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城》浮荞

7、第 7 章

　　哥大的秋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名为“野心”的气味。
　　开学后，我和Aurora几乎形影不离。
　　我陪着她，穿梭在各种竞选学生会的预备会议之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哥大，“人脉”济济。报业大亨的千金、能源巨子的公子、手握实权参议员的侄女……一个个赫赫有名的名字背后都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谈笑风生，举止优雅，仿佛学生会那些职位生来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Aurora背后虽然有神通广大的荣女士，但在这个顶级圈层里，我们的根基显得如此浅薄。
　　果然，第一轮竞选，Aurora甚至连学生会面试环节都没能进入，就在前期筛选中被毫无悬念地刷了下来。
　　从学生会的专属楼层下来时，她一直低着头，阳光在她头顶跳跃，却驱不散她周身的阴霾。
　　“要怎么向母亲交代啊……”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浓的愁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向我晃了晃手里那张印制精美却冰冷无比的回执单，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看，‘继续努力，你很优秀’。” 标准的措辞，统一的打印格式。
　　我们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石阶坐下。
　　我看着远处汉密尔顿大厅古老的穹顶，语气平静地问：“没有其他方案了吗？”
　　Aurora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我选修了三门和Ares高度重合的课程，”她细数着，“宏观经济学、国际金融史，还有博弈论……想着至少能在同一个教室。但是……”她苦笑了一下，“他的周围永远是真空地带，不是保镖，就是那几个和他形影不离的、家世相当的玩伴。我虽然是金融系的代表，可以借着系里活动的名义去学生会开会，递交财务申请报表，但都是公事公办。想和他私下交谈，机会可能也不多。”
　　“一定要进学生会？”我追问。我知道答案，但我想听她说出其中的困境。
　　“嗯，”她点头， “这是母亲给我制定的明确目标。她说，后面还可以通过各种学术比赛和学校大型活动接触，但学生会是离他最近、接触最多的平台。”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人际交往我不擅长，但比赛我很有信心。我一定还有机会让他看到我。”
　　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我心底某处细微的神经被牵动了一下。我想起刚才在学生会办公楼外等她时，偶然瞥见的一幕。
　　“我刚才在外面等你，”我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看到《纽约环球报》的安娜贝拉，塞了一张银行卡给副会长。”
　　Aurora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小声说：“母亲说过，有必要的话……可以动用一些资金。但是，哥哥，我想先通过自己的努力试试。毕竟，在这里，钱……恐怕并不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我点了点头，算是认同她的想法。“我们一定会找到其他门路的。”我安慰她，目光扫过那些意气风发的竞争者，“这些职位的竞争如此白热化，人事更迭频繁，上一个被举报下来的财务部长，不也才没多久？相信很快就会有新的空缺了。”
　　“哥哥！”Aurora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腕，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你小声点！被举报下去的那位，她的父亲是那个州的检察长，也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
　　“该知道的都知道。”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没事，我不会往外说。” 我知道分寸，这些隐秘的规则，我学得很快。
　　“嗯，”她松了口气，但依旧谨慎，“我们不能被抓住任何把柄。”
　　我和她并肩离开，走向林荫道。就在转身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回头，向那栋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古老建筑投去一瞥。似乎在某扇反射着阳光的玻璃窗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下，黏在我的背脊上，带来一种如同被毒蛇舔舐过的凉意。
　　之后的日子里，Aurora凭借金融系代表的身份，又获得了数次踏入学生会办公楼的机会。她每次回来，都会在我面前细致地复盘：
　　“今天递交了秋季化妆舞会的最终预算明细，他额外问了一个关于跨周期资金流转效率的问题，我引用了最新的市场数据，回答上来了。”
　　“他似乎对呈现方式很敏锐，我这次特意采用了动态数据模型来做可视化展示。”
　　然而，这种“频繁”且略带目的的走动，很快引起了金融系内部其他觊觎者的警觉与不满。不到两周，系里一位父亲是联邦储备银行董事的女生，便联合其他几个家世显赫的同学，以“促进内部民主”为名，在一次看似公平的“民主表决”中，取代了Aurora的代表职务。理由冠冕堂皇——“轮流担任，给更多同学锻炼的机会。”
　　“为了一个仅仅能偶尔出现在Ares视线边缘的非核心职位，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上来了。”我语气平淡地陈述，“别忘了，你才是这个学期金融系入学成绩名正言顺的第一名。何况你把工作做得那么完美，这些人真是会巧立名目。”
　　“没关系，”Aurora这次反而看开了，她挽着我的手臂走在校园里，语气带着点自嘲，“这个位置本来也不算核心。我接触过几次Ares，都毫无进展，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份报表没什么区别。可能，真的只能另辟蹊径了。”
　　“我记得你的计划清单里，下一个目标是哥大慈善基金会的学生助理职位？”
　　“是的，”她点头，“年终那场最重要的慈善晚宴，Ares会代表卡斯坦因家族出席并致辞。如果能成为核心工作人员，至少能确保进入那个场合，拥有一个……合理的身份站在他可能看到的范围里。” 她顿了顿，语气略带疲惫。
　　“那将是新一轮的，”我接过她未尽的话语，“金钱、血脉、以及更隐晦的权力关系的比拼。”
　　“嘿嘿，”她发出几声干涩而无奈的尬笑，算是默认，“没错。”
　　我以为事情会暂时陷入僵局。然而，反转来得猝不及防。
　　几天后，Aurora几乎是跑着找到我，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那信封质地厚实，边缘印着一个凸起的、线条繁复而古老的徽章——卡斯坦因家族的徽记。
　　“哥哥……这，这是副会长亲自交到我手里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说……是会长Ares亲自要求，让我今天下午四点，准时到他的办公室面谈。”
　　我接过信封，上面只有简洁的一行字，指定了时间地点。
　　“怎么回事？”我皱眉，直觉告诉我这非同寻常。
　　Aurora摇头：“我不知道。副会长什么都没多说，只是表情……有点奇怪。而且他今天对我说话的语气特别客气。哥哥，你……你下午陪我去好吗？就在楼下，像以前一样，等我出来。”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的要求？”我对她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些许宠溺意味的安抚性笑容，但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寒意却从脊椎深处窜起。
　　下午三点五十分，我陪她走到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学生会办公楼楼下。看着她独自走进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我靠在楼外一棵大树的阴影里，心脏有种莫名的悬空感。时间过得很慢，我不由得想起Ares冰冷的眼神。
　　大约半个小时后，Aurora出来了。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脸上混杂着兴奋、困惑和一丝不安。
　　“怎么样？”我迎上去。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会长……Ares，他任命我担任他的秘书，同时……兼任学生会财务部长。”
　　我愣住了。这简直是一步登天。从连面试资格都没有，直接跃升为核心权力圈的一员？这太反常了。
　　“理由？他给出了什么理由？”我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迫。
　　Aurora声息一口气，低声道：“副会长偷偷告诉我……是因为前任财务部长，试图勾引会长。会长非常愤怒，当场就撤销了她的所有职务。然后……就在候选人名单里，点名了我。”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看到的副会长受贿的一幕。
　　在Aurora描述面谈过程时，Ares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曾几次从窗台掠过站在树下阴影处的我。
　　那不是无意识的扫视，而是带着一种极短暂的、审视般的停留。
　　Aurora沉浸在自己的紧张和惊喜中未曾察觉，但我捕捉到了。
　　那眼神，和宴会上一模一样，冰冷，评估，仿佛在确认什么。让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对了，哥哥，”Aurora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脸上飞起两抹淡淡的、混合着羞怯与困惑的红晕，“他还特意问起了你。”
　　“我？”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脏却猛地一缩。
　　“嗯，”她点头，“他问……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说……秘书这个职位，不能交给有男朋友的人来担任，因为需要在很多公开场合充当他的女伴。”
　　“哦？”我挑起眉，语气刻意放松，“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当然是实话实说啊，”她理所当然地看着我，眼神清澈，“我告诉他，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你是我哥哥，是我十分信任的人。”
　　“是的，”我淡然表示认同，“你是我的妹妹，是我重要的家人。”我故意转移话题：“最近哥大有一个传闻……成为会长的私人秘书，某种程度上……就被外界默认是他未婚妻的预备人选。”
　　Aurora的脸瞬间红得更厉害了，既有少女的羞涩，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与隐约的期盼。“别……别瞎说……那都只是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我现在连试用期能不能顺利通过都不知道。”
　　“你当然可以，”我注视着她，语气坚定，试图将力量传递给她，尽管我自己的内心早已被巨大的疑虑和不安笼罩，“你聪明，有能力，而且足够谨慎。没人能挑你的刺，除非是Ares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