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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春风有信(47) 但仍有一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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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能够将围棋完好无损的传回故乡,让我们的棋手终有一天也能真正看见围棋当中的奥秘。那么,这一趟远海的航行,大家的牺牲便都是值得的。”
“吉原大人!”
海上的风暴是瞬息万变的,狂风乍起,电闪雷鸣之下,只是一个大浪拍来就葬送了无数人性命。
那是二十岁的辻本正明第一次出海。
以遣唐使的身份,和一众学问僧与渡海客们登上了那艘船。
那一艘,彻底改写了他们命运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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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古十五年,小野出使隋朝,递交国书拜访大隋皇帝。
推古十六年,大隋皇帝遣派出了一名裴姓的使臣回访,在登上这一座岛国后,以自己亲眼见闻在隋书上记载下了一句:
(倭人)好棋博、握槊、樗蒲之戏。
隋使的到来让这一座岛国举国沸腾。
“隋使大人当真好棋力!”
“不敢当。”
“我生平从未见到过像隋使大人您这般强大的棋手,隋使大人今日是真的让我彻底的拜服了,想来大隋棋圣隋使大人必定是当仁不让。”
“辻本先生这番话实在让我羞颜了。”
隋使放下了手中的清酒,眼里有他当时读不懂的叹谓,“我只是下过几盘棋,略识得当中一二棋理罢了,比之先贤差的不止数数,又哪里能担得上棋圣的名头?”
和琴雅乐。
宫廷中的伎人轻腰曼舞。
辻本和岸恭谦的跪坐着陪他饮酒,抱着酒盅笑着说,“隋使大人您实在是太过谦了,我可还有太多太多想要向您讨教的地方,更不论过时我们去了大隋,还需要隋使大人您多加照拂,不吝赐教。”
“你当真对围棋有莫大兴趣?”
“是的!”
辻本和岸听到这里,激动的抱着酒盅用膝盖走移了几步,说,“隋使您有如此超绝的棋艺,想来大隋的围棋一定是鼎盛非凡,我已上报了小野大使自请一同出海远洋,还请隋使您能够为我引路!”
“……”
对方望着他的眼神是复杂的。
就这样看着他眼睛里的炽热,那是一个棋手对围棋纯粹的痴迷与挚爱。
做为一个棋手。
做为一个无比渴望参透堪破围棋世界奥秘的棋手。
哪怕远海路途有万千的险阻。
甚至付上性命。
仍旧难以抵挡一个棋手对于围棋毕生不懈的追逐与探索。
“求您了!隋使大人!”
以为对方的缄默是心里不愿围棋这一门技艺外传邦国的拒绝。
辻本和岸恳求叩拜。
隋使沉默了很久说,“……我会尽力,不论如何说,围棋,永远会为热爱它的棋手敞开大门,你若愿意成为当中的一份子,我大隋自当是欢迎你的到来。”
“多谢隋使大人!”
筵席的雅乐清调,伎人款步。
华庭之下的男人难掩兴奋的击箸畅饮着,为接下来的求学万分的激荡,开怀的笑声豪爽的传了出来。
清酒送入了喉中,化作难言的心伤。
那是无法对外人言说的伤痛。
五胡之乱。
大隋北方的围棋几乎已断代,比之魏晋先流的盛况,现在大隋的棋坛完全是一片沉寂的死潭。
昔日魏晋竹林七贤、琅琊王氏、谢安范汪之流是何其的盛壮?
又遑论三国之中有多少的英才?
先汉的棋圣子卿和杜夫子。
战国的孟尝君。
那被誉为先秦第一国手的弈秋。
可,如今呢?
“……”
是夜不眠夜,远在异国的隋使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想着头顶上的这一轮明月也曾照过千百年前的古人先贤们。
那高天明月里藏有了多少心事。
深夜里从海面上吹来的晚风又藏有了多少愁思。
……
后来。
直到过去了许久之后,辻本和岸才懂得了当时对方眼中的复杂。
外邦野路棋手的到来,有过短暂的一段时间让沉寂多年的大隋围棋有了些许生气,但并未长久。
在看着大隋北棋如此斑斑的伤痕。
望着一个已年过半百,头发须白,双耳失聪的老者正在修补着支片的残谱,试图将先朝遗失的古谱复盘。
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那样的艰辛。
那样的沉重。
枯叶乘着寒风无声的从树上飘落了下来,就这样悄然寂静的化作了大地里的泥沃,堆彻着满地花与叶的尸骸。
头发须白的老者握着白棋,神色困惑的看着眼前再难以压抑着情绪,蹲在自己面前哭的泪流满面的外邦异客。
看着眼前这一个年轻的棋手好似正在自己面前失声痛哭。
无法读懂历史的外邦棋手。
却读得懂棋盘上面的斑驳,好像老者正在拼补着的一片片支碎残页。
遍身伤痕。
让任何一个棋手看见了之后都为之痛心不已的落泪。
那原本是一次成功的出使。
顺利抵达,顺利的觐见大隋的皇帝和使臣官员一行,顺利的求学,顺利的带回了大量的佛典经卷儒书汉文还有历法与各卷的医书典籍。
只是唯独,没有围棋。
回去后的辻本和岸后来大病了一场,卧病三月之后,郁郁而终。
……
推古二十二年,夏。
继承了父亲棋手名号与遣隋使身份的辻本幸太再次来到大隋。
有了父亲先前留下来的记录。
幸太这一次动身前往了南方,在文林郎裴公的引荐下走访了很多地方,拜访了无数南方的书生和棋手。
一个叫李棋的书生大声驳斥了围棋断代的说词,拍桌站起身。
他说:
“今天我死了,但书生不会死。”
“书生不会死,我先贤之学便绝不会有断绝一说!”
哪怕是狼烟烽火。
胡人的铁骑将山河踏破,遍地苍夷。
是贼匪居心叵测。
一场大火企图将一切都化作了灰烬,偷盗者自诩胜利的一时狂欢。
仍旧会有一个又一个无名氏的书生,背着一箱又一箱的先贤之学,穿越过这样一片火海之中。
也许平庸。
也许在漫长的历史上不会留下一笔。
“平庸如我,即便无法成为一个时代中能够掀起巨浪的惊世天才,无法让围棋重回到当年群英荟萃的盛况,但仍有一怀赤忱,亦愿赴汤蹈火,为守护我往圣绝学而万死不辞。”
所有的人都想成为万众瞩目的天才。
可哪里有这么多的天才?
在一个时代没能等来属于它的王者,没能等来能够继承它的少年英才们,沉寂下的每一个普通人,都将是深扎进土壤里的根脉。
为了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开出花儿。
“啪嗒。”
“啪嗒。”
“啪嗒。”
一颗又一颗的棋子落下,是微芒的星粒,在浩瀚的宇宙中渺小而又不起眼,却在散布天屏之后,点亮了一整片黑夜。
书生的住处有一片竹林。
那是辻本幸太此次造访大隋最为印象深刻的一个东西。
竹身守节,抽长直正。
竹下是他从未有见过让他为之震撼不已的盘虬根系。
混杂而又何其的庞大。
那无数条形状不一深扎进土壤里的根,忍受着漫长无尽黑暗,去刺破黑暗,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似蛛网一样蔓延开。
以无数的时间。
用尽自己所有的养分。
承载着它在未来终有一日的长大。
那不会是一个人能够做成的事情,甚至不是一代人能够做成的事情。
在漫漫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时间沉寂。
在无数先贤的托举下。
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迎来它的盛大。
即便功成不在我。
但只为了未来那一天的到来,依旧会让人不惜去赴汤蹈火。
奉出献自己的一切。
为了我所炽烈的爱。
为了未来。
为了未来的那一天能够到来,为了它能够拥有未来。
七月的一夜,中元。
依照着大隋的习俗,每一家都会给过世亲人烧送纸钱和思念。
辻本幸太效仿着将棋谱烧给了父亲。
“父亲。”
辻本幸太说,“原本我的才学就不如您,棋艺也远比不过您,已经有羞颜自称自己是一名棋手。”
“不过,我仍旧还想要继续探寻下去。”
“仍旧想要继续追寻着围棋当中的奥秘,想要看一看,那传说中的神之一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我这一辈子都看不到。”
“但是,我想在未来某一天,它一定能够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即便那时我已经再也看不到了,但我想,也会为之高兴的。”
次年秋,来访的遣隋使回程。
辻本幸太最终选择了留下来,以政治派遣学仕的身份和一众学问僧留在了这一块土地上继续学习汉文。
推古二十七年,春。
隋灭。
而后唐朝正式建立。
在动荡的战局之中,辻本幸太亲眼见证了一众的书生在交战的过程中背起了一箱又一箱的历史和典籍。
看着他们的身影穿梭在这一片土地。
……
之后过去了一百多年。
盛唐的繁华是未曾亲眼所见的后世人所难以想像的盛况。
万邦来朝,四海臣服。
每隔一段时间,都有成批遣唐使不惜冒着海上的风暴远渡而来。
有途中遭遇一场海啸,被巨浪彻底拍裂沉没的船只。
一百余人。
只剩下不到五个人抵达到了唐土。
暗礁、海盗、迷雾、暴雨、强风、漩涡、瘟疫。每一条不亚于行走在地狱的边缘。
“这么危险吗?”
“是的。”
“那岂不是谁都有可能死在海上是吗?”
“是的。”
“天平胜宝五年,唐土里有一个自号青莲的诗人在听闻阿倍遭遇海难后,就有写下了一句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来悼记他。”
七岁的辻本正明睡前听着祖父讲着海上的故事。
掩下的小被子只露出眼睛。
听着海上汹涌的巨浪与惊心动魄的险难,还有的大人们口述里让人万分神往的盛世大唐。
“但是这么危险我们也还是要去吗?”
“是,必须去。”
“为什么呀?”
“因为只有走出去才能够真实的看见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就像一颗种子只有冲破土壤才能有结果。”
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没有到来。
能决定现在的,是我们的过去,能拥抱未来的,是现在的我们。
过去的我们是什么样。
现在的我们就将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的我们是什么样。
未来的我们就将会是什么样子。
二十岁那一年,在出海之前时,辻本正明在神龛下受训于祖父。
“你明白吗,辻本君。这一路上的死亡其实并不可怕,我们所有人在出海之前就已经做好觉悟。”
“还请你能带着我们的遗愿回去……”
电闪雷鸣下,是风暴骤来的海上。
乌云倾压间,是毁灭,也是死亡。那些葬身在大海之中的同伴,有的甚至于连尸骨都无法打捞。
在这一路上,他失去了太多的同伴。
看着他们锲而不舍的追求着自己的信仰,看着他们砥砺奋进一往无前,看着他们倒在了路途中。
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可即便如此,仍旧无人后悔曾经选择踏上了这一条路。
为了我心中所炽爱的。
千百万年来不曾有过改貌的黑与白。
辻本正明坐在棋案前,从他的七岁,到他的七十七岁。面前走来往去的有多少的棋手,横跨过黄口稚儿、狂妄不知天高的少年、古井不惊的沉稳青年才俊、风骨沉敛历经世事的垂暮老人。
不变的是他依旧坐在了棋案前静候。
将自己深深的扎入进这一块土壤上。
仿佛一棵全身上下遍布了时间年轮的树,从最开始的一木嫩芽,到树身沟壑纵横,手骨上面的皴皮密布。
就这样一点点枯干佝偻着弯下腰身。
老虬盘曲。
嶙峋枯朽。
却依旧不变的屹立在棋坛之上,是曾经庇佑过孩子们绿荫的老树。
也是一块始终镇守在这里的巨石。
一年过去了。
十年过去了。
也许是已经过去三十年、五十年、七十年之久的时间,有一个矜贵的公子持扇翩翩向他走过来。
涉过三百年的时间洪流同见神明。
“藤原佐为拜见辻本前辈。”
对方持扇怀礼,一身轻白的狩衣垂落如云似羽,草木在他的间罅的单衣上微微有染,映他眉目清绝,恭谦而温和。
天,突然亮了。
炽烈的阳光穿破一层又一层厚重的乌云,一点点将草木点亮,青山尽染。
有千百年之间同样的一片蓝天。
同样的。
方寸棋盘与黑白二色。
辻本正明佝身屈坐着,说,“坐下吧,我已经等了你有很长时间。”
佐为持扇在身前屈膝落座。
“未有早至,是晚辈失礼了,还请辻本前辈任意责罚。”
“你如期赴约又有什么过错。”
辻本正明说,“只是我心里迫不及待想要和你再下一盘。”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小孩。
甚至还没有桌子高。
被人拎着抱起来软软糯糯,十分的乖巧。大人们很爱逗他笑,看着小孩儿天真又无邪的露出灿烂笑脸。
时过竞迁,昔日里那一个乖巧的小孩子,已经长至翩翩公子。
温柔。
谦和而怀礼。
持扇的手落在身前,微微低示下的乌帽,谨礼而恭谦的听训。
破开乌云的阳光一寸寸的漫过来。
这将是京都整个棋坛上备受瞩目一盘棋,一桌又一桌的棋桌早早的摆开了,几乎齐聚了一个时代所有的棋手。
场外的棋桌。
高座上帷幔金屏遮落下的分座棋室。
贵族、名流、僧侣、文士、雅客、浪子、平民。
阳光一寸寸从古宅苔庭漫开至寺楼院室,直到点燃整个京都。
是群英荟萃。
见证着一个新时代的即将到来。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对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