜盯着电子秤看时，耳垂倏地一软，李渊手指抚上她的耳垂，指腹擦过圆润的珍珠耳钉，非常轻地拨开勾缠在上面的几根发丝。

　　“好了。”

　　低磁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耳朵，沈思瑜在那一刻突然想起那位年长者的话，觉得李渊是真的在珍惜她。

　　从市场回去的途中，沈思瑜手机响了响。

　　看清手机上的来电信息后，她停顿两秒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妈。”

　　沈曼音：“嗯，你现在在哪？”

　　车内很安静，从电话里传出的人声无比清晰，甚至连沈曼音说话时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思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有些如坐针毡：“我…在车上，怎么了。”

　　沈曼音：“你王阿姨说你最近总不在家，我今天刚好江北区有个会，来看看你。”

　　沈思瑜噢了一声，便说：“我很快就回去。”

　　今天不是一般日子，沈曼音多问了一句：“你跟谁在一块？”

　　沈思瑜看了一眼驾驶位上男人的侧脸，握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说：“一个普通朋友。”

　　从来没在沈曼音面前说过谎的沈思瑜，罕见地撒了谎，潜意识告诉她，这并不是足够好的时机。

　　沈思瑜的回答叫人挑不出毛病，但沈曼音还是注意到了沈思瑜话里短暂的停顿，考虑到有外人在场，她刚到嘴边的话停了，最终只道：“那早点回来，你王阿姨正准备烧午饭。”

　　见沈曼音没再多问什么，沈思瑜松了口气：“好。”

　　电话挂断后，整个车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沈思瑜放下手机，正在想要如何同李渊解释自己刚刚的回答，却在抬头的无意间瞥见车窗上映着的李渊的侧脸。

　　李渊神色未变，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车流里，他单手轻打方向盘，从容地过弯，好像并未因这通突如其来的来电受影响半分，也并未因其中的谈话内容受影响半分。

　　他好像并不生气，也无所谓她怎么回答。

　　沈思瑜愣了愣神，不过很快就从车窗上移开视线，她抿了抿唇把解释从嘴边咽下去，说：“把我送到梧桐山阙吧。”

　　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早有预料的话从沈思瑜口中说出，李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两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也跟着突突地跳。

　　红色数字变换的间隙，他抽神觑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沈思瑜，没忽略她低头绞手指的小动作。

　　沈思瑜垂着眼睛，张了张唇：“最近应该见不到面了。”

　　红灯跳转，起步时车身稳得几乎让人感受不到晃动，李渊只轻轻嗯了声，就算是对她那句话的回应。

　　那样从容的声音混着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漫过来落在耳边，让人感觉格外的冷。

　　她拨开装着草莓的袋子，细白的手指扯掉绿色草莓蒂，一颗接一颗的往嘴里塞着草莓，咀嚼着，用牙齿间乍开的酸甜汁水压着心里那股不上不下的感觉。

　　漆黑的车身缓缓驶进梧桐山阙的地下停车场，李渊没提醒沈思瑜下车，沈思瑜亦对周围变换的环境置若未闻。

　　两人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有先说出道别的话，时间在只有两人的空间内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思瑜强压下心中的不对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向他撒娇：“李渊，我要下车了，你能不能亲亲我？”

　　说这话时，她想的很简单，李渊是喜欢同她接吻的，每次接吻过后，都会变得很好说话，她现在迫切地想从这里感受到他除冷淡之外别的情绪。

　　沈思瑜说话时，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上扬的尾音，像小猫用爪子轻挠他的心脏。

　　但贪心是很可怕的，欲望会支配他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渊靠着驾驶座背，腿稳稳地支着，双腿之间敞开的距离恰到好处，地下车库的顶光透过车窗斜进来，在他膝盖到小腿的裤面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

　　他掠过腿上一眼，有意为难人。

　　“自己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