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抵达你的彼方》不老鹤

59、春风有信（46） 因为，我想

　　“唐棋？”
　　“对。”
　　“以前的棋盘是十七路吗？”
　　“是的。”
　　“……”

　　午后的阳光照在了庭院里一地的繁花上，遍野清香。
　　廊下的屋檐铜炉微微动。

　　进藤光盘腿坐在了案前仔细听着，神色疑惑的问道，“那为什么要把十七路改成现在的十九路？”

　　佐为正坐在案前，用手中的那一把折扇指入了棋盘，说，“因为十七路的棋盘太小，布局无法展开，只能局限在边角的地方厮杀，中腹这里无法形成战局。”

　　进藤光顺着他的折扇摆上几颗棋子。

　　只走了不过十几步，就能感觉到一种被桎梏的触壁，以现今的围棋看，确实很多的围棋定式无法在十七路棋盘上展开。

　　佐为转而落扇在掌心里，说，“十七路的棋盘对角地的厮杀非常强，但是受限于棋盘的局限性，把十七路棋盘的战术用在十九路棋盘上，会出现外势与中腹间的薄位，也难以斡旋大棋盘上面的战术变化。”

　　进藤光停下了手，“佐为的意思是，辻本先生以前是下十七路的老派棋手吗？”

　　佐为点头，“是的。”

　　那真是太久远了……

　　简直像差隔了一个时代一个世纪……

　　进藤光说，“用这样老掉牙的下法他不会感觉很亏吗，又还是对上佐为你。”

　　佐为没有回答他的这一个问题。

　　只是伸手将棋盘上的刚才摆上的阵型棋子重新收合了回去。

　　等过了很久之后才开口说。

　　“小光，现在围棋的发展与繁荣，是站在一代又一代棋手无数的心血下所凝结而成，十九路围棋的定型，也是因为有着十七路围棋的这一个前身。”

　　佐为握着折扇的手落在了衣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了一庭的繁花，正照在了他头上的高乌帽上。

　　正坐的身形巍然不动如山。

　　眼神清绝。

　　折扇合握在了掌心，他说，“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做为后来者的我们是无法切身体会到当时的艰辛与险难。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做为后来者的我们绝对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站在先辈们用无数的心血甚至尸骨堆彻的高度之上，反过来去嘲笑、轻夷、践踏曾经因为时代导致的落后和局限性。”

　　少年听的头皮一紧，一双手撑着盘坐的腿中，汗颜，“我没有这个意思……”

　　佐为缓缓地合上扇，指腹轻抿着扇缘，说，“我并没有责备小光的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接下来要下的这一局棋，会是一盘怎么样的棋。”

　　他知道这一个小孩会有着这一个年龄的乖张与跳脱，没有什么心计的少年说话总是脱口而出，但并没有任何的恶意。

　　他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

　　进藤光盘腿坐在棋案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表示自己正有在听。

　　檐角的铜炉微微的移动。

　　从廊下照落的阳光正洒在了他白色的衣袖上，光芒星星点。
　　照的他的眉眼清绝而又温柔。
　　“啪嗒。”
　　“啪嗒。”
　　听着棋子一颗又一颗的敲落。

　　进藤光坐在棋案前看着棋盘，黑走了一手小目，白小飞挂角，黑低夹，白后跳一手。往来之前走成了一个非常方方正正的井状棋。

　　佐为说，“这是当时十九路定型后，唐棋非常经典的金井定式。”
　　进藤光说，“因为双边非常的牢固？”
　　佐为说，“金井定式下，棋型一时二分，一者得角，一者得边，当中的章法非常的严谨，你来我往分寸相较，是当时的唐棋非常惯爱的一种下法。”
　　“……”
　　进藤光坐在棋案前低头看着棋盘。
　　过了一会儿。
　　少年还是没忍住抬头。
　　“太僵硬了，佐为。”
　　他不赞同这样的下法，从后人的视角来看的话，这种下法的问题太多太多。不止是过于保守，外势基本丢失，无法延展开的棋局只死守一口枯井，在他看来实在不能理解。

　　佐为持扇看向他，“那如果是小光的话会怎样下？”

　　进藤光思索片刻。

　　随即将手伸进了棋笥里，将白棋后跳的一手改成了直接点三三。

　　佐为持扇看着少年盘坐下认真打棋。

　　其实，从很早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得到这个少年对围棋的见解，有着远超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深远。

　　仿佛又跨越一个时代，甚至更遥远。

　　“啪嗒。”
　　“啪嗒。”

　　额前垂落下来的碎发，是一双格外认真而坚毅的眼神。
　　在思索之间。
　　在落子之间。

　　进藤光盘着一双腿坐在棋案前，两盒棋笥正在他身前，撷取在手中棋子，一双眼睛横走着棋盘，有计算也有考量。

　　等到摆完了之后。

　　进藤光说，“如果要抢角的话，我会想要直接的进攻，要下这里的角地。或者如果我要外势的话就直接在这里飞压一手拆围，但无论是哪一种我会更倾向于主动选择，将主动权抢过来。”

　　掩扇下的唇微微扬起很浅的弧线。

　　佐为说，“很有意思的思路和下法。”
　　进藤光却有费解，“过于老派的古定式明显是已经无法适应新的围棋，这样子也还是要继续坚守下去吗？”

　　佐为一只手持着扇，另外给他摆棋。

　　“时代，有时候是一首赞歌，但是坚守在其中的人却是悲壮的。然而正是因为有坚守在其中的人才能将这一份久远的故事给流传了下来，留给后人进行改变延续。”

　　很简单的两颗黑子摆在了棋盘上。

　　小目+小飞。

　　进藤光眼睛微微一动，用手指指着他摆下的棋型说，“……这个我知道，是开局非常牢固的一个守角定式。”

　　佐为笑着点头，“对，这也是唐棋的一种下法，渡来人叫它为无忧角。”

　　进藤光点点头。

　　这种开局在现代的围棋还有见过。

　　佐为持扇，另一只手摘下了那一颗小飞的黑子，换上了黑棋小目，白棋小飞挂角的棋面。

　　“那如果是这样呢？”

　　黑棋与白棋映入在了少年的眼中。

　　有那么一瞬间，无数的记忆纷涌进了他的脑海里面。
　　初次见他时候。
　　第一次走进围棋教室里。
　　注册在英特网上的SAI那一个名字。
　　和谷的追问声。

　　围棋教室里的白川老师第一次摆出来的一个棋型。
　　“那么，如果白棋下到这里的话，下一步黑棋要怎么走呢？”

　　身后是是他持扇低语。

　　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小孩当众指出了那一步的黑棋。

　　“十六之五，黑棋尖。”

　　太熟悉了。
　　这一步棋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的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已经融入进了他的骨血里。
　　以致于让他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

　　进藤光说，“我知道，这一手也就是秀策尖哈！”

　　不过当时白川老师说因为后来有了贴目，所以这一步后来不怎么走了，但是他听非常喜欢研究秀策棋谱的和谷说过，哪怕是放在有贴目的现在这也绝对是一步好棋。

　　从江户时代一直延续到平成。

　　佐为。
　　真的是一个天才。

　　“……”

　　佐为持扇望着棋盘上的那一颗黑子许久，“秀策尖？”

　　“……啊！”

　　进藤光后知后觉自己脱口而出说得太快，一双手本能的捂住了嘴。

　　因为佐为经常这样子下。
　　他太熟悉了。

　　他要怎么和平安时代的佐为解释江户时代的秀策尖呢……

　　而且还是直接带有着秀策的名字……

　　进藤光硬着头发的抬头偷偷望了他一眼，看着他一只手握着折扇，另一只手正在摆着棋型，视线和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棋盘的上面。

　　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进藤光一时间感觉有些如坐针毡。

　　“……阿秀，确实经常这样下。”佐为低着头摆着棋子，一双眼睛满是思索。

　　“……所以，所以就这样……”

　　进藤光垂汗试图伸手打着圆场。

　　“秀策尖吗……真是一个可爱的名字。”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佐为摆完了棋型后自顾着掩扇笑了起来。

　　“啊……”

　　进藤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蒙混过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这其实是一手小目单尖应。”

　　“……啊？”

　　进藤光愣住了。

　　佐为一只手掩着扇，眼里还有着笑意，摆好了棋型后说道，“这是古棋里非常经典的一手尖应，比起无忧角的守固，主动应挂的方式能够让外势更快的发展，一直以来很多棋手都会这样子下上一手。”

　　进藤光愣了愣，“古棋里之前也有？”

　　佐为应了一声，“嗯，是的。”

　　掩扇下的一双眼睛里还有藏着笑。
　　在此之前。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手小目尖应会有“秀策尖”这样一个可爱的名字。

　　佐为掩扇轻笑，“不过尖应的这一种下法，确实我只在阿秀的棋里看到了一种极致的完美，这样叫我觉得也不错。”

　　进藤光没有太懂，“有什么不一样吗？”

　　佐为说，“因为尖应最开始只是为了守角，防止对手的点三，古派的老棋手会更钟爱于飞应、间夹的这一种下法。”

　　佐为摆着棋型说，“我最开始走尖应的时候是在很小的时候，小孩子的想像力总是充满了奇思妙想和无数跳跃性的行马行空，在偶然的一盘对局里面，我发现这样走的棋形非常的厚实，能够应对后续抢占全局的大场，所以就开始这样子下。”

　　进藤光坐在棋案前仔细的看着棋盘。

　　一双眼睛微微动。

　　等到佐为把古棋常用的尖应和秀策惯用的小尖摆完一遍后，终于明白了当中的差异。

　　古棋里的尖应旨在守角，不会向外取势，更是很多时候尖完之后就原地不动，不会配合拆边，从而导致了这一手尖应看上去非常的消极和被动防守。

　　但是秀策的尖，在原有尖应的棋理下，兼顾守角、外势、棋形，从大局上看，几乎没有任何的断点薄位以及弱点，前力稳健，后劲极强。

　　佐为掩扇轻笑说，“阿秀在走这一手小尖的时候，即便是我，在回过头来看的时候也几乎无法找到当中有任何的缺点，在小尖这一手上他比我走的要强太多了……”

　　平安时代就已经有了的小目尖应。

　　时隔一千年的时间。

　　那古老的，遥远的，早已经掩埋在了过去尘埃里的一份遗产，在跨越了一百年、一千年之后的江户时代大放光彩。

　　哪怕再过去一千年、两千年，在更为遥远的未来里，依旧闪烁着独属于它的那一份惊艳了历史的光芒。

　　是先人赠送给后人的宝藏。

　　是后人承献给先人最好的一种回应。

　　“啪嗒”

　　落在棋盘上的黑棋压下一移，挂角在了小尖上。

　　落下的蓝色衣摆。

　　穿梭在了回廊里的人像是独自一人走过了无尽的历史与岁月的长河，逆行之下的步履沉稳而又决绝。

　　“你下吧，佐为。”
　　“你真的不下吗？虎次郎。”
　　“是的。”

　　“为什么？”

　　“因为……”

　　江户时代。
　　站在御城棋赛事之下门外的少年是温柔而又儒和的，他抬头久久望着世间棋手梦寐以求的围棋的至高点，低下的一双眼睛再次转过头望向了站在身边那个已经消亡了的人。

　　望着他那一双温柔而又清绝的眼睛。

　　他说，“因为……我想要你的棋谱能够留存下来。”

　　持扇的人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少年郎。

　　他是温柔的。
　　更是无比的坚定。

　　“我想在这一世的江户能够尽我最大的能力留存下你的棋谱，让你的围棋能够好好的传下去。”

　　“虎次郎……”

　　“我相信即便过去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是一千年、两千年。在那遥远的未来世界，仍旧会有无数的棋手为你的棋局而感受到那一份来自一千年前灵魂的震撼。为了追逐你的脚步而不断的走在围棋的这一条路上。”

　　清扇掩不住流落的眼泪，是哽咽下说不出一句话。

　　他有何其的幸运。
　　遇见他。

　　少年站在他的面前温柔的望着他的低泣，安慰他说，“已经过去了，佐为。接下来的每一局棋都将是你的另一个崭新的开始，来吧，让我带着你一起。”

　　掩扇下的一双眼睛微微抬起来。

　　眼里的泪还犹在。

　　“不过，名字留下的会是我的名字，佐为会介意这一件事吗？”

　　“怎么可能会介意！”

　　激动的脱口而出。
　　持扇的人神色震荡的望着眼前少年，久久地说不出来一句。

　　“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够感谢你，虎次郎。”

　　少年望着他轻轻的笑，说，“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谢吗？”

　　佐为持扇久久望着眼前清秀的少年。

　　他是温柔的。
　　更是坚定的。

　　明知道自己会背负起一个怎样的沉重，却依旧是那样的奋不顾身。
　　是自己将会名存实无的消亡也好。
　　是毁灭也罢。

　　像飞蛾扑火一样义无反顾。

　　“不必顾虑我，等有一天我赢过你，到时候我自然会下。”

　　在此之前，请你尽情的去下棋吧。

　　佐为。

　　那是江户时代最高的围棋赛事，御城棋之战，也是围棋界最隆重的盛会，齐聚了本因坊、井上、安井、林家的四大家的掌门和迹目，是国内所有棋手为之瞻仰与神往的圣地。

　　自他登上御城棋之后的十三年。

　　创造了历史上再无任何人超越的十九连胜的不败传说。
　　全胜，无和。
　　最后终结了这一个记录的唯有他的死亡而让一切落幕。

　　——因为我想要你的围棋永远的留在历史上，永远的，被世人所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