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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春风有信(65) 朝闻道,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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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习惯性想要走过去的一双脚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像是硬生生的扼制下本能。
也是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闯入引起了不少的动静来,看着钓殿一旁坐的几个棋手望向了自己,少年一时微赧。
“好点了没,小鬼。”高杉真置下笔,看了他一眼说,“昏睡了一天一夜,你前几天是窜去哪了?医生说你是被什么东西给咬到了发的热。”
进藤光走了过来,说,“……没什么,啊……可能是下水的时候,或者去森林的时候不小心被虫咬到了吧。”
他需要彻底熟悉这一个地方。
前段时间他去的地方太多了,几乎把整个京都和京都的附近都走了遍。
春末蚁虫多,他也没太在意。
高杉真抄手看着小孩走过来,见他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全然没当回事,于是开口,说,“你昏睡这两个晚上可是把他给吓的不轻,两宿都没有睡觉的守着你旁边,生怕你发热烧成了一个小傻子。”
小傻子……
进藤光听到这里青筋一跳。
生恼的正要发作,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进藤光猛地回头,“佐为这两天都没有睡?”
高杉真抄着一双手臂,瞥他。
“你不当回事,但有人却在意的很,一个劲儿的责备自己没有照顾好你,端去的饭都吃不下几口,就这个状况应战赶过来和矢良真吾对局,我都怕他倒在这里。”
“……这个笨蛋!”
进藤光握拳咬牙,正要站起身来,被高杉真抬手摁回座位。
“好了,不逗你了,赶过来的时候我给他吃过一些东西垫垫,车上也让他小睡了一会,有我在,你就放心吧小鬼。”
高杉真伸手压下小孩的肩膀,说。
“……”进藤光半站起着身子,听完他的这一番话后,停顿了一阵正准备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又站起了身。
高杉真看着抬起头。
进藤光说,“我要看看棋局现在下得怎么样了。”
他从来没有站过这么远的距离去看佐为下棋,实在是不习惯。
在以前,佐为的每一局都是他下的。
虽然现在不一样了,但在此之前的每一局他都多少的有参与。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站在圈外的感觉。
长大了的少年,也没有莽撞的出声或者走过去打搅到那一边的对局,只是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高杉真点点头,抬手要来一份棋谱。
“多谢。”
进藤光接过了棋谱,点头向他致谢。
握着棋谱的一双手,在看到黑棋的前三手后定了定。
仿佛被硬控住了一样。
却也只是一瞬,少年沉下了一双眼睛,伸手揭开了一旁的棋笥开始了复盘。
展开的棋谱,空泛的一张棋盘上黑棋与白棋相继落下。
转圜间,星河交映。
“啪!”
佐为执白望着眼前散落的棋局,那是他所不懂的,全然无法理解的黑棋。
“啪嗒。”
黑棋飞罩了一手。
在这样的棋局上,他看不到一丝的杀气,不同于武士出身的狄原柊从开局到终局全盘激烈暴力绞杀。
“啪。”面对黑棋不断的收紧,白棋非常轻灵的走了一手靠。
好厚重的死气。
那是彻底跳出了规则的桎梏,全然否定了世界的“有”。
任由万物在天地中凋敝。
何其疯狂的去迎接一场盛大的死亡。
实在让人窒息的有些喘不过一口气。
何其的荒诞,何其的光怪迷离。落下的每一步黑棋都走在他的意料之外,更是让他闻所未闻。
“……”
拨开又缓缓合起的折扇。
执扇的人睁着一双眼睛凝望面前的棋盘,望着棋盘上位处中心天元的黑棋。
像是凝视宇宙最深处的一个黑洞。
他能感受到那一个地方好似正在吞噬着世间万物一切。
生命。
情感。
或者还有存在与本真。
像是断裂的碎片一般,将所有触碰到自己东西全数的化作灰烬。
那实在是一场浩浩荡荡的死亡。
为人生中的每一场相见,都在相遇的一开始注定了离别。
为每一个生命,在诞生的那一刻起,往后所走的每一步都在不断的奔赴死亡。
终将死亡的一生实在微渺一如蜉蝣。
既然如此,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们又将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啪。”
“啪嗒。”
“啪。”
看到了故事结局的少年,一次又一次的坐视着自己所预测的结果在自己的面前分毫不差发生。
“不用来了,你不适合下棋,也成为不了一名棋手。”
每一年,每一年,都有无数的小孩走进棋室里面。
他们也许是一方享誉的天才。
可是。
围棋从来不缺天才。
他看着这一些小孩满载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气,在消耗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后,在无比痛苦与绝望不甘中最终选择放弃。
一次又一次的不甘。
一次又一次的跌落至谷底,直到最后将自己彻底的摔碎打烂。
直到最后,曾经的那一份少年心气被彻底消磨殆尽。
“真是没有意义的一生。”
往地上看,潮汐与河流在不断的流逝,山川凋零,生灵一切譬如一场花落。
往天上看,就连月亮都在不停死亡。
看透了死亡的少年,接受了世间一切终将奔赴向死亡的少年。
于是。
他的一切归于虚无。
那是太久时间凝视着深渊黑洞的人,最后与深渊同化。
薄蝉一般的光照落在了白绢上面。
已经洗开了的画笔。
高杉真执笔望着白绢上浅草勾勒出大至的一层简要的草图与色块,思考着要如何更进一步处理画绢上面人物与景物的恰当的融合。
思考着画上的人要如何与世界共生。
在长久的思考之后,他提笔在白绢上画下了一阵风。
拂樱之下,于是春醒。
雪贝的白色在他的脸颊轻轻润开,那实在是极温柔的一抹白色。
质洁高雅。
温柔的风就这样拂过他的脸庞,氤氲在了他微启的一双眼睛里,在他执棋的手指之上。
“啪。”
进藤光眼神陡然一沉。
看着棋盘上面正一寸一寸不停的将白棋吞噬的黑棋,他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了佐为的方向。
佐为的这一盘棋看上去实在一点儿都不在状况。
虽然白棋走的很轻灵,也还有能够与黑棋去斡旋的空间和余地。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过佐为的棋被蚕食到这么深的地步,白棋仿佛被困在了黑棋所织造而成的一张巨大的网里,而此时此刻,黑棋就像一个口袋一样正在一点点收紧。
身处其中的白棋却好似没发觉一样。
佐为……
白棋的角地非常的实,但是由于黑棋盘踞在了正中心,每一块看似实地的白棋都像是一座漂浮着的孤岛。
“矢良君是不是正在等待着我的死亡?”
佐为突然开口。
细碎的阳光透过御簾像星砂一般洒落在了他的狩衣之上。
矢良真吾抬头,说,“谁也不能逃过死亡,你也是一样的,藤原佐为。”
听到了这一个回答。
佐为执着扇微微低下了头,并没有否定对方的这一个说法,只是一双眼睛低敛了下来,折扇微微掩。
“啪。”
拍落下来的白棋,一移。
“当——”
“当,当。”
寺院暮鼓的钟声被人敲响了,是群鸟飞越过了高山,拍响了的翅膀划破了这一片世界的沉寂。
他也曾看过死亡。
寄住在寺院里的小孩子在听到钟声后回过头,看着凋零在水中的蜉蝣。
“蜉蝣?”
“是的。”
“为什么它一动不动了,是生病了吗?”
“是它已经死去了。”
“死去了?”
“蜉蝣的一生非常短暂,也许它的生命只有一年,也许一天,或者更为短暂,从出生到死亡只有一瞬。”
“只有一瞬吗?”
“是的。”
“这样的话真是太可怜了。”
小孩听到这里低叹一声,心里恻隐。
住持却是笑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微微躬下了身,牵起了小孩的左手,说,“佐为,生命的流逝从来不以长短来定义,世间上不同的生命,也不应该由其它另一个生命来定义。”
小小的孩子被住持牵着手。
暮晚的夕阳落在他的身后,小孩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飞过群山的飞鸟。
“朝闻道,夕死可矣。求证大道的一刹那,生与死于是得以闭环,由此,每一场死亡都将会迎来另一个全新开始,生命,就是这样子在这个世上生生不息。”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从飞鸟到奈良,再到现在的平安时,我们不断的渡海出使国外,不惜死亡带回来的可不止是棋盘与棋子,佐为。”
老住持回过头望着手上牵着的孩子。
“不止是棋盘棋子?”
小孩不懂的问,“那还有什么东西?”
老住持说,“典籍,书卷,那是人类过去一百年一千年的智慧结晶,对整个世界的探索与参悟。这些东西能够帮助你理解一盘棋告诉了你什么,能够让你伸手触摸得到围棋更高的境地,直至你看见它的灵魂。”
看见它的灵魂。
缓缓睁开的一双眼睛,好似阳光折射在了瞳孔里面。
描绘着春风形状的画师,用素笔点描着他的瞳孔,将整一个春日山野盛入他的一双眼睛里,让万千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之中流光溢彩。
是一阵春风吹了过来。
繁樱曾经盛满在这一双眼睛里,是山涧里远远的几片花瓣吹落。
那花吹落了枝头。
越过山丘。
飘零在流逝的河水中,将整个山野都送去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是一条非常不好走的小山路。
小跑在最前面的少年,叮铃咣当的背着一个小背包,上面挂的跟百宝箱似的,就这样响闹了一路。
“佐为,你快看!”
最先抵达终点的少年激动的转过头。
那是这一年中最后的一场樱花绽放,他抬起头,看着漫山遍野盛开的樱花零落如一场雨。
春风就这样子吹过了他的长发。
那一场樱花实在太美。
极盛。
极艳。
开至了极致。
存在,也许只是为了这样的一个刹那。
“啪。”
“啪。”
“啪。”
丝毫没有受到黑棋一步一步不断吞噬自己肉身的影响。
更甚至白棋直接的跳了进去。
所有的人都能够看到,白棋正在一点一点的死亡,正在被盘上的黑棋不断的吞噬到了腹中。
可是。
死亡也是新生。
就这样子不断的死去,不断的重生。
“啪!”刺入进黑棋的棋眼,死去的白棋任由着黑棋在自己的尸体上重新的扎根,于是生根,于是发芽。
于是重生。
那是让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长在白棋尸体上的黑棋,因为有了落地,从原先虚无空妄的飘浮稳稳的落在地面。
由此,黑棋有了实体的形状。
“啪。”
“真吾。”
“真吾,醒一醒,别睡了。”
好似一场大梦。
一直在空中翩跹的蝴蝶落在了旧时棋室的小窗上,朦胧醒过来的少年抬头,看到一张熟悉而又慈爱的脸庞。
“……老师?”
那是长在白棋尸骨上的黑棋,汲取着它的血与肉,从冥狱的暗流中开出了一片鲜红的彼岸。
死亡从来不能让他停下脚步。
“啪嗒。”
佐为执棋,直接用自己的白棋去补做了一片沃土厚载起了黑棋落下,就这样让它在自己的尸体上肆意的生长。
“老师,我赢了狄原棋手!”
“我看到了。”
兴奋的小跑过来的少年,眉眼里是一片少年意气风发。
老者接过了少年的拥抱,笑着说,“比起几年前,真吾又变强不少。”
得到夸奖的少年昂起头,得意的抱起一双手臂,说,“有我在,谁也别想从我手下赢下一局棋,我才不管他是谁呢,只要有我在上一天,我永远都会守卫老师您不二的王座!”
想要赢过他的老师?那就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他是他门下首席弟子,他的传人。
他永远都会誓死捍卫老师和棋室的荣誉与名望,无论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是谁。
“啪!”
落下在棋盘上的棋子。
是一双手在棋盘上快意的相击一拍,那些没能够成为棋手的人,却在围棋的这一条路上结识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哈哈哈哈。”
“你又赢了,你这家伙真是的。”
“哎,今儿个既然遇上了,说什么也要请我去喝一杯。”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真是许久不见了啊。”
像是一块厚载的土壤,承载起了曾经走上这一条路的所有的人,那些的欢喜与眼泪,快乐与难忘。
围棋,是包罗万象的。
“啪!”
是彻底承接住了那一份空妄,落在棋盘上的白棋以厚载托起了黑棋的怪诞虚无的棋势。
于是黑与白相互依托。
也是角逐。
铺开在这一块棋盘上变成了绵延不断的无尽的延展。
像是那一夜死,也是那一日生。
可不可以,有哪怕一次,哪怕只有那么一次的机会。
求您。
求您真正的认可我。
负气掷落下棋铭的少年,走的绝然,却又卑微如尘土,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一人沉默站在门口。
求您相信我可以带着您跨越过这一千年的过去,去往下一个新世界。
求您,再看我一眼。
我最亲爱的老师啊……
死去了的老树,只留下了一座已经枯腐的树桩,一如它选择选抱守过去死亡的那一刻起,栖息在枝桠间的飞鸟也选择了终止飞翔,等待着死亡的终来。
否定新生,否定过去。
于是,一个失去了未来,一个再也没有了曾经。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凝视着那一个黑洞,等待着世间最后一刻的同化。
“啪!”
一路延展开的白棋径直的抵达至了深渊最深处,重生在白棋尸骨上的黑棋,因为汲取着白棋的沃土,也让白棋从根源一点一点削簿着黑棋的那一份浓重死气。
是的。
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佐为掩扇,低敛下一双清绝的眼睛。
像那一日的寻春去,看山野一丈千本,溪流涓林。
盛开的樱花像是粉红色的云雾。
走在前面满脸兴奋而又惊艳的小孩,在看到这一幕,迫不及待的转过头和他一起分享着美景。
站在身后微笑望着他的青年。
不是每一场相见的最后都是分别,于是就不要相见。
而是正因为会分别,所以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都值得人珍惜。
因为,那是非常宝贵的回忆。
一片绵延不绝的繁樱盛放下,是少年开朗的笑声传遍山野,肆意欢闹,他执扇低头笑着望向了小孩灿烂的笑容。
“小光看上去很高兴。”
“佐为高兴吗?”
“当然啊。”
“阿秀高兴吗?”
“我很高兴。”
“也是早点应该出来走走。”
折扇轻压下了透过山野径直的射在瞳孔里的光芒。
他笑着说,“如果错过了春日的这样一场樱花盛开,不知道会有留下多少遗憾。”
每一次的分别,让我们学会的应该是更好的珍惜身边人,就像每一场死亡的凝视,更应该的是珍惜此刻的生命。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小山路,蜿蜒,崎岖,非常不好走。
也许艰难。
可是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一刹那盛开的樱花。
存在也许只是一个刹那。
存在也许只是为了那样的一个刹那。
刹那芳华,刹那欢颜,刹那荣焉。
譬如登高远望,为了看到太阳照耀在群峰上的那一片须臾光色。
而曾经走过的每一步,都将筑就这一刻,在未来的某一天时间。
意义的本身没有意义的荒诞,是因为意义的本身本应该由人类所赋予。
由自己所赋予。
也许只是为了追寻春日最后一棵樱花,也许只是为了一个人,也许只是为了一份执念。
为了那一个温柔笑容。
在那一刹那间意义由此诞生。
存在将也由此而诞生。
“哗——”
落在白绢上的,最开始是一点笔墨,再是一根极细线条,黑白相交的光暗色块,然后再是一层又一层的色彩叠加。
最后,是一道光铺洒了下来。
那是明媚而又充满着鲜艳色彩的世界,绚丽,而无比热烈。
画中的人就这样子跃然纸上。
“啪嗒!”
落在棋盘上的白棋,在彻底的作薄挖空黑棋的势地根源之后,走了一步二路托,低位贴身在了下方。
在那一条路上他曾有过无数次回头。
“小光!”
“阿秀!”
在每一次回头的时候,他看着他们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那样肆意大笑的少年。
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热烈,每一次的抬起手向他挥招着。
“佐为!——”少年拉长了声音呼喊。
他有视线也有停留在不远处身边,看着临风而立的青年一双手合起了衣袖,对上他的视线后微笑着望他。
“佐为。”青年只是很温柔的低声。
他们在呼唤着他。
像是从很遥远的一个地方,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着他的名字。
佐为。
他在风中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临立在那一棵樱花树下的人,执扇半敛下了一双眼睛,在那一刻时间,他好像回到了小的时候,再一次真切的看见了这一个世界。
“你看到了什么?”
“花。”
“还有呢?”
“风。”
还有山川,河流,白云、树木,有飞鸟在暮晚时分飞越过了群山。或许在一夜暮死,或许在一日新生,在这样广袤宽阔的世界里生生不息。
抱起一只毛绒绒的小白兔,笑的开心的孩子亲昵的将一双手圈成圆,很是亲昵的与小兔子贴着。
模仿着寺院里的僧侣敲着木鱼,结果敲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呜呼着喊疼的孩子吃痛蹲下身。
在临江边的芒草中横笛,他又学会了一支新的曲子。
门外堆起大大一个雪人,小孩从雪人的身后俏皮的探出一个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和雪人并排着站在了一起,可爱的俨然就像是另一个雪人。
打落在棋盘上每一张棋谱都不相同。
今天又是有趣的一天。
他养了一只很可爱的兔子,小兔子正在旁边自顾着洗着脸,站在一旁的小孩童真的模仿着兔子擦脸,寺院旁的那一棵山樱开花了,这天的山中下了一阵太阳雨,他还有看到了彩虹桥。
今天的他等到了阿秀回来。
笑闹着扑在了男人的背后,准备蹑手蹑脚做坏事的小孩,正准备伸手蒙着对方的眼睛,却被对方轻巧的放倒。
笑着在团畳上打着滚耍赖。
今天也是让他怀念的一天,他见到了一个可爱的小孩,在的怀里放声大哭哭的很是伤心的小孩。
像是一只失去了家人的流浪小猫。
春日来临,庭院里的花已经盛开,今天也是非常美丽的一天。
“我们是否也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就像人生的终点是死亡,但死亡从来不意味着曾经的存在无意义,死亡的存在应该证明的是每一天都值得让人珍惜的。
珍惜着那哪怕只有片刻时间的相会。
珍惜着那一树花开。
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小动物,生命实在太过短暂,所以应该温柔抚摸着它的毛发,记住它的模样。
过好的每一个今天,没有遗憾的今天,于是开始期待明天。
无比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也许明天又会传来遥远的故人的消息,也许明天坐在他对面与他对弈的棋手会是另一位新的朋友,两人一起再下一局从来未曾见过的围棋。
黑与白,永恒不变的留在方寸之间。
而身处在这一个世界的棋手,他们,是赋予黑棋与白棋生命的创造者,在这一盘棋局之中,所走过的每一步棋,都将由他们来亲手赋予独一无二的意义。
“啪嗒!”
一子落下拍在了棋盘上面。
……
高杉真缓缓地搁笔。
白绢上。
无边盎然的春日映落在他的眼中,飘落的樱花微染着他的狩衣,折扇之下,见他容颜清昳。
一成绝世。
坐在一旁的少年久久地看着棋盘上已经下完的棋局。
最先露出笑容的少年。
进藤光低敛下一双眼,带着笑容屈膝从团畳上缓缓站起了身来。
他知道佐为已经赢了。
“藤原佐为执白,以两目胜出。”
折扇的手,缓缓地睁开一双眼睛,世间的光景全在他那一双清绝的瞳孔中。
佐为执扇微微颌首示礼。
“……”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矢良真吾坐在原座上,怔愣了有许久许久。
“佐为。”
被叫住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矢良真吾问,“为什么你会想到下这样一手白棋?”
佐为侧身望着他。
矢良真吾抬起头,“真不像你的风格。”
佐为掩扇笑了说,“这样的开局,也并不像矢良君的风格不是吗?”
矢良真吾望着他,说,“你比以前确实变了很多,佐为。”
佐为停下了一下,似乎是在思忖。
矢良真吾坐在团畳上抬头望着他,就这样子看了许久,“你比以前……更从容,更强大,更坚定,也更加的宽广辽阔。”
可明明那样辽阔的天地却没有滋生出一丝的虚无与空妄。
他曾经像高不可攀的高空。
是整个京都无一人能够企及到他的高度一个存在。
可是此一刻,他的围棋却又像是一片沃饶的土壤,开遍无数美丽的花儿,厚载着世界万物一切。
他比之前更温润,更宁和。
那是阅尽千帆后从容不迫,像绵延不绝的水流淌而过,润泽着万物。
矢良真吾抬头望着他许久,说,“你真的变了很多,佐为。”
那个曾经胆怯怕鬼的小孩,交朋友都是软糯糯的,虽然很乖巧听话,但是总会局促的用小心翼翼的目光去察颜观色。
他越来越强大,于是越来越温和。
就连面对坐在对面的对手,此刻的他都是付以无尽温柔。
“这些年与你的对局,只此在这一盘棋里让我真正读到了一种天高海阔的自在。”
矢良真吾停顿一下,说,“还有幸福。”
那是只有很长时候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能外显出来的温柔,因为一直的生活在爱之中,所以要比寻常的人更为温柔与宁和,就像一个被塞满糖果的小孩,因为手上捧着太多的糖果,于是会想着将糖果去送给身边每一个人。
微风吹过了他的长发,微怔之后,佐为执扇很轻的笑了。
低敛下的眉眼,轻声,“现在的我,每一天都过的很开心。”
每一天。
每一天。
他都可以快乐的下棋,尽情的下棋。
佐为抬头,说,“每一天也都有人陪伴着我一起下棋。”
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们可以一起去很遥远的地方。
去赏樱,去很远的山野,一起翻过一重又一重山,在夜晚的篝火里肆意的睡在草野星坪里。
他不寂寞,也不孤单。
他有一个相交十分要好的挚友,还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孩陪伴。
这让他无比期待每一天新的到来。
新的一天,他们又会下出来一盘怎样的围棋呢?
真是让人期待啊。
微风将他的一双眼睛吹的无比温柔,折扇轻抵在唇下,佐为折扇回头,微笑说,“我想……如果没有他们两个人的到来的话,我一定下不出今天的这一盘棋。”
他曾有过几次卷入进那一片虚无中。
也许只差一步,就被当中无尽的深渊黑暗给同化了。
他也会有不安,也会因为这一刻的自己太过于幸福而有患得患失。
他也害怕失去。
可是总有人能够接得住他的不安与愁绪,将他安稳的放置在地上。
矢良真吾缓缓地低下头,就这样子沉默了良久,是很轻的一声笑,在他敛下的一双眼中,随即屈膝站起了身来。
他说,“祝福你,佐为。”
佐为点头,说,“谢谢你矢良君。”
神色又有些歉意的说道,“很抱歉,今天这场对局我参加不了之后的事宜,我需要马上回家一趟,那孩子还昏睡着,我心里实在放……”
“佐为。”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佐为顿了一下。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惊喜的倏地转过了身。
少年灿烂的笑容在最热烈的阳光下。
赤诚的少年伸长了手,不停的向他招手,“祝贺你!佐为!这一局棋真是下的太棒了!”
光与色彩在他的瞳孔中一点点点亮,而后再一点点的溢出。
“佐为!”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
小跑过来的少年兴奋的冲了过来一把将他熊抱了满怀,带的他险些踉跄一步,才堪堪站稳身形,他是那样的高兴。
为他而高兴,为他而自豪。
“你赢了!你真的全赢下来了!你简直是一个天才佐为!太了不起了!!”
他知道他一定可以做到。
但当真正的看到这一刻的时候,心里的激动不亚于自己通过了职业比赛。
浮世的金屑掠过了他的眼前。
“……阿光。”
佐为低头,伸手抚摸着少年的脸颊,抿直一根唇线。
“你没事太好了,我都快要担心死了。”
刹那间短暂的生命,也许存在的本身只是为了拥有那一刹那。
刹那欢喜,刹那相见,即便在最后终会离别与死亡,但仍旧感谢曾经相逢的那一刻。
伸手接过了少年热忱的拥抱,在那一刻,他竟然有些想哭。
相逢再见的那一刻是何其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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