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抵达你的彼方》不老鹤

77、春风有信（64） 难割舍，于

　　那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做出的截然不同的两个选择，造就了最后截然不同的两个结果。

　　没有人能够评断一个人选择自己的人生是对的还是错的。
　　是痴愚或明智。
　　没有人能够嘲讽他人选择的人生，因为在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人面前，所得到了的结果都将是独一无二的结果。

　　是没有人能够做到的。

　　两个做出了选择的人，各有前路，有自己一生要走的千难险阻，万水千山。

　　一念既择，悲喜自担。

　　“秀策先生从来都没有过后悔吗？”

　　迷渡忘川的白雾之中。
　　少年抬着头，一双眼睛久久的望着眼前的男人，“无论代价有多大，无论舍弃了什么东西，哪怕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再也不能够下棋，哪怕自己亲手下的每一局棋都与自己没有关系……秀策先生，也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暗河静流，是遍地的红花绽放。

　　秀策提着灯安静的望着眼前的少年，说，“我的人生有遗憾，却从来没有后悔。”

　　那是极温柔的人。
　　像他。
　　却不是他。

　　他是沉稳的，也是缄默的，温柔的做出一个对自己极其残忍的选择，给了另一个人自己全部的温柔。

　　“……”

　　进藤光低下了头，神色有些微怔的望着那一盏微弱的灯光。
　　很轻的声音。
　　他说，“我知道一个棋手想要自己下棋的心能够有多么的强烈。”

　　他也看到过，一个棋手不能够下棋的心会有多么悲伤。
　　不。
　　或者悲伤都不足以形容。

　　他曾经一直都在找能够两全的办法，在每一次瞥见他不能下棋的情绪失落时，带他去过各种与围棋相关的场所，想要佐为也能够开心。

　　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仍旧还是后悔。

　　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和佐为在一起多下几盘棋，还有那么多的棋手在等着他，坐在棋盘的另一边期待着和他对弈。

　　后悔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

　　后悔为什么在最后一刻都没有好好的看着他，甚至就连最后一盘都没有好好的下完它。

　　后悔为什么连他快要消失都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后悔？

　　进藤光沉默了许久。
　　低下的头，一双眼睛望着他手中的那一盏明亮的灯。
　　半晌。

　　他开口说，“可是，我很后悔。”

　　“……我很后悔，秀策先生。”

　　进藤光说，“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是不是如果我不那样做，不那样一遍又一遍的说我想下棋，只想着自己不断的下棋，是不是我像秀策先生一样的话……”

　　微弱的一盏灯在迷渡的忘川中发光。

　　那是他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他的感情，后悔，不舍。
　　他不曾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无法诉说，无从诉说。

　　因为佐为的存在就像一个秘密，是曾经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而现在。
　　在秀策的面前不是秘密。

　　他是唯一能够懂自己这个秘密的人。

　　也是在这一刻，进藤光发现他们两个人原来也是可以深深共鸣的，为了藏在两个人心中的这一个共同秘密。

　　“你成为不了我，就像我成为不了你。”

　　秀策低下一双眼睛望着他，“你不是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我做到的事，你也不必是我，去做我应该做的事。”

　　“……”

　　进藤光怔愣了一下。
　　抬头。
　　他怔怔的说，“就像秀策先生不是我，永远也不可能做到我做到的事，走上我所选择所的那条路。”

　　进藤光说，“永远也不必是我，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那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各自风景。
　　各自悲喜。
　　永远也不要去预设与美化另一条自己没有走过的路，彻底的深陷在无尽的虚无之中不能自拔，甚至否定自己的选择与过去的点点滴滴。

　　站在脚下的路是真实的，一如他存在本身是真实的。

　　真实的为走过的每一步去赋予意义。

　　只有落在一块具体真实的土壤之上，那一颗种子才可能开花结果。

　　“哗——”

　　一道光穿破了浓浓的迷雾。

　　进藤光站在原地，抬头望着眼前提灯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秀策低着头微笑着望着他。

　　在这一片混沌的方寸之间，像是黑棋与白棋的对视。

　　也许曾经有过排斥与抗拒。
　　暗自的较劲。
　　不服输的好胜心。

　　他们并不是对手，更不是敌人。

　　而是这一张棋盘上不可或缺的存在，独一无二的存在。

　　是彼此都无法取代的存在。

　　阳光照入进少年的眼睛里，那是明亮而耀眼的光，绚丽的，温暖的，一点一点的从少年的眼中染开，直至脸上绽放开无比灿烂的笑容。

　　“谢谢您，秀策先生。”

　　那是白棋与黑棋遥岸的对视。

　　隔着山海与时空，是一千年后年轻的新生一代棋手，与百年之前引领一个时代的过去的对话。

　　秀策望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年，微笑着将手中的提灯交付在了他的手上。

　　“去找他吧，进藤君。”

　　秀策静静的望着他，说，“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一个人走了。”

　　没有任何多想的少年自然而然的接过了他手中的那一盏提灯。
　　扬眉笑道，“没问题，交给我吧。”

　　进藤光扬起手中的那一盏提灯，回过头神彩飞扬说，“我一定会找到佐为的！”

　　回望之间，消散的迷雾之中，身后却已是空无一人。

　　“……秀策……先生？”

　　忽而起了一阵风来。

　　落在白绢上的笔墨相继绘落着他狩衣上的黑与白，笔锋抹开，区块出他身上明与暗的色块，沾了紫草颜色的笔头极细的勾勒着衣上面的七宝纹。

　　高杉真执笔，是全神贯注的绘写。

　　偶尔的抬头。
　　比描。

　　那是一个画师对于美的极致追求，在他的眼中，在他的笔下。

　　他是最先看到他身上光与影的存在。

　　“啪嗒。”
　　“啪嗒。”

　　拍落在棋案前的棋子，一声又一声的敲击棋盘。
　　执棋的人竞逐着。

　　“黑棋再一次从中腹大跳了一手，真是前所未闻的下法。”
　　“白棋断一手。”
　　“能够看出来在进入中盘之后，白棋率先的采取了反制。”

　　太过于诡异的一盘棋。

　　仿佛每一颗棋子都没有落在实地，极尽的留白，没有落扎任何根基的黑棋，空泛的好像海市蜃楼一般虚无飘渺。

　　星罗棋盘，黑子与白子相继落下。

　　香炉里的灰屑碎坍。

　　“啪。”
　　“啪。”
　　“啪。”

　　那实在是太过于反常理的一局棋，黑棋在一开始就直接弃了角地，首发占据着的中腹的位置。

　　黑棋想要的是从中心破开他的势地。

　　由里向外、
　　自上而下的一步步将他的白棋压制。

　　“啪！”

　　拍落在棋盘上的黑棋压下，移相逼近，凌厉而果断的挖断了他的地基要害。

　　“……”

　　佐为望着黑棋的那一手挖。

　　停下的手，一双眼睛久久地望向了棋盘，没有马上的走下一步。
　　很难受。
　　对方的这一手挖，虽然谈不上对现在的局势有多么的致命，但是却让他的白棋走的前所未有的难受。

　　执扇的手虚掩下，佐为凝神望着眼前这一盘棋局。

　　眼前的局势对他有些不太妙。

　　在这一手挖之后，无论他的白棋上打还是下打，黑棋都能顺势滚包，而之前的第三手黑棋下在天元的这一子，在此刻会成为极妙的一手接应。

　　如果再放任下去，黑棋将会彻底的掌握住全局，到那时候，他会陷入无止境的被动当中。

　　手中的蝙蝠扇虚掩而后折开。

　　打入？
　　或者强断？

　　但是现在棋局上，他的白棋仍旧还有很大的实地上的领先。

　　走动的一双眼睛，左右计算着棋盘上面黑棋与白棋的数目。
　　佐为折扇思忖着。
　　他暂且还没有必要现在与他在中腹硬拼，如果在这个时候强行的反击，反而会正中对方下怀让黑棋抢先借到力，据骜在中腹之间。

　　他能够看得到对方选择的这一条路上面的光景。
　　迷离光怪，自成新天地。

　　拨开的蝙蝠扇转而缓缓地合上，在一双清绝的眼下。
　　佐为执扇，折扇微压下了衣袖。
　　“啪！”
　　落在棋盘上的白子，以极其冷静的姿态在打吃之后接住了自己的白棋，丝毫不受对方黑棋任何的影响。

　　“啪！”
　　“啪！”
　　“啪！”

　　黑子与白子交替的落在棋盘上。

　　佐为掩扇注视着棋局，任由着黑棋在中央不断的向两边扩张着，逐渐的形成一个大模样。

　　只是白棋自始至终都是在冷静的将自己上下左右四方边角的实地给走实。

　　那光怪迷离的世界再奇妙、再瑰丽，再绚烂多彩也不是他所想要的。

　　他所想要的只有眼前的东西。

　　就在他的面前。
　　真实的。
　　具体的。
　　确切的站在他面前的，他能够伸手抓在手心里的。

　　浮光在他的手指下缓缓的流淌。

　　“我们是否也会有离别的那一天？”

　　清雅的庭院，草木青绿，光影在藤树的枝叶缓缓掠过。
　　他坐在庭院，看着站在庭台下的人。

　　也许是一阵风吹了过来。

　　他在天的这一边独坐着，看着天的另一边，那一个遥远的世界里，温儒的青年牵着少年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子在自己无声的注视下渐渐的远行他乡。

　　直至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虚空中。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结局。

　　那是对于任何一个最后留下来的人，所要面临着的一场痛彻心扉的失去，用无数的眼泪反复的洗刷着曾经的欢笑。

　　痛至不能言语。

　　“啪！”
　　“啪！”
　　“啪！”

　　黑棋与白棋相继的落下，谱写各自不同的人生，各自不同的世界。

　　可是——

　　“你是谁呀？”稚嫩的小孩手上还抱着一个彩色的小皮球。
　　他抬着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在对方每一次躬身抬手间，轻易的被他抱了起来，就这样子在他的怀里笑闹着，嬉耍着，抱着对方的脖颈。

　　“阿秀，阿秀，我还要玩嘛。”
　　“该吃饭了。”
　　“但是，但是我还没玩够呢。”
　　“吃完我会再陪你玩。”
　　“骗人！吃完了阿秀就走了！阿秀总是有好多事要忙，一忙起来都把我丢在了一边，我都找不到人！”
　　小孩严肃不满的指控。

　　青年笑着哄他，“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可是，哪怕结局的分离再让人痛彻心扉，他仍旧会一次又一次的感谢着上苍。

　　感谢他出现在自己生命里。

　　感谢他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清雅的庭院，是铺落了一地似雪纯质的白色狩衣。
　　藤萝挂落下了纱幔。
　　他久久地望着站在庭下的人，那是单单存在就让他安心的人，让他托以全部信任，全部依赖。

　　他相信着，他永远都在自己的身边。

　　“繁华易褪色
　　浮生一逝难寻觅
　　不知春已去
　　……”

　　浅唱的和歌，哀而不伤。

　　是死死地抓握着他衣袖的少年，就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因为离别。
　　因为相见。

　　也是悲怀，也是喜泣。

　　是一个人这一生所要经历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难割舍。
　　于是，再相逢。

　　“哗——”倏地挑起的御簾，挂帘撞落，赶过来的进藤光在焦急的环视一遍四周后，目光终于锁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佐为！

　　全神贯注打棋的人没有察觉得到。

　　只是伏案勾绘的画师，蘸点下几笔极细的藤黄，在最明亮的地方画上了一只毛发鲜亮的小花猫。

　　高卷起尾巴，好像正在寻视领地。

　　撞动的御簾落下了一片的光与影。
　　短暂的搁笔。
　　单单是听着脚步就知道是谁毛毛躁躁的闯了进来。

　　高杉真一瞥，“睡醒了，小鬼？”

　　“就知道你一定会过来，喏，位置我已经给你预留下了，先坐去那儿，那边正下到了紧要关头呢，你先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