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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春风有信(65) 朝闻道,夕 ...


  •   原本习惯性想要走过去的一双脚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像是硬生生的扼制下本能。

      也是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闯入引起了不少的动静来,看着钓殿一旁坐的几个棋手望向了自己,少年一时微赧。

      “好点了没,小鬼。”高杉真置下笔,看了他一眼说,“昏睡了一天一夜,你前几天是窜去哪了?医生说你是被什么东西给咬到了发的热。”

      进藤光走了过来,说,“……没什么,啊……可能是下水的时候,或者去森林的时候不小心被虫咬到了吧。”

      他需要彻底熟悉这一个地方。

      前段时间他去的地方太多了,几乎把整个京都和京都的附近都走了遍。

      春末蚁虫多,他也没太在意。

      高杉真抄手看着小孩走过来,见他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全然没当回事,于是开口,说,“你昏睡这两个晚上可是把他给吓的不轻,两宿都没有睡觉的守着你旁边,生怕你发热烧成了一个小傻子。”

      小傻子……

      进藤光听到这里青筋一跳。

      生恼的正要发作,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进藤光猛地回头,“佐为这两天都没有睡?”

      高杉真抄着一双手臂,瞥他。

      “你不当回事,但有人却在意的很,一个劲儿的责备自己没有照顾好你,端去的饭都吃不下几口,就这个状况应战赶过来和矢良真吾对局,我都怕他倒在这里。”

      “……这个笨蛋!”

      进藤光握拳咬牙,正要站起身来,被高杉真抬手摁回座位。

      “好了,不逗你了,赶过来的时候我给他吃过一些东西垫垫,车上也让他小睡了一会,有我在,你就放心吧小鬼。”

      高杉真伸手压下小孩的肩膀,说。

      “……”进藤光半站起着身子,听完他的这一番话后,停顿了一阵正准备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又站起了身。
      高杉真看着抬起头。
      进藤光说,“我要看看棋局现在下得怎么样了。”

      他从来没有站过这么远的距离去看佐为下棋,实在是不习惯。

      在以前,佐为的每一局都是他下的。

      虽然现在不一样了,但在此之前的每一局他都多少的有参与。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站在圈外的感觉。

      长大了的少年,也没有莽撞的出声或者走过去打搅到那一边的对局,只是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高杉真点点头,抬手要来一份棋谱。

      “多谢。”

      进藤光接过了棋谱,点头向他致谢。

      握着棋谱的一双手,在看到黑棋的前三手后定了定。
      仿佛被硬控住了一样。
      却也只是一瞬,少年沉下了一双眼睛,伸手揭开了一旁的棋笥开始了复盘。

      展开的棋谱,空泛的一张棋盘上黑棋与白棋相继落下。
      转圜间,星河交映。

      “啪!”

      佐为执白望着眼前散落的棋局,那是他所不懂的,全然无法理解的黑棋。
      “啪嗒。”
      黑棋飞罩了一手。

      在这样的棋局上,他看不到一丝的杀气,不同于武士出身的狄原柊从开局到终局全盘激烈暴力绞杀。

      “啪。”面对黑棋不断的收紧,白棋非常轻灵的走了一手靠。

      好厚重的死气。

      那是彻底跳出了规则的桎梏,全然否定了世界的“有”。
      任由万物在天地中凋敝。
      何其疯狂的去迎接一场盛大的死亡。

      实在让人窒息的有些喘不过一口气。

      何其的荒诞,何其的光怪迷离。落下的每一步黑棋都走在他的意料之外,更是让他闻所未闻。

      “……”

      拨开又缓缓合起的折扇。

      执扇的人睁着一双眼睛凝望面前的棋盘,望着棋盘上位处中心天元的黑棋。

      像是凝视宇宙最深处的一个黑洞。

      他能感受到那一个地方好似正在吞噬着世间万物一切。
      生命。
      情感。
      或者还有存在与本真。

      像是断裂的碎片一般,将所有触碰到自己东西全数的化作灰烬。

      那实在是一场浩浩荡荡的死亡。

      为人生中的每一场相见,都在相遇的一开始注定了离别。
      为每一个生命,在诞生的那一刻起,往后所走的每一步都在不断的奔赴死亡。

      终将死亡的一生实在微渺一如蜉蝣。

      既然如此,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们又将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啪。”
      “啪嗒。”
      “啪。”

      看到了故事结局的少年,一次又一次的坐视着自己所预测的结果在自己的面前分毫不差发生。

      “不用来了,你不适合下棋,也成为不了一名棋手。”

      每一年,每一年,都有无数的小孩走进棋室里面。
      他们也许是一方享誉的天才。
      可是。
      围棋从来不缺天才。

      他看着这一些小孩满载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气,在消耗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后,在无比痛苦与绝望不甘中最终选择放弃。

      一次又一次的不甘。
      一次又一次的跌落至谷底,直到最后将自己彻底的摔碎打烂。

      直到最后,曾经的那一份少年心气被彻底消磨殆尽。

      “真是没有意义的一生。”

      往地上看,潮汐与河流在不断的流逝,山川凋零,生灵一切譬如一场花落。

      往天上看,就连月亮都在不停死亡。

      看透了死亡的少年,接受了世间一切终将奔赴向死亡的少年。
      于是。
      他的一切归于虚无。

      那是太久时间凝视着深渊黑洞的人,最后与深渊同化。

      薄蝉一般的光照落在了白绢上面。

      已经洗开了的画笔。
      高杉真执笔望着白绢上浅草勾勒出大至的一层简要的草图与色块,思考着要如何更进一步处理画绢上面人物与景物的恰当的融合。

      思考着画上的人要如何与世界共生。

      在长久的思考之后,他提笔在白绢上画下了一阵风。

      拂樱之下,于是春醒。

      雪贝的白色在他的脸颊轻轻润开,那实在是极温柔的一抹白色。
      质洁高雅。

      温柔的风就这样拂过他的脸庞,氤氲在了他微启的一双眼睛里,在他执棋的手指之上。

      “啪。”

      进藤光眼神陡然一沉。
      看着棋盘上面正一寸一寸不停的将白棋吞噬的黑棋,他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了佐为的方向。

      佐为的这一盘棋看上去实在一点儿都不在状况。

      虽然白棋走的很轻灵,也还有能够与黑棋去斡旋的空间和余地。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过佐为的棋被蚕食到这么深的地步,白棋仿佛被困在了黑棋所织造而成的一张巨大的网里,而此时此刻,黑棋就像一个口袋一样正在一点点收紧。

      身处其中的白棋却好似没发觉一样。

      佐为……

      白棋的角地非常的实,但是由于黑棋盘踞在了正中心,每一块看似实地的白棋都像是一座漂浮着的孤岛。

      “矢良君是不是正在等待着我的死亡?”

      佐为突然开口。

      细碎的阳光透过御簾像星砂一般洒落在了他的狩衣之上。

      矢良真吾抬头,说,“谁也不能逃过死亡,你也是一样的,藤原佐为。”

      听到了这一个回答。

      佐为执着扇微微低下了头,并没有否定对方的这一个说法,只是一双眼睛低敛了下来,折扇微微掩。

      “啪。”

      拍落下来的白棋,一移。

      “当——”
      “当,当。”
      寺院暮鼓的钟声被人敲响了,是群鸟飞越过了高山,拍响了的翅膀划破了这一片世界的沉寂。
      他也曾看过死亡。
      寄住在寺院里的小孩子在听到钟声后回过头,看着凋零在水中的蜉蝣。
      “蜉蝣?”
      “是的。”
      “为什么它一动不动了,是生病了吗?”
      “是它已经死去了。”
      “死去了?”
      “蜉蝣的一生非常短暂,也许它的生命只有一年,也许一天,或者更为短暂,从出生到死亡只有一瞬。”
      “只有一瞬吗?”
      “是的。”
      “这样的话真是太可怜了。”
      小孩听到这里低叹一声,心里恻隐。

      住持却是笑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微微躬下了身,牵起了小孩的左手,说,“佐为,生命的流逝从来不以长短来定义,世间上不同的生命,也不应该由其它另一个生命来定义。”

      小小的孩子被住持牵着手。

      暮晚的夕阳落在他的身后,小孩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飞过群山的飞鸟。

      “朝闻道,夕死可矣。求证大道的一刹那,生与死于是得以闭环,由此,每一场死亡都将会迎来另一个全新开始,生命,就是这样子在这个世上生生不息。”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从飞鸟到奈良,再到现在的平安时,我们不断的渡海出使国外,不惜死亡带回来的可不止是棋盘与棋子,佐为。”

      老住持回过头望着手上牵着的孩子。

      “不止是棋盘棋子?”

      小孩不懂的问,“那还有什么东西?”

      老住持说,“典籍,书卷,那是人类过去一百年一千年的智慧结晶,对整个世界的探索与参悟。这些东西能够帮助你理解一盘棋告诉了你什么,能够让你伸手触摸得到围棋更高的境地,直至你看见它的灵魂。”

      看见它的灵魂。

      缓缓睁开的一双眼睛,好似阳光折射在了瞳孔里面。

      描绘着春风形状的画师,用素笔点描着他的瞳孔,将整一个春日山野盛入他的一双眼睛里,让万千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之中流光溢彩。

      是一阵春风吹了过来。

      繁樱曾经盛满在这一双眼睛里,是山涧里远远的几片花瓣吹落。
      那花吹落了枝头。
      越过山丘。
      飘零在流逝的河水中,将整个山野都送去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是一条非常不好走的小山路。

      小跑在最前面的少年,叮铃咣当的背着一个小背包,上面挂的跟百宝箱似的,就这样响闹了一路。
      “佐为,你快看!”
      最先抵达终点的少年激动的转过头。

      那是这一年中最后的一场樱花绽放,他抬起头,看着漫山遍野盛开的樱花零落如一场雨。

      春风就这样子吹过了他的长发。

      那一场樱花实在太美。
      极盛。
      极艳。
      开至了极致。

      存在,也许只是为了这样的一个刹那。

      “啪。”
      “啪。”
      “啪。”

      丝毫没有受到黑棋一步一步不断吞噬自己肉身的影响。
      更甚至白棋直接的跳了进去。

      所有的人都能够看到,白棋正在一点一点的死亡,正在被盘上的黑棋不断的吞噬到了腹中。
      可是。
      死亡也是新生。

      就这样子不断的死去,不断的重生。

      “啪!”刺入进黑棋的棋眼,死去的白棋任由着黑棋在自己的尸体上重新的扎根,于是生根,于是发芽。
      于是重生。

      那是让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长在白棋尸体上的黑棋,因为有了落地,从原先虚无空妄的飘浮稳稳的落在地面。

      由此,黑棋有了实体的形状。

      “啪。”

      “真吾。”
      “真吾,醒一醒,别睡了。”
      好似一场大梦。
      一直在空中翩跹的蝴蝶落在了旧时棋室的小窗上,朦胧醒过来的少年抬头,看到一张熟悉而又慈爱的脸庞。

      “……老师?”

      那是长在白棋尸骨上的黑棋,汲取着它的血与肉,从冥狱的暗流中开出了一片鲜红的彼岸。

      死亡从来不能让他停下脚步。

      “啪嗒。”

      佐为执棋,直接用自己的白棋去补做了一片沃土厚载起了黑棋落下,就这样让它在自己的尸体上肆意的生长。

      “老师,我赢了狄原棋手!”
      “我看到了。”
      兴奋的小跑过来的少年,眉眼里是一片少年意气风发。
      老者接过了少年的拥抱,笑着说,“比起几年前,真吾又变强不少。”

      得到夸奖的少年昂起头,得意的抱起一双手臂,说,“有我在,谁也别想从我手下赢下一局棋,我才不管他是谁呢,只要有我在上一天,我永远都会守卫老师您不二的王座!”

      想要赢过他的老师?那就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他是他门下首席弟子,他的传人。

      他永远都会誓死捍卫老师和棋室的荣誉与名望,无论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是谁。

      “啪!”

      落下在棋盘上的棋子。

      是一双手在棋盘上快意的相击一拍,那些没能够成为棋手的人,却在围棋的这一条路上结识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哈哈哈哈。”
      “你又赢了,你这家伙真是的。”
      “哎,今儿个既然遇上了,说什么也要请我去喝一杯。”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真是许久不见了啊。”

      像是一块厚载的土壤,承载起了曾经走上这一条路的所有的人,那些的欢喜与眼泪,快乐与难忘。

      围棋,是包罗万象的。

      “啪!”

      是彻底承接住了那一份空妄,落在棋盘上的白棋以厚载托起了黑棋的怪诞虚无的棋势。
      于是黑与白相互依托。
      也是角逐。

      铺开在这一块棋盘上变成了绵延不断的无尽的延展。

      像是那一夜死,也是那一日生。

      可不可以,有哪怕一次,哪怕只有那么一次的机会。
      求您。
      求您真正的认可我。

      负气掷落下棋铭的少年,走的绝然,却又卑微如尘土,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一人沉默站在门口。

      求您相信我可以带着您跨越过这一千年的过去,去往下一个新世界。

      求您,再看我一眼。

      我最亲爱的老师啊……

      死去了的老树,只留下了一座已经枯腐的树桩,一如它选择选抱守过去死亡的那一刻起,栖息在枝桠间的飞鸟也选择了终止飞翔,等待着死亡的终来。

      否定新生,否定过去。

      于是,一个失去了未来,一个再也没有了曾经。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凝视着那一个黑洞,等待着世间最后一刻的同化。

      “啪!”

      一路延展开的白棋径直的抵达至了深渊最深处,重生在白棋尸骨上的黑棋,因为汲取着白棋的沃土,也让白棋从根源一点一点削簿着黑棋的那一份浓重死气。

      是的。
      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佐为掩扇,低敛下一双清绝的眼睛。

      像那一日的寻春去,看山野一丈千本,溪流涓林。
      盛开的樱花像是粉红色的云雾。
      走在前面满脸兴奋而又惊艳的小孩,在看到这一幕,迫不及待的转过头和他一起分享着美景。
      站在身后微笑望着他的青年。

      不是每一场相见的最后都是分别,于是就不要相见。
      而是正因为会分别,所以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都值得人珍惜。

      因为,那是非常宝贵的回忆。

      一片绵延不绝的繁樱盛放下,是少年开朗的笑声传遍山野,肆意欢闹,他执扇低头笑着望向了小孩灿烂的笑容。
      “小光看上去很高兴。”
      “佐为高兴吗?”
      “当然啊。”

      “阿秀高兴吗?”
      “我很高兴。”
      “也是早点应该出来走走。”

      折扇轻压下了透过山野径直的射在瞳孔里的光芒。

      他笑着说,“如果错过了春日的这样一场樱花盛开,不知道会有留下多少遗憾。”

      每一次的分别,让我们学会的应该是更好的珍惜身边人,就像每一场死亡的凝视,更应该的是珍惜此刻的生命。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小山路,蜿蜒,崎岖,非常不好走。
      也许艰难。
      可是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一刹那盛开的樱花。

      存在也许只是一个刹那。
      存在也许只是为了那样的一个刹那。

      刹那芳华,刹那欢颜,刹那荣焉。

      譬如登高远望,为了看到太阳照耀在群峰上的那一片须臾光色。

      而曾经走过的每一步,都将筑就这一刻,在未来的某一天时间。

      意义的本身没有意义的荒诞,是因为意义的本身本应该由人类所赋予。

      由自己所赋予。

      也许只是为了追寻春日最后一棵樱花,也许只是为了一个人,也许只是为了一份执念。
      为了那一个温柔笑容。

      在那一刹那间意义由此诞生。

      存在将也由此而诞生。

      “哗——”

      落在白绢上的,最开始是一点笔墨,再是一根极细线条,黑白相交的光暗色块,然后再是一层又一层的色彩叠加。

      最后,是一道光铺洒了下来。

      那是明媚而又充满着鲜艳色彩的世界,绚丽,而无比热烈。
      画中的人就这样子跃然纸上。

      “啪嗒!”

      落在棋盘上的白棋,在彻底的作薄挖空黑棋的势地根源之后,走了一步二路托,低位贴身在了下方。

      在那一条路上他曾有过无数次回头。

      “小光!”
      “阿秀!”

      在每一次回头的时候,他看着他们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那样肆意大笑的少年。
      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热烈,每一次的抬起手向他挥招着。

      “佐为!——”少年拉长了声音呼喊。

      他有视线也有停留在不远处身边,看着临风而立的青年一双手合起了衣袖,对上他的视线后微笑着望他。

      “佐为。”青年只是很温柔的低声。

      他们在呼唤着他。
      像是从很遥远的一个地方,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着他的名字。

      佐为。

      他在风中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临立在那一棵樱花树下的人,执扇半敛下了一双眼睛,在那一刻时间,他好像回到了小的时候,再一次真切的看见了这一个世界。

      “你看到了什么?”
      “花。”
      “还有呢?”
      “风。”
      还有山川,河流,白云、树木,有飞鸟在暮晚时分飞越过了群山。或许在一夜暮死,或许在一日新生,在这样广袤宽阔的世界里生生不息。

      抱起一只毛绒绒的小白兔,笑的开心的孩子亲昵的将一双手圈成圆,很是亲昵的与小兔子贴着。

      模仿着寺院里的僧侣敲着木鱼,结果敲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呜呼着喊疼的孩子吃痛蹲下身。

      在临江边的芒草中横笛,他又学会了一支新的曲子。

      门外堆起大大一个雪人,小孩从雪人的身后俏皮的探出一个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和雪人并排着站在了一起,可爱的俨然就像是另一个雪人。

      打落在棋盘上每一张棋谱都不相同。

      今天又是有趣的一天。

      他养了一只很可爱的兔子,小兔子正在旁边自顾着洗着脸,站在一旁的小孩童真的模仿着兔子擦脸,寺院旁的那一棵山樱开花了,这天的山中下了一阵太阳雨,他还有看到了彩虹桥。

      今天的他等到了阿秀回来。

      笑闹着扑在了男人的背后,准备蹑手蹑脚做坏事的小孩,正准备伸手蒙着对方的眼睛,却被对方轻巧的放倒。

      笑着在团畳上打着滚耍赖。

      今天也是让他怀念的一天,他见到了一个可爱的小孩,在的怀里放声大哭哭的很是伤心的小孩。
      像是一只失去了家人的流浪小猫。

      春日来临,庭院里的花已经盛开,今天也是非常美丽的一天。

      “我们是否也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就像人生的终点是死亡,但死亡从来不意味着曾经的存在无意义,死亡的存在应该证明的是每一天都值得让人珍惜的。

      珍惜着那哪怕只有片刻时间的相会。

      珍惜着那一树花开。

      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小动物,生命实在太过短暂,所以应该温柔抚摸着它的毛发,记住它的模样。

      过好的每一个今天,没有遗憾的今天,于是开始期待明天。
      无比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也许明天又会传来遥远的故人的消息,也许明天坐在他对面与他对弈的棋手会是另一位新的朋友,两人一起再下一局从来未曾见过的围棋。

      黑与白,永恒不变的留在方寸之间。

      而身处在这一个世界的棋手,他们,是赋予黑棋与白棋生命的创造者,在这一盘棋局之中,所走过的每一步棋,都将由他们来亲手赋予独一无二的意义。

      “啪嗒!”

      一子落下拍在了棋盘上面。

      ……

      高杉真缓缓地搁笔。

      白绢上。
      无边盎然的春日映落在他的眼中,飘落的樱花微染着他的狩衣,折扇之下,见他容颜清昳。

      一成绝世。

      坐在一旁的少年久久地看着棋盘上已经下完的棋局。
      最先露出笑容的少年。
      进藤光低敛下一双眼,带着笑容屈膝从团畳上缓缓站起了身来。

      他知道佐为已经赢了。

      “藤原佐为执白,以两目胜出。”

      折扇的手,缓缓地睁开一双眼睛,世间的光景全在他那一双清绝的瞳孔中。
      佐为执扇微微颌首示礼。

      “……”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矢良真吾坐在原座上,怔愣了有许久许久。

      “佐为。”
      被叫住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矢良真吾问,“为什么你会想到下这样一手白棋?”
      佐为侧身望着他。
      矢良真吾抬起头,“真不像你的风格。”
      佐为掩扇笑了说,“这样的开局,也并不像矢良君的风格不是吗?”
      矢良真吾望着他,说,“你比以前确实变了很多,佐为。”

      佐为停下了一下,似乎是在思忖。

      矢良真吾坐在团畳上抬头望着他,就这样子看了许久,“你比以前……更从容,更强大,更坚定,也更加的宽广辽阔。”

      可明明那样辽阔的天地却没有滋生出一丝的虚无与空妄。
      他曾经像高不可攀的高空。
      是整个京都无一人能够企及到他的高度一个存在。

      可是此一刻,他的围棋却又像是一片沃饶的土壤,开遍无数美丽的花儿,厚载着世界万物一切。

      他比之前更温润,更宁和。

      那是阅尽千帆后从容不迫,像绵延不绝的水流淌而过,润泽着万物。

      矢良真吾抬头望着他许久,说,“你真的变了很多,佐为。”

      那个曾经胆怯怕鬼的小孩,交朋友都是软糯糯的,虽然很乖巧听话,但是总会局促的用小心翼翼的目光去察颜观色。

      他越来越强大,于是越来越温和。

      就连面对坐在对面的对手,此刻的他都是付以无尽温柔。

      “这些年与你的对局,只此在这一盘棋里让我真正读到了一种天高海阔的自在。”
      矢良真吾停顿一下,说,“还有幸福。”

      那是只有很长时候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能外显出来的温柔,因为一直的生活在爱之中,所以要比寻常的人更为温柔与宁和,就像一个被塞满糖果的小孩,因为手上捧着太多的糖果,于是会想着将糖果去送给身边每一个人。

      微风吹过了他的长发,微怔之后,佐为执扇很轻的笑了。
      低敛下的眉眼,轻声,“现在的我,每一天都过的很开心。”
      每一天。
      每一天。
      他都可以快乐的下棋,尽情的下棋。

      佐为抬头,说,“每一天也都有人陪伴着我一起下棋。”

      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们可以一起去很遥远的地方。

      去赏樱,去很远的山野,一起翻过一重又一重山,在夜晚的篝火里肆意的睡在草野星坪里。

      他不寂寞,也不孤单。

      他有一个相交十分要好的挚友,还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孩陪伴。

      这让他无比期待每一天新的到来。

      新的一天,他们又会下出来一盘怎样的围棋呢?
      真是让人期待啊。

      微风将他的一双眼睛吹的无比温柔,折扇轻抵在唇下,佐为折扇回头,微笑说,“我想……如果没有他们两个人的到来的话,我一定下不出今天的这一盘棋。”

      他曾有过几次卷入进那一片虚无中。

      也许只差一步,就被当中无尽的深渊黑暗给同化了。

      他也会有不安,也会因为这一刻的自己太过于幸福而有患得患失。
      他也害怕失去。

      可是总有人能够接得住他的不安与愁绪,将他安稳的放置在地上。

      矢良真吾缓缓地低下头,就这样子沉默了良久,是很轻的一声笑,在他敛下的一双眼中,随即屈膝站起了身来。

      他说,“祝福你,佐为。”

      佐为点头,说,“谢谢你矢良君。”

      神色又有些歉意的说道,“很抱歉,今天这场对局我参加不了之后的事宜,我需要马上回家一趟,那孩子还昏睡着,我心里实在放……”

      “佐为。”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佐为顿了一下。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惊喜的倏地转过了身。

      少年灿烂的笑容在最热烈的阳光下。

      赤诚的少年伸长了手,不停的向他招手,“祝贺你!佐为!这一局棋真是下的太棒了!”

      光与色彩在他的瞳孔中一点点点亮,而后再一点点的溢出。

      “佐为!”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

      小跑过来的少年兴奋的冲了过来一把将他熊抱了满怀,带的他险些踉跄一步,才堪堪站稳身形,他是那样的高兴。

      为他而高兴,为他而自豪。

      “你赢了!你真的全赢下来了!你简直是一个天才佐为!太了不起了!!”

      他知道他一定可以做到。

      但当真正的看到这一刻的时候,心里的激动不亚于自己通过了职业比赛。

      浮世的金屑掠过了他的眼前。

      “……阿光。”

      佐为低头,伸手抚摸着少年的脸颊,抿直一根唇线。

      “你没事太好了,我都快要担心死了。”

      刹那间短暂的生命,也许存在的本身只是为了拥有那一刹那。

      刹那欢喜,刹那相见,即便在最后终会离别与死亡,但仍旧感谢曾经相逢的那一刻。

      伸手接过了少年热忱的拥抱,在那一刻,他竟然有些想哭。

      相逢再见的那一刻是何其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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