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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娘! ...

  •   “娘!”
      一个少妇打扮的清秀女子闻声抬起头,忽见眼前白白净净、俏皮可爱的小女孩时,不禁笑弯了眉眼,惊喜道:“珊瑚!你回来啦!”
      “娘!”裹在大红棉袄里的小女孩飞快地迈着小碎步,鞋底扑哒地跑进深院高墙,似幼鸟归巢般扑进妇人的怀里:“娘!今日学堂里的老先生夸我啦!他说我写字写得端正,今日背书我是第一个背出来的!”小女孩小松鼠般往妇人身上爬,眼睛亮晶晶的,像街边冰糖葫芦的糖壳,讨人喜欢。
      妇人笑着把小女孩抱起来,另一只手端了一只小藤椅走到屋中间的院子里。院子中央长着一棵参天银杏,此时正染黄了头,片片金叶落在地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山瑚最喜欢年年深秋踩银杏叶,每当老树开始落叶,山瑚就会央求娘不要扫落叶,留它个三五天,不,有时用不了三天,地上便积了厚厚一层叶子。
      山瑚等积好叶子了,再等一天,等太阳公公上了山又下山,叶子就落得很脆。这时她就会叫上王家的二闺女绣巧,张家的假小子艳霞,还有最疼她的阿娘,一起来踩叶子。但是阿娘很少踩,说自己得看着孩子们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廊坊边,边织给爹新毛衣,边看着她们活泼的身影浅浅噙笑。等她们跳累了,跳倦了,阿娘就会变出几张热乎乎的糖饼,吃下去全身热乎乎的。
      对了,还有海家四子,海讌。阿娘常说,那海家是个清廉人家,若是嫁过去了必能一生安平,婆媳和睦。她已经十岁了,对男女婚嫁之事略有耳闻,每当阿娘打趣她和海讌时,她便嘟起嘴恼羞道:“娘!又混说,当心我告诉爹爹,让爹爹笑话你!”海讌长她半岁,被打趣时只会讷讷地低下头,悄悄红着脸看着山瑚。
      山氏放下山瑚嗔道:“又胖了些,啊哟长肉,多长脑子才好。”
      山瑚正想反驳,一个熟悉的身影跑进来,她眼睛一亮朗声道:“小燕子!你来啦!”
      海讌一直跑到山氏和山瑚面前才停下,微微喘着气,脸颊再次泛红:“山阿姨好!珊瑚你好!我爹刚刚从南京回来,送给阿娘和珊瑚带了礼物,让我来叫你们过去一下,叙叙旧。”海讌咽了咽口水,山瑚飞快地跑回屋内,沏了杯酽酽的茶来,小心翼翼地端给海讌。海讌接过茶,感激地道了谢,可能是跑累了,手一下子没拿稳,茶杯险些落在地上,两片薄薄的红雾飞上脸颊。他红着脸喝了几口解渴继续说道:“我阿娘说她有点不舒服,想请您过去一下。”
      山氏原本想推辞,听到最后一句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好,小讌,我和你过去。珊瑚,去把挎包挎上,灯火熄了。”
      山瑚高高兴兴地应下来,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里。
      夕阳斜斜地照在北净城上,给山家的银杏树和银杏叶加了色,给一高两矮的身影染上一圈金边。倦鸟归巢,游子寻家,好一派安定和平。
      海讌领着山氏母女先拜见了海家家父,海越陌。山瑚一进门,便看见爹爹也在海家,惊喜地大喊:“爹!你也在这!”她欢快地扑进爹爹的怀里,牛皮糖一般不肯下去。山度阡拗不开女儿,回头对海越陌无奈地笑笑:“海兄见笑了,小珊瑚一向如此。”
      海越陌长相端正,眉眼间一股英气挥之不去,岁月将他锋利的外表与性格打磨得圆润了些。海越陌闻言笑道:“无妨,我挺喜欢这孩子的。”他回头对四子说道:“快带你山阿姨去找你娘。”
      山氏轻轻扯开女儿,替丈夫理了理衣襟温声道:“多喝点水,秋燥,莫要感冒了。”山度阡反手握住山氏的手放缓声音:“会的,你去看看嫂子吧。”山氏柔柔应了一声,这才带着依依不舍的山瑚跟在海讌的身后走进屋内。
      山氏走到海氏门口时停了下来,把挎包从山瑚身上取下来,掏出一大包炒瓜子递给海讌轻声道:“小讌,我去看看你娘,你带珊瑚妹妹去玩玩好吗?”
      海讌双手接过瓜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牵起山瑚的手往别处去了。
      山氏掀开门帘,轻手轻脚地溜进屋内,一直溜到一位美艳少妇的身后,突然“啊”了一声吓得妇人掉了手中的书失声尖叫一声。山氏捡起地上的书指着她笑骂道:“我呸!还给我装病,你要真生病了,你还给我在这看《西厢记》?你这人是坏透了,我可不理你了。”说罢便佯装往外走,心里默念着:“一,二——”三还没念到,便被人拉着胳膊转回到炕上。
      海氏生得美艳,身型高挑,像京剧名旦;而山氏生得清秀,性子温婉,似豪门闺秀。
      海氏赔笑道:“这不是挂念着你嘛,我和阿陌和你先生一回来就为那臭小子叫你去了,我不能说我难受你能来?能请到金陵名医谢家独得谢烛秉亲传医术的嫡长孙女来看病,再难受也值了。”
      山氏一翻白眼嗔道:“你少来,哪次你闲了我没谷来找你的?欸,都当娘的人了,还不好好坐着,没个正经样。”
      ——海氏正盘坐在炕上,支起右腿靠着,还边嗑瓜子。
      “你不也这样坐了?”
      嗯,扯平了,这对称呢。
      “哎,老谢,我瞅你家闺女挺好的,给那臭小子做媳妇可好?”海氏斜着眼,拉长语调对山氏说。
      “你上次说那张家闺女好,上上次又说,王家的好,现在轮到我家了?”山氏似笑非笑,用指头刮了刮自己闺中旧友的鼻梁。
      “谢岐!”海氏捂着鼻子,恼羞道。
      “干嘛?我又没说错。”
      “哎呀,一方面是你看我这年纪也大了,生不出女儿了,我瞅着你家闺女和我那臭小子玩得挺好,青梅竹马;一方面我看那丫头身子骨好,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儿,嗓子又好,我想教她唱戏呢,不然我这一身正经手艺后继无人啊。”海氏扯拉着山氏的手一本正经地说。
      山氏一愣:“咋不传给你儿子?你儿子二胡不也拉得挺好的吗?”
      海氏笑道:“传女不传男,不然,你猜我娘为什么不传给我兄长?”
      山氏低头细细思索了一番:“我觉得以我俩的交情你肯定不会为难珊瑚的,只是这婚嫁的事还早,我是同意了,等过些年我再问问珊瑚的意愿,估计差不离。你想教她唱戏,那敢情好,省得我开口找你了。”
      海氏笑着拍了拍海氏的肩膀:“你看这么说了,那这事铁成!”
      正堂。
      海越陌亲手替山度阡沏了杯上好的桂花乌龙递给他:“这趟出去算是开了眼,没想到两党合作了。”
      山度阡双手接过茶谢道:“你在国党,我在□□,日后的交往可得小心些了。”
      海越陌摆摆手,似有倦意:“去南京这一趟搞得我有想退出国党了,现在是一派光明,可总觉得这条路走不远,大把官员吃喝嫖赌,我看着心慌啊,这两年我过得挺不舒服。”
      山度阡放下茶杯思索了一会说:“换党这事可不简单啊。也不知道□□要不要以前是国党的人。”
      海越陌苦笑一声:“若实在不行,我便什么党也不入,带着兰芳和儿子出国,或找个偏僻的地方躲着,待天下好了再出来。”
      山度阡帮海越陌续上一杯:“老躲着也不是办法,海兄还是多考虑一下吧。”
      海越陌苦笑连连:“早知跟你一块去入□□了,现在难搞得,唉。”
      山度阡道:“兄长之事,小弟自不好多说。还请海兄考虑周全再来找我商议换党之事。”
      海越陌沉吟一会,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着。山度阡永远都是这样,于自身无关的事总是撇得干干净净,一身清白;反观自己,犹豫多思,少一份山度阡的果断。
      海越陌沉默了许久,下定决心:“换。还请山弟替我打听一下。”说罢便要起身行礼。
      山度阡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手上动作却没停,赶紧拦下兄长:“海兄大可不必行如此大礼,小弟受不住哇——”
      偏屋。
      “小燕子小燕子,我想找你兄长玩。”山瑚脆生生的嗓音响在死水般平静的深居大院里,割裂中带着一抹和谐。
      “小山妹妹?”屋内有清脆爽朗的男声响起,紧接着从屋内跑出一个长相活泼开朗的青年,细长的桃花眼盛着零碎的笑意,修长的双眼眼几秒便迈到二人面前。
      “海谈哥哥!”山瑚蹦蹦跳跳地跑向海家老三,海谈。海谈年长海讌七岁,刚刚成年,正从大学放学归家没多久。
      “小珊瑚好久不见,想哥哥了没?”海谈笑得眉眼弯弯,勾人的桃花眼水光潋滟,山瑚觉得像那洋木筒里的彩色玻璃珠子,往里面看亮晶晶的,她可喜欢了。
      “想!海谈哥哥,大哥哥和二哥哥呢?”
      海谈捏了捏山瑚白瓷般的脸蛋,笑语中微带点嗔怪:“还说想我,都不问问我这三年去哪,净问那俩尊爷的事。他们在里屋,喏,这不出来了。”
      山瑚扭头朝着两道靠近的高挑身影脆生生道:“海契哥哥!海阔哥哥!”
      “山妹妹好。”
      “好久不见。”
      前一道声音静如秋潭,略带秋日的温暖;后一道声音有些疏离,可跟兄长混久了的海讌熟稔,那人心里早就乐开了开花。
      海讌也跟着山瑚喊人:“大哥,二哥,三哥。”
      几人点头算是应了。
      海契蹲下身子与山瑚平视,裁剪得体的中山服衬得他气势沉稳,身材甚好,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柔软的额发碎碎地遮在额上,阴影下的双眼专注平静,如秋日静潭,引得鸟兽向往。
      海契蹲在山瑚面前,递给她一卷书:“山妹妹功课如何?可有不会的?字帖临得如何了?古筝会了吗?”
      山瑚用力点了点头:“都很好,谢谢哥哥教我。”
      ——古筝是眼前这位正经到连青楼都不一定明白的海家大哥教的。山瑚不止一次感慨人的多面性。
      海阔扒拉开自家大哥冷哼一声:“一见面就问人家学得怎么样,小心人家不待见你。”海契“哦”了一声,退到一边了。海阔比海契略矮些,不过身子骨比大哥结实些,手上的茧更多更厚。
      海阔对这山瑚在自己身上比几下面无表情道:“两尺差六分。”
      海谈一拳捶在二哥肩膀上笑骂道:“你还说大哥呢,你们俩都一个样!”
      山瑚没忍住笑出来,瓷娃娃般的脸笑弯了眉眼,连手上的字帖都跟着一块抖动。山瑚道:“海契哥,我想进屋里玩。”
      海阔最先反应过来,面带嫌弃地瞥了眼海梁的全身:“他?他个老古董哪里懂装饰,他的房间最无趣,每每我给他收拾好了他全给我撤了。”
      海讌扯了扯海阔的衣摆仰头道:“哥,去你那吧,我那里珊瑚来过好多次了,她从没去过你那里。”
      海谈点点头,回头看看大哥二哥,见二人没异议便领着几人进了里屋。一进门,檀木制的成套桌椅摆在墙边用作书桌及待客,炕上衣物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青花瓷里斜插几枝早已干枯的长条艾草与蒲叶,正中挂着海父的毛笔字。房间坐北朝南,采光甚好,余辉打在青砖铺就的地板上,泛着柔柔的金光。房内还有不少书架,摆了古今中外的书籍,炕上小桌上摆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宣纸与毛笔,砚台正静静躺在墨案上,漫着墨香。
      山瑚一进门不由得“哇”了一声:“好有墨水的房间啊!”
      海谈双手抱拳,潋滟的桃花眼笑意盈盈:“过奖过奖。”
      海契扫视一圈在窗边书桌坐下,端起茶壶添了五杯茶:“挺好的。”浅翠的茶液顺着茶壶壶嘴淌出,落进芙蓉杯里轻轻荡漾,他双手将第一杯茶递给正吃惊的山瑚,其他几个弟弟各自都拿来了。
      海谈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呀大哥,原来你会夸我。”海契淡淡扫他一眼,颇有几分威严,海谈立马乖乖闭嘴。
      海阔到处走了走,折回来不屑道:“假正经,摆这么多破书你也不会看,瞧你那身体弱得像小鸡一样,多年前的旧疾到现在都没有痊愈,明天就带你到城脚跑两圈。”
      海谈撇撇嘴。跟一个从军的人争论读书的事,他两耳中间夹的是回族的禁忌才干这种蠢事。
      海阔冷哼一声。这种读书人自诩清高,他脑子被驴踢了去和酸书生吵?
      山瑚正惊叹于屋内陈设的素雅整洁,听见海讌轻声念道:“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屋内顿时静得连一根绣花针落地都能听见。山瑚不解但跟着噤声。
      片刻,海契淡然的声音响起:“父亲这个是有原因的,他前几年告诉我过,让我有空了转述。”他抿了口茶,对着已经跟到门口的山瑚道:“山妹妹不必回避,父亲说你也要知道。”
      “三十多年前,山家遭贬,任职路上偶遇山匪,幸得海家救助,不过战乱中海家次子海存,也就是父亲的弟弟,重伤离世。山家感激不尽,与海家结为兄弟,山家独子山度阡入了海家族谱,名义是海家第三子。
      海契低头抿了口茶,转头对坐在小板凳上听着正入迷的山瑚温声道:“山妹妹,你知道你曾经有个亲哥哥?”
      山瑚瞬间瞪大了双眼:“啊?!”
      海契低下头,语气里似有惋惜:“因山家受海家助力甚长,山家嫡长子便改名旧恩,我比他晚几日。十七年前,旧恩与我和二哥出门踏青,在郊外竟遇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山匪,山匪从我的外披上认出我是海家,便在追我们。三弟崴了脚跑不快,旧恩便让我背着二弟走,他去引开山匪。我们寻找了许久,他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说这条命是海家给的,是他该还海存叔的命,不然他何心有愧。我拗不过他,想着等一会便能叫上海家的人,可还是迟了一步。如果旧恩还在,他该三十一岁了。”
      父亲知道这件事后许久没有动静,只吐出一口浊气苦涩道:“这孩子,看得太通透。”那时的海契半身都是是山旧恩的血,他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海契这么多年来一直很后悔,假若他不叫上正服侍病母的山旧恩,山氏便不会养了六年身体才怀上山妹妹,也不会落下病根;假若他那日不为了面子去拿父亲的外披,他们便不会被认出来;假若自己嘴皮子功夫再厉害些,山旧恩也不会选择引火上身;假若自己跑得再快点,山旧恩也许还能留个全尸。
      可这世间没有假若,他只能悔过,十七年来信佛茹素,奉海灯,捐香火,只愿求山旧恩投个好胎,不要再遇上山匪,不要再遇上斩不断的理还乱的恩怨,不要再遇上……他。
      山父知晓此事后没有怪罪于海家,反而上门对海契说不要愧疚,曾有道士给旧恩算命,那日之事不过命中注定。可海契深知什么山父是什么都不信的,道士之话不过是为了开解他编出来的。但他没有说声,撩开衣袍面对着山父直直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山父静静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落着泪。
      海父经历此事后把所有儿子的名字都改了,连尚在襁褓里的海家三公子都给改了。山氏曾劝过海家夫妇,奈何两人意志坚定,山氏只能罢休。
      肩上突然被拍了几下,海契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山瑚淡定地拍拍海契的肩:“昨日种种,譬如已死,该过去的就过去吧,不然我哥在九泉下也不得安宁,小心他托梦来找你算账呢。”
      海契听到托梦两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淡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有点窘迫,低低地应了一声。
      “难怪小燕子叫这个名字,我还想,他的名字真难写,万一哪天先生让他罚抄名字,他的手都要累死了。”山瑚捂着嘴笑,圆圆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海阔没忍住笑了出来,海谈眯着细长的桃花眼单膝跪在山瑚面前,捏了捏她白玉般的鼻尖温和道:“小捉狭鬼,尽拿小燕子开玩笑。”
      山瑚甜甜地笑起来脆声道:“虽然我少了个哥哥,但我还有四位哥哥啊。”
      海讌笑道:“嘿,还给你赚回本了,小珊瑚。”
      山瑚笑而不语。

      “头摆正腰挺直,声音放出来……不对,不是这里发声,是这里,诶,这就对了……”
      “手形不对,臭小子老娘怎么教你的,昨天偷懒去了?嗯?你山瑚妹妹最近没空,她备战高中,少打扰她学习……有要紧事儿?去吧去吧……”
      “走个小圆场……步子再紧凑一点,眼神不对,再妩媚一点,那种妖而不娆,对!就是这样!很好,保持住……”
      “勉强能听……多练多练,水平没我好诶诶涼,别去找我山瑚妹妹,她马上高考了,你也马上高考了,你俩都给我加油!有什么不会的回来找你二哥,他成绩一度比你大哥还好,多问问他,好给山瑚妹妹解题……”
      “……很好!等放了暑假,你正好大学毕业,我就让你出师!……你阿娘可还好些?哎,我去看看吧……”
      “臭小子,你出师了!去叫山瑚妹妹到咱们家里来吃个饭,好多年她没上咱家了。”
      海讌如今已经二十三岁,从原来的小豆芽长成了如今的参天大树,海氏的丽质基因被他完美传承,还拉得一手二胡,在大学里追求者颇多。遵命不从命,他立马骑上自行车骑向山家,快活得像一只自由的海燕。
      到了山家,海讌飞快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奔进屋内:“山瑚——阿姨叔叔——”山家夫妇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山度阡今年已经六十三岁,而山母也已六十一岁,可二位保养得体,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人。没几秒,山瑚也跑了出来。
      山瑚如今似一朵极美艳的山茶花,长得楚楚动人,多年的戏剧学习让她投足间颇有旧朝秀女的典雅,如瀑长发用一枝栀子挽起,幽香盈盈。最简单的黑蓝粗布在海阔的剪裁下,完美地勾勒出少女的曲线,却又不露骨,似娇羞的昙花,反在瞬间惊艳。
      海讌简洁地说明了来意,又出门拦下人力车夫,先送山氏夫妇前往海家,再回到屋内找山瑚。山瑚早已沏好两杯桂花乌龙,正坐在桌边,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海讌大步迈进屋内,动手把所有门窗紧闭,才坐到山瑚对面:“小珊瑚,福音教开始追杀我了,诅咒也在压缩时间。”
      山瑚一听差点把茶杯砸到地上:“怎么又染上关系了?!不是已经同意放你走了吗?!”
      海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高中三年加上大学四年在国外,原本说好就这几单,然后就消除诅咒。但是前段时间我准备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被小混混打,就出手帮了,结果没想到小混混是大修女,被她上报给教主了。所以就不同意我退教,但我偷偷跑回来了。”
      山瑚沉默了。当年她和海讌的实力不容小觑,十二岁不到就对大修女扮的小女孩找上他们俩,海讌许诺,和山珊有绝症活不过十四岁,福音教就只给海讌打上了诅咒。
      海讌见山瑚脸色铁青,讪讪道:“呃,我看了一下,大概还有半个月吧……我现在是打算忽悠我爸妈和大哥二哥三哥带去东三省避暑,然后会留在北平城找小神父联络。”
      山瑚吐出一口气:“你大哥他们发现了吗?”
      “大哥发现了,但是答应保密,二哥三哥和妈妈还不知道。”
      山瑚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沉吟道:“这样,把我爸妈也带上,让海契哥帮忙照顾,我和你一起找。”
      “山瑚……”
      “闭嘴。按我说的做,惹这么大事还瞒着我,我真想一巴掌扇死你。”山瑚仰着头,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走吧,现在去你家忽悠人。”
      海讌突然想起什么:“哦,我当时在教堂闲逛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名单,我发现只要是能力尚可的年龄,名字就会自动出现,连地点也有,难怪他们一下子就找上我们了。我欺骗着没人,把你名字给擦了,这样就找不到你了。”
      “你的呢?”山瑚动手打开门窗。
      “划了也没用,诅咒也能定位。”海讌推开山家门大回头道。
      “行吧。”山瑚无奈,抬手拦下人力车夫,“到你家汇合。”
      海讌点点头,长腿一跨,骑着自行车走小路回家了。

      正堂。
      海氏夫妇和山氏夫妇坐在一块叙旧,海阔和海谈正指挥着各自的儿女择菜、搬桌椅,海契坐在一边看报,海讌和山瑚几乎同时进入正堂。
      海越陌如今六十四岁,身子骨依旧硬朗;海氏六十一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许多,而容貌不减当年。
      海契已经四十三岁了,仍是单身不娶,这些年四处奔走经商,却没有很多皱纹。他左肩上挂着一串红艳艳的菩提珠子,原本无框的眼镜替换了银边,身着一身素色,脸色比多年先前苍白了不少,但俨然家中栋梁模样。
      海阔才三十七岁,已有三子两女,妻子在年前病逝,他再无续弦之意,他在国党军队那里合作裁衣,如今算是小有名气的裁缝厂厂主,日日都有人上门定制衣物,他忙得不亦乐乎。
      海谈今年正好而立之年,潋滟的桃花眼,一身书生做派和良好的家风让他一早与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相识成亲,已有一子一女。海谈妻子姓苏,是个性子温和、举止端庄的大家闺秀,说起话来软声细语,似江南烟雨,如沐春风。此时她正攥了山瑚的手,轻声交谈,细细的眉毛不时弯起,如残月,似柳条。海谈则坐在旁边,不时打趣几句。
      饭后,海讌给父母兄长与山氏夫妇上茶,瞄一眼大哥说道:“爸,妈,大哥说要带你们去东三省避暑。”
      他转头看向山氏夫妇,“大哥想请二老一同去。”
      海契迎着海氏疑惑惊喜的眼神放下茶杯淡然道:“我已订好后日的车票,还请山叔山姨赏脸。”
      山度陌原本想拒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加上老妻期盼的神色,也就答应下来了:“海契啊,大概去多久。”
      “两个月,有不少景点。”海讌插一嘴道,“叔叔阿姨,我和山瑚晚点出发,大概十来天,`学校‘里有些事还要再扫归尾,实在走不开,山瑚说让我过去帮帮忙。”山氏疑惑地看见女儿,见女儿放下茶杯点点头,想着晚几日无妨,她便同意了。
      五日后。
      山瑚系着围裙弯着腰,在灶台下面,忽然听见有人高声喊道:“请问是海家吗?”山瑚忙擦干手跑出厨房大声回应:“是,请问您是?”
      来人长相十分平庸,没有任何特点,感觉放在人群里根本没办法看脸来辨认。那人递给 山瑚一封黑色的信:“您是海讌太太?”
      山瑚接过信一愣:“啊?我——”
      “请您把这封信给海讌,祝您与夫婿百年好合。”来人递完信不容山瑚回答,说完就立马跑走了,等山瑚反应过来追出时已经不见踪影。
      山瑚惦记着灶火,边往回走边嘀咕:“这都什么事啊。”
      “什么事?”海讌拎了一大袋菜,正从屋外回来。山瑚冲他扬了扬手中的黑色信封:“有人给你的,我放桌上了。”海讌回了声“好”,拎着还沾着晨露的蔬菜走进厨房,放下来,先洗手,调一下汤锅的味道,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桌子,却又听见门外有人吆喝:“请问这里是海家吗?”山瑚正忙着灶火,头也不抬对海讌说道:“小燕子,你去看看。”
      海讌匆匆应了一声跑出门外,来人却是街西电报亭的李大叔。李大叔抹着泪递给海讌一张皱皱的电报,什么也没说。海讌疑惑地边往回走边展开电报,一看竟如五雷轰顶,一下子“啊”地叫出声来,满脸不可置信。
      山瑚正好把面添了出来顺手把灶火给灭了,闻声跑过来:“怎么了?诶?怎么哭了?”海讌一边极力压抑住哭声,一面颤着手将电报递给山瑚:“珊瑚,节哀。”山瑚一把拿过电报,紧张地读了起来:“北平海家一家、山家夫妇皆遭炮轰于宛平城,海家十二口、山家两口皆遇难,张家避难路上遇其遗骨,业已下葬,特此致电。时一九三七年七月八日。”
      山瑚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手中的电报如残秋蛾翅般颤抖,发觉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抹尽是泪水。她仰起头看着同样泣不成声的海讌失声道:“怎么会?怎么可能?我不信!”
      海讌抽出手帕替山瑚仔细擦拭泪痕:“山瑚,节哀。我也是。山家海家只剩我们了,我们不能死。”山瑚仰头,努力憋回了泪水,面色一改往日的活泼:“对,不能死。吃完饭再说,面会坨。”
      两人在沉默中面对吃完了没有任何搭配的面,然后各自回家拿上黑色丧服出门买白绢、白灯笼、纸钱等物品,一起协作布置海家。山瑚独坐在一片素色中沉寂了一会儿,突然跑了出去,过许久又回来了,手上抱着三个牌位。她沉默地走进海氏祠堂,动手腾出一小块地儿,把牌位放上了去,给多个牌位上了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下,双手插进香炉。海讌在一旁抹着泪帮她收拾,上完香后与山瑚一同朝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山瑚起身却没有站起来,她转身朝向海讌,一咬牙,摁着海讌的头转向自己,面对面又磕了三个头。海讌像是早有预料,轻轻拨开她的手,主动伏下身再起身。
      山瑚突然想起那封诡异的黑色信封,站起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把信递给海讌:“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今早送来的。”海讌拆开信封,粗略地扫了几眼,哀切地抬起苍白的脸庞道:“山瑚,他们走了。”
      “谁?”山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海讌苦笑一声:“福音教。他们撤走了在国内所有人员。现在还有十天。”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狼狈地用手帕抹去嘴角淌出的鲜血,“其实从二十天前开始,我就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快速衰败了。这样吧,山瑚,你帮我多裁一些白纸,我把我所有知知道的有关福音教的事写出来吧,不然我死得太没价值了。”
      海讌轻抚着无声落泪的山瑚的后背轻声安慰:“好啦,不哭不哭,人固有一死的嘛,这些你陪我好好过嘛。诶,你再哭,我也哭了啊,小心哭得比你大声。”山瑚一下子没忍住,又哭又笑地。
      “行,我陪你。”
      蝉鸣声声,炮火渐近,山瑚却对门外日渐喧嚣的声响充耳不闻,静心守在海讌身旁,或研墨,或是铺纸,或煲汤,或添衣。海讌脸色上的血色迅速消退,咳血的频率越来越高,不少字迹书页上都溅上了鲜血。他从卯时一直写到亥时,被山瑚催了无数次才咳着洗漱上床。
      有时他写倦了,便召出二胡给山瑚拉几曲她爱听的,就像小时候那样。山瑚睁着大大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好像一闭上眼睛,他就会就长翅膀飞走。有时他写累了,山瑚就召出自己还没有赐名的焦尾古筝,静坐在海讌身旁弹奏几首他爱听的。
      海讌曾笑她:“十年了,你还没给它命名吗?我的叫上阳花,你的不会叫下阴草吧?”
      山瑚笑笑,低头翻着山氏教给她的医术给他抓药熬药。
      过了几日,海讌已经下不了床了,他催着山瑚把小茶几和笔墨纸砚端到床上,要不到就哭,哄着山瑚把纸给他。山瑚无奈,只能时时守在他身旁,除了做饭洗漱从不离开半步。
      真到那一日的夜晚,她反而平静下来了,坐在床头抚着他轻易能摸到骨头的脸,沉默不语。
      海讌于第八日写完了事便开始昏迷不醒,还不时发烧,一烧浑身满身都是虚汗,往往是这里擦完了,那里又全是汗了。
      海讌扶着山瑚强行坐了起来,召出二胡,咬着牙发狠扭下一个零件,颤着手塞进山瑚手里,喘着气道:“这个你戴着,不准摘下来。”山瑚从床头摸出一根红绳,当即便系在脖间。
      海讌半闭着眼低声道:“阿瑚,去粤南吧,那里离战火远,不要留恋伤心地。这个零件,会代替我陪你的。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要好好对待自己,别亏待,有空了给我上柱香,这样我做鬼了也有吃的。”
      山瑚明知鬼不食香火,仍旧答道:“好,我都答应你。”
      海讌闭上眼,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带着所有钱财即刻出发,不要穷途潦倒地走。山瑚,我喜欢你啊……早知道我就早点上门提亲了……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了,别念着我,去嫁,要好好的……”紧紧握着山瑚的手骤然失力,怀中的人渐渐失了温,如坠冰窖。
      山瑚没有哭,轻轻给海讌换上崭新的衣服,吃力地抬进早已备好的棺材里,亲自挖土下葬,然后洗去一身污垢,收拾好小包袱和阴银两钱票,搭上一早的商船前往粤南。
      途中,她翻开那册染有血梅的手册,第一页赫然写着:“海讌欠海夫人山瑚的六件事。”往下看时,忍了数日的泪终于决了堤,泄了洪。
      “一,欠山瑚一场婚礼;
      二,欠山瑚一个出师礼;
      三,欠山瑚一个家;
      四,欠山瑚一生;
      五,欠山瑚十次踩树叶;
      六,欠珊瑚妹妹一串糖葫芦。
      此生抱憾,憾负佳人。致吾妻。”
      恍惚来到十一年前的街角,她吵着要吃糖葫芦,海讌去买时被没看路的自行车刮了脸,左眼眼尾有一道长长的疤。那个糖葫芦她没能吃到,落在地上,滚满了尘埃,似星辰黯然失色。
      海讌,小燕子,海燕哥哥,你千算万算替我谋划,却还是少算了一件事。
      少了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我爱你。

      华兴楼的大门被轻轻叩响,楼主打着哈欠走出来一看,一个披着夜色的美艳少女正拿着之前他粘在街头小巷的招人文书。他定了神,将那女子迎入楼内让她展示了一番,眼中渐渐漾起惊艳。他亲手递给微微出汗的女子一杯热茶温声道:“欢迎您加入华兴楼,敢问一下您的姓名。”
      女子淡淡地笑着,抿了口茶轻声回答:
      “我叫梅日。梅花的梅,日子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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