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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这或许就是‘墨中藏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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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拍打在废弃铁皮棚的锈蚀表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哒哒”声,在空旷的江滩上无限回响。棚外,浑浊的江水翻涌着暗褐色的浪涛,江面升腾起厚重的雾气,将远处缓慢航行的货轮轮廓晕染成模糊的黑影,仿佛蛰伏在迷雾中的巨兽。棚内仅悬着一盏昏黄的钨丝灯,摇曳的光线勉强驱散角落的浓黑,映照出满地锈蚀的铁轨——它们曾承载着过往的喧嚣,如今却在岁月侵蚀下布满斑驳锈迹,与堆积的废弃木箱一同,沉淀出死寂的荒芜。
缠郗斜倚在一根斑驳脱漆的铁柱上,黑色皮衣的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露出小臂上刚结痂的淡粉色伤口,边缘还泛着些许红肿,显然是不久前才添的新伤。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烟身被潮湿的空气浸得微微发潮,烟纸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就像她此刻被往事搅得支离破碎的心绪。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穿透雨声传来,她下意识抬眸望去,眼底习惯性地掠过锐利与警惕,那是常年在暗域挣扎养成的本能,可在看清来人轮廓的瞬间,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骷髅银饰,动作细微,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墨河踏着积水而来,黑色短靴踩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雨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冲锋衣,拉链拉至胸口,露出里面黑色高领内搭,欧洲混血的五官在昏暗灯光下更显深邃,眉骨处的一道浅疤被阴影勾勒得愈发清晰,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沉敛。他身后跟着两名无常阁暗卫,远远守在棚外,恪守着两大组织合作的“中立底线”,不越雷池半步。
“暗影堂选的地方,倒是越来越偏僻了。”墨河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目光却掠过她膝盖上沾着的泥点,又快速落回她手腕的银饰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受伤了?”
缠郗嗤笑一声,将烟扔在积水里,用鞋底碾灭:“这么闲?不去管城外的货仓,倒关心起我伤没受伤。”她不绕弯子,直接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骷髅银饰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我找你,是为了它。”
那银饰雕刻得极为精细,骷髅眼窝处嵌着两颗细小的黑曜石,链条由无数个极小的银环串联而成,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常年佩戴的缘故。墨河的目光落在银饰上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怎么会不认识?这是亓家的至宝,由亓老爷子亲手交给亓络,表面的骷髅图案,是亓老爷子特意请欧洲银匠打造,寓意“以厉鬼之形,护稚子之身”。更重要的是,十二岁那年,他在这枚银饰的内侧,偷偷刻上了自己的名字缩写。
八年了,这枚银饰还在她身上。她记得自己叫亓络,却不记得苏骜。
“亓家的骷髅银饰,”墨河没有绕弯子,声音比棚外的雨声还要低沉,“亓老爷子传给亓络的,对吧?”
缠郗的瞳孔微缩,握着银饰的手指猛地收紧:“你果然知道。”她早就怀疑墨河与亓家有关,毕竟他对“络络”这个名字的反应太过异常,只是没想到他连银饰的来历都清楚,“你到底和亓家,和亓络是什么关系?”
墨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一旁堆积的废弃木箱上坐下,木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不堪重负。他双手撑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箱上的裂纹,目光望向棚外迷蒙的雨雾,像是穿透了层层雨帘,看到了遥远的过往。“我认识亓络的时候,她才六岁。”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暖意,那是属于少年苏骜的、未被岁月和仇恨浸染的纯粹,与如今的墨河判若两人,“那年我随父亲去布鲁塞尔拜访亓老爷子,一进亓家老宅的庭院,就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趴在老槐树上摘桑葚,鹅黄色的裙摆被树枝勾住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却还对着树下急得团团转的管家叉着腰发脾气,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娇蛮:‘再不上来救我,我就把你珍藏的龙井茶饼全泡了喂狗!’”
缠郗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灼热的阳光、枝繁叶茂的大树、紫红色的桑葚,还有一个小女孩娇蛮的哭声。她皱了皱眉,头痛隐隐发作,却强迫自己听下去,仿佛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正顺着墨河的声音一点点拼凑。
“她就是亓络。”墨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的光芒温柔得能溺死人,“亓老爷子总说她是亓家的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打雷。有一次布鲁塞尔下暴雨,雷声震天响,她吓得抱着我的胳膊躲在书房的樟木柜子里,哭唧唧地说要我保护她,还把这个骷髅银饰摘下来塞到我手里,说这是亓家最厉害的宝贝,能驱邪避灾,让我戴着,等雨停了再还给她。”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缱绻:“我那时候嫌骷髅图案太张扬,却还是乖乖戴了一整晚。第二天她要拿回去时,我趁她不注意,在银饰内侧刻了我的名字缩写,想着这样就算她以后忘了我,也总有个念想。”
缠郗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摸索着银饰的内侧。果然,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凸刻痕,她一直以为是银饰本身的瑕疵,从未深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茫然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总爱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阿骜哥哥’,吵着要我带她去巷口的糖果铺,要吃最甜的焦糖布丁。”墨河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雨雾,看到了那时的时光,“亓家老宅的庭院里种满了铃兰,是亓老爷子特意为她种的,说铃兰是幸福归来的象征。每年春天,白色的小花一串串地开着,香气袭人。她会摘一大束铃兰,插在我的书房里,说要让我天天都能闻到幸福的味道。”
“有一次,我们偷偷溜出老宅,去郊外的河边钓鱼。她钓不上来,就耍赖把我的鱼竿抢过去,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浑身湿透,却还抱着一条小鲫鱼笑得开怀。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她却嫌我外套有汗味,非要我背着她回去,还威胁说如果不背,就告诉老爷子我带她闯祸。”
“她的枪法是我教的。第一次握枪时,她吓得闭着眼睛乱扣扳机,子弹差点打中旁边的树。我笑着调侃她,她不服气,非要练到百发百中不可。后来,她的枪法比我还准,亓老爷子总说,我们家络络是天生的战士。”
“还有一年她生日,非要我陪她去游乐园。坐过山车时她吓得尖叫,却死死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下来后还嘴硬说‘一点都不害怕’,结果晚上睡觉梦见过山车,哭着喊我的名字,非要钻进我的被窝里睡。”
墨河讲述的细节太过具体,太过鲜活,像是一部真实的电影,在缠郗的脑海里不断放映。那些温暖的、欢乐的画面,与她记忆中熊熊燃烧的大火、刺耳的惨叫声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她的心脏像是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极致的痛苦,一半是莫名的眷恋。
她眼前闪过一片白色的铃兰花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斑,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站在花海中,对着她笑,声音清脆又温柔:“络络,你看,今年的铃兰开得真好。”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娇蛮又得意:“阿骜哥哥,你可要永远对我好,不然我就用枪指着你!”
“我记得……铃兰……”缠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铁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还有……焦糖布丁……河边……”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顽强的生命力,想要冲破尘封的枷锁。可越是用力回想,头痛就越是剧烈。
“不……不要……”缠郗痛苦地抱住头,身体顺着铁柱缓缓滑落,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火…”
墨河见状,心头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冲过去抱住她,安慰她,告诉她。
可他的脚步刚迈出去,就硬生生停住了。他看到了缠郗眼底的痛苦与恐惧,那是被创伤记忆反复撕扯的煎熬。他不能再刺激她了,更何况,暗影堂与无常阁的合作脆弱不堪,暗处虎视眈眈,一旦他暴露自己的身份,不仅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还会打乱他追查亓家灭门真相的计划。
他只能忍着,将所有的深情、心疼与思念都藏在心底,化作一句温柔的安慰。墨河缓缓蹲下身,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声音轻得像羽毛:“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忘了也没关系。”
缠郗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墨河的眼底满是温柔与怜惜,那种眼神太过熟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告诉她“别怕,有我在”。她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缠郗慢慢站起身,将手帕攥在手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多谢。”她刻意拉开距离,语气带着一丝疏离,“我找你,只是想确认银饰的来历,现在目的达到了。关于明城巷口的行动,暗影堂会按计划执行,无常阁只需做好外围牵制,不用干涉我们的核心行动。”
墨河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强求。
“好。”墨河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柔,“如果需要无常阁的帮助,随时可以联系我。”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多加小心。”
缠郗没有回答,转身就走。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棚外的雨雾中,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墨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烧焦的铃铛,那是当年他在亓家废墟里找到的,是亓络最喜欢的玩具,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铃兰香气。这是当年他在亓家废墟里徒手挖了三天三夜找到的,是亓络最喜欢的玩具,她走到哪里都要带着,铃铛一响,就知道是她来了。
“络络,”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坚定,“这一次,我会带你回到布鲁塞尔,回到满是铃兰花香的老宅,实现我们当年的约定。”
棚外的雨还在下,江水翻涌,雾气弥漫,像是在为这段被岁月尘封的青梅竹马,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等待。
与此同时,暗影堂总部。
书房内,烛火摇曳,跳跃的光影映照著书案上摊开的一幅水墨画卷。银蔷坐在案前,身上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棉麻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皓白如玉的手腕,指尖沾着淡淡的松烟墨痕,却难掩眼底的冷冽锋芒。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画卷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破解一个困扰了她多年的复杂谜题,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画纸。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痕刃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向银蔷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轻轻放在书案上,声音低沉而内敛:“还在看?柳姨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
柳姨是两个时辰前抵达暗影堂的。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旗袍,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的珠花,神色匆匆却不失沉稳。见到银蔷后,她只递过一个紫檀木锦盒,说了一句“这是你们母亲留下的东西,好生保管”,便转身离开了,没有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甚至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多年的嘱托。
银蔷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画卷:“母亲留下的东西,绝不会这么简单。”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画卷上,“你看这里,画风清逸空灵,笔触细腻,看似是普通的明城巷口晨景图,实则处处藏着破绽。”
痕刃俯身靠近,目光落在画卷上。他虽然不懂书画,但对细节的观察极为敏锐。“墙角的这几簇兰草,与整幅画的风格格格不入。”他指着画面左下角的兰草,语气肯定,“画主体时笔触沉稳,画兰草时却刻意停顿,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
银蔷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对。这或许就是‘墨中藏秘’,真正的秘密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她轻轻抚摸着画纸,触感比普通宣纸更厚,隐约能感觉到内部的层次感,“而且这画纸,澄心堂纸,质地坚韧,不易损坏,绝不会用这么好的纸画一幅普通的风景。”
“会不会有夹层?”痕刃问道,伸手想要拿起画卷仔细检查,动作却很轻柔,生怕损坏了这幅承载着秘密的画卷。
“别动。”银蔷抬手阻止了他,“我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方法?”痕刃追问。
“遇热显影,或是用特定的药水浸泡。”银蔷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尘封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瓶透明的药水,“这是显影液。”
她回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平铺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干净的羊毫毛笔和一盆温水。“先试试温水显影,若不行再用显影液。”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安抚自己内心的激动与忐忑。
痕刃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银蔷拿起毛笔,蘸了少许温水,避开画面主体,只在那几簇格格不入的兰草上轻轻涂抹。温水浸润了画纸,兰草的颜色渐渐变深,却并没有显现出其他字迹。银蔷没有气馁,又取了一点显影液,小心翼翼地滴在兰草上。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了。
随着显影液的渗透,兰草的轮廓渐渐淡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淡蓝色的小字,清晰地呈现在画纸上:“梵里克藏于明城巷口”。
“梵里克!”痕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意,“欧洲最大的军火走私商!”
银蔷的眼底也闪过一丝厉色,指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泛白。她终于明白了,当年绝非意外,而是被顾彦和梵里克所害。这幅画卷,就是找到梵里克的关键线索。
“明城巷口……”银蔷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倒是会选地方,把这么重要的棋子藏在了亓家老宅的废墟旁。”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银蔷的语气冷冽,带着一丝狠戾果决
她走到墙边,推开一面伪装成壁画的暗门,露出里面的明城地图。手指落在明城巷口的位置,用力画了一个圈:“行动。”
“现在?”痕刃有些意外,“时间会不会太仓促了?”
“不仓促。”肖姒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痕刃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劝阻。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好。我会让最得力的兄弟跟你一起去,全程护你周全。如果遇到危险,立刻发信号,我会第一时间支援你。”
“嗯。”银蔷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与此同时,暗影堂的训练场上,缠郗正在进行格斗训练。她赤着脚,穿着一身黑色的训练服,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服,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紧致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她的动作迅猛而凌厉,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破风之声,击打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是在发泄心中的痛苦与迷茫。
墨河讲述的那些往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亓络,想起了亓家老宅的铃兰,想起了焦糖布丁的甜味,想起了那个模糊的“阿骜哥哥”。可这些温暖的记忆,却让她更加痛苦。
她不知道那个叫苏骜的少年是谁,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更不知道墨河为什么会对她的过往如此了解。
“缠郗。”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缠郗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到肖姒站在训练场边,身上已经换好了黑色的夜行衣。
银蔷说道,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微微蹙眉,“哭过了?”
缠郗下意识地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语气强硬:“没有,只是汗水进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