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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春风有信(62) 一蝉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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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卷开的白绢在画案上缓缓展开,抚平,四边浆贴在桧木上。
高杉真少有的一身正装狩衣冠帽,长身站立在画案前。
案上。
一碟碟精致的白瓷盏摆落了下来。
里面浅盛着各一不同的,是已经碾磨调配好了的颜料。
水盂润开了毛笔,笔锋掠过砚台。
他的第一笔画的是他的棋,伸入进棋盘的那只手撷子落花。
“啪。”
落下的一笔黑色,是拍落在棋盘上的那一枚黑子,像是一滴落染开清水里的墨滴,散开的丝丝缕缕,是整个世界万物诞生之初的第一缕魂魄。
在此刻,所有人都将抬头仰望他的光芒。
“对局开始。”
“本场对局为矢良九段第四次对战藤原佐为,场次猜先已结束,由矢良九段执黑先行。”
临水的钓殿四檐御廉半卷。
几帐隔断。
跪坐在茵褥上的两个人交换了手中的棋笥后端坐着点头相礼,一支开的正盛的紫藤花鲜切插在了素净的白瓷瓶里,熏香从紫炉中火取而绕。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白绢上是点墨涂开的轮廓,极细的线条只是寥寥几笔就已经勾出了人物神韵,仿佛间跃然纸上。
高杉真专注的执笔描绘着手下画作。
沾墨的毛笔勾线,在人物执棋的手下起草了一台榧木棋盘。
“哗啦。”
矢良真吾坐在了茵褥上望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榧木棋盘,一只手抓握着棋笥里的黑子,不时的发出哗啦的声响,只是始终都没有将棋子放落在棋盘上面。
像是在思考,但是神色看上去又实在是太过漫不经心。
这混蛋不会又在想什么欠揍的事吧?
坐在偏旁的植木正看着友人迟迟的没有落子,心里被当中凝重的氛围压的实在喘不过气来,只觉得自己好像是代替他紧张似的。
“……”
长久时间的没有动作,却也没有任何人开口催促一句。
佐为执扇望着坐在眼前的对手。
“我看过了你和老头的对局,佐为。”矢良真吾突然开口,“挺让我意外。”
佐为执扇一顿,“是吗?”
矢良真吾说,“还有和狄原柊那一局全盘激战的杀伐局,和塜本介毫无留手的碾压局,每一局都让我倍感到意外。”
矢良真吾的神色实在漫不经意,握抓掉落的棋子声,好似在玩一般随意。
太过于安静的钓殿有蝴蝶飞了进来。
纤薄的翅膀栖停在了白瓷里那一支鲜切的紫藤花上。
光与影在翅膀的忽扇中相错。
矢良真吾抬头望向了他,说,“果然,我对成为你对手这一件事情,非常的感兴趣,也非常的锲而不舍不会放弃。”
佐为掩扇望视着眼前的棋手。
一双清绝的眼睛在遮掩下看不出来他心中的思绪。
佐为说,“无论任何时候,我都恭候矢良君的战书,在棋盘上公正的一决高下。”
矢良真吾笑了一声。
随即抓握出了一枚黑棋,在手中旋而转撷在了指尖,撷子压落在了棋盘上。
“啪!”
沾墨的毛笔正在白绢上描绘着棋点,经纬相错,画出了榧木棋盘上的点线。
黑棋第一手,正落在了右上三三位。
“嗯?”
佐为执扇怔了一下,望着角上黑棋占据的三三。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开局。
偏旁坐着几乎所有的职业棋手都在同一时间怔愣住了。
全然不懂对方想要做什么。
植木正看着开局三三位的黑棋,只觉得一口气险险没有提上来。
“……”
佐为执扇望着角上的开局三三黑棋,棋线与棋子映在他眼中。
就这样望视了许久。
佐为一只手执着扇,另一只手从白棋的棋笥里撷出一枚白棋。
因为暂时看不懂对方的用意,白棋的第一手很常规的挂在了小目上面。
“啪嗒。”
黑棋后一步再跳到了右下角星位上。
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的开局。
无法理解。
佐为执扇望着落在角星上的第二颗黑子,神色再一次的怔住。
手谈几帐之外的偏旁坐着的全是整个京都享誉名望的职业棋手,却是谁也看不懂这样的开局。
原本鸦雀无声的钓殿,一阵又一阵哗声四起。
“……”
佐为停顿了一会儿后,执扇从棋笥里撷出了一枚白子,再一次的将白棋挂落在了小目上。
植木正已经坐不住了。
因为黑棋的这两手实在是太荒诞了,不仅没有抢占任何先手的先机,看着就跟下着玩一样。
他是知道友人欠揍的性格。
但不至于连下棋也开这种玩笑,而且是这么重要的决终局。
疯了?
他怎么不直接下到天元呢?
“啪嗒。”
第五手黑棋,天元。
“天元!?”
“天元?”
撷落下棋盘的那一枚黑子,那一只执棋的手已经无声的移开了,仿佛片叶不曾沾身衣袖一般的抽离果断。只是留在棋盘正中心的一枚黑子不亚于往本来就不平静的水里倏地丢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佐为的视线在他收手后停在了棋盘正中心的那一点落在天元上的黑棋。
抬眸。
看着对方合袖正坐在棋盘前。
钓殿的偏旁此一时满堂哗然,彻底坐不住了的植木正倏地站起了身来,袖子带倒了小案旁边的物什滚落在地上。
“真吾!你——”
裁判长石善黑示意场内噤声,几次才有压下了场中的喧闹。
植木正忍了又忍,强忍着一口气重新的落座下来。
实在是太荒诞了。
再开玩笑也应该有一个限度。
矢良真吾正坐在他的面前,像是丝毫都没有被周围的哗然有所影响,只是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折扇掩唇低头打量着面前的这一盘棋盘,依旧不曾变的像是十年前的那一个小孩一样,那一双纯粹的眼睛在望向棋盘时候,只有一个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无尽探究。
而现在,他们都已经长大。
他们依旧没能成为朋友,也没能成为旗鼓相当的对手。
更因为没能成为势均力敌的对手,而再无法成为朋友。
但即使如此,那一双望向棋盘的眼睛,始终都充满着认真与纯真的眼睛,无数次的让他觉得——
在这浩瀚无边的宇宙里,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譬如围棋的方寸天地中。
有一个不断创造神迹的不世天才,让人无数次的好奇与神往,他所看到的那一番天地是一个怎样的天地?他所想要创造的世界又是一个怎么的世界?
那该是一个怎样的景象?
那一双望向世界的眼睛,一次又一次的抬头仰望,究竟看到了一个怎样美丽而绚烂的未来。
沾墨的毛笔在白绢上勾勒着。
落笔如神。
寥落的几笔蘸溅开,像是尘音在榧木棋盘上泛声起。
点线相连之下的景色,是那一夜死去的蜉蝣,浩浩荡荡的虫浪在天地之间须臾的死亡,却仍旧不曾放弃的寄身在天地之间,在一阵风中乘风而去,追寻着一个生命存在的意义。
他不知道,他也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所以,藤原佐为,你能回答我的这一个问题吗?
我们为什么而追寻不止?
我们追寻的应该是什么?
我们追寻又有什么意义?
那是一次又一次凝视深渊黑洞的人,一次又一次探寻着一个无果的答案。
“这一盘下完,我不想再下了。”
“野村?”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走到了别人半年就走到的位置。”
野村拓抱着手中的棋笥打开了盖子,自嘲的笑了声,“真是没有意思。”
没等他开口。
又自顾着说,“还是早些找一些其它的出路吧,趁现在身体还硬朗另谋出路。整个京都棋坛的棋手都知道,有藤原佐为在一天,谁都不会有出头之日,真没意思。”
为什么而生?
为什么来到这一个世界?
为了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意义?
因为终局的败局而掩面痛苦的人,在围棋这一个从来不缺天才的世界里面,每一天,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被残忍的淘汰着,哪怕耗尽所有的心血与精力,用之比常人还要多上两倍三倍的时间去努力去追赶,得到的却依旧是一个无法让人满意的结果,更甚至是,没有结果。
矢良真吾停下了脚步,看着因为输棋崩溃大哭的少年。
那一个个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棋手,是败者的落幕,脸上灰败颓废的神色仿佛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意义。
“如果您拒绝一切的新生与变数,请恕我直言,终有一天,老师您会被这一个新时代所抛弃!”
那是极为激烈的争吵。
任谁都不敢上前去劝架拉架,只能看着棋室里的两个人谁也不惶相让。
辻本正明说,“围棋从千百年来演化来的定式是最优解,这是一代又一代的棋手推演出来的宝藏!你不好好的学,净在这里走这些歪门邪路的棋,还敢顶嘴!?”
年少气盛的矢良真吾是棋室里唯一一个敢出言和老师顶嘴的学生。
矢良真吾不相让的说道,“是!那些定式是最解,它很稳,很完美,但那早已经是过去式!如果死守着这一切不知道去变通,不亚于守着一具活干尸,又哪里有一丝生命力?一个从此停止了生长的围棋,那真的是老师您想要看到的围棋吗?”
棋室里爆发着的是前所未有的争吵。
年少气盛的矢良真吾半点儿也不退让的说道,“您是在害怕!您是害怕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一套体系在未来的这一个新时代不再有效,于是您的地位将会被动摇,所以您不敢去面对一丝时代的改变,您执着的将这一切的变化视为洪水猛兽,只执着于过去体系的圆满,因为您害怕未来!”
矢良真吾说道,“可是我不怕,我不怕输,我可以输,我可以去一遍又一遍的为您来试错,为您来纠正与修改这些过去的古棋定石在现在有多少的错误,请老师您相——”
掀翻的棋桌连同着棋笥砸到了他的身上,洒落满地的棋子像是一场冰雹突至。
无论如何也要维系传统的棋手,无论如何都容忍不了别人诋毁自己甚至自己这一脉之下无数人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尤其,那个人还是自己教出的学生。
棋子散落了满地。
“你给我滚!”辻本正明铁青着脸,说,“我没有你这一个学生!给我滚出去,永远也不要再回来!”
站在原地的矢良真吾脸色同样铁青的望着眼前两鬓衰白的老者。
也是在气头上的直接摘下了棋铭,反手就直接砸在了地上。
“滚就滚!”
“谁要认你这一个早就被新时代抛弃了的臭棋老头!守着你那个老掉牙的破定石等着全盘覆灭的惨败吧!”
“我滚了!不见!”
为什么相见?
为什么分离?
为什么人生中的每一场相见都在相遇的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离别,为什么每一个新生都在一开始就注定了死亡?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什么而生,又为什么而死呢?
又为什么要相见,又为什么要分离?
“都三年了,这次老师生日你也不去?”
“不去。”
“还气着呢?”
“不想去。”
矢良真吾冷漠的说,“反正老头子看我早不顺眼了,我都滚了干嘛还自讨没趣?”
“对了,我听说老师新收了一个小孩。”
“呵。”
冷笑的嗤声。
“据说还挺有天赋的。”
“呵。”
冷笑。
“啊……不过比起你的天赋,可能还差上了一点,只是那孩子可乖巧了,老师特别喜欢他,去哪儿都带着他。”
冷笑都已经笑不出来了。
矢良真吾直接屈膝站起了身来,看着他陡然起身,同门忙叫住他。
“哎!大师兄,你去哪儿呢——”
“我继续滚。”
黄昏落日下是一片的苍茫。
矢良真吾沉默的站在了墓碑前,伸手停在了墓碑上刻着的那一个名字上。
“我滚来看你了,老师。”
“……”
起风间,是水池里乘风飞扬而起的蜉蝣,浩浩荡荡的虫浪在天地间像尘埃一样须臾的凋谢。
虚幻的像是浮生一梦。
栖停在紫藤花上的蝴蝶微微扇动着翅膀,不惊扰一片尘埃。
那一只曾经停在他手上一梦的蝴蝶。
在那一片小阁楼,一蝉光,一息梦,然后在抬头仰望之间,看着天地之中须臾凋谢了的生与死。
在极致的虚无中,眼前的这一切原来从来都没有意义。
譬如朝与暮,输与赢,分与合,甚至于最后的生与死。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那一夜像尘埃一般在天地间须臾凋亡的蜉蝣。
在白绢寥寥几笔的榧木棋盘上,像尘音一般无声萦绕。
沾了墨的画笔继而勾画着坐弈人的长发,非常轻灵的几笔笔触,灵动的描出来对方乌帽子压落下的长发被风轻轻的吹动着,长发几许的拂过脸庞。
佐为没有动的坐在棋盘前。
虚掩在衣上的蝙蝠扇微压落在了紫色的狩衣上,任由着临水的风缓缓的吹着自己的长发。
白绢泼墨压下了背景后的一片杂色。
点墨描眸。
坐在棋盘前的人抬起了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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