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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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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样子,我猜,你并不知道小祁为什么会和蓝青云结婚,一起离开星城。”袁与音的讲述以此开头,“在我看来,那时候的小祁,其实是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了你。”
那是个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在医院的病房里,祁如是和母亲詹似锦整整交锋了一下午。袁与音也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明明病重的是詹如锦,可看起来痛彻心扉的却是祁如是。
袁与音的讲述,像一把老旧的钥匙,费了些劲才终于打开尘封十年的记忆之门,晦暗却又清晰地为徐思源拼凑起了遥远的场景——
“小九,你过来,”詹似锦半倚在病床上,点滴顺着透明导管一滴一滴往下坠,流向她瘦削干枯的手上,她的脸苍白却依然威严。她手一抬,示意女儿离自己近一点。
“妈,什么事?”祁如是走到床榻边,刻意与母亲保持着一臂距离,笔直而恭敬地站着,像等待训话的学生。她的声音很轻,有一种疏离的陌生感。其实,自从离家去至禾女中寄宿之后,祁如是跟詹似锦之间就越来越像师生而不是母女,所以她早已不习惯离母亲太近,但毕竟母亲病重,不适合忤逆她的意愿。
“妈希望你跟蓝青云结婚,等大学毕业就一起出国。他去D国攻读博士,你刚好过去陪他。彼此也能有个照应。”詹似锦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描述一个什么物件,或预言一个什么结局。
什么,陪谁?祁如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音。蓝青云,不过是妈妈班里的一个学生,因为成绩优异受到了她的青眼,又因为生事微渺得到了她的资助与偏爱。但对祁如是而言,蓝青云仅仅就是有过点头之交的、自己妈妈的学生,连兄长、朋友都算不上,更没有半分的儿女情长,现在却忽然就要嫁给他?
詹似锦完全忽略了她脸上的震惊与茫然,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稳,语速均匀,仿佛在给她布置一份必须完成的限期作业:“下周选个日子,同蓝青云把结婚证领了。他会协助你办好签证等一切手续,去了那边他也会把你安排妥当。到时,你也不用着急工作,安心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有时间再学点什么充实下自己。”
詹似锦说的每个字,祁如是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落到她耳朵里就成了一堆晦涩难懂的乱码,拼凑不出一丁点儿合理的逻辑。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詹似锦可以把结婚、签证、出国,说得像明天去教室补一节课一样,轻轻松松,理所当然。
祁如是看着母亲波澜不惊的脸,只觉得那样陌生、那样残忍。难道她的人生从来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只需要按母亲的要求,按部就班地执行就可以了吗?
“我为什么要嫁给蓝青云?”祁如是心里很气,但面对詹似锦,她一张嘴,气势就弱了。她紧紧咬住下唇,握拳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里,靠着这样尖锐的疼痛,她才能勉强维持住镇定,不至于当场崩溃。
“我要你嫁给蓝青云,他适合你。”詹似锦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有不容置喙的强硬,像一把利剑,直插祁如是的胸膛。
呵,原来不是商量,是命令。祁如是在心底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从小到大,刺向自己的穿心之剑,似乎每一次都来自于母亲。她真的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现在是退回封建时代了吗,父母之命?甚至不需要媒妁之言?”
“青云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会错。”詹似锦的语气依旧平静,言下之意却是“我已为你做了最好的选择,所以你必须服从”。
对,就是父母之命,能奈之何。
“我不同意。”祁如是的声音也大了些,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不可能嫁给蓝青云。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颗星星痣,那才是她的北极星,她今生惟一想要追寻的光。
“那这病我不治了。”詹似锦使起苦肉计,脸上甚至漾起了刻意伪装的虚弱,看起来像是一位被女儿无情拒绝,伤透了心的母亲。
“您不治就不治吧,命是您自己的,身体也是您自己的。”祁如是声音颤抖,不是害怕,是心寒。她想不通,什么样的妈会用自己的病当作筹码,突如其来地逼迫唯一的亲生女儿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詹似锦的怒火,适才的脆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她脸色沉下来,声音不带一丝暖意:“小九,有些事我不挑明,不代表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也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刺进祁如是的眼底:“再则,我虽然只是星城师大附高的校长,但是想让一个星城师大的学生毕不了业,拿不到学位证,还是可以做到的。”
“你不想让我毕业?”祁如是没细想她话里的深意,只当母亲是想毁掉她多年的努力,以此来胁迫她屈服。
“我说的当然不是你。”詹似锦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她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笨到以为她要毁掉她的前程,她明明是在为她铺设一条康庄大道呀。
她缓缓坐直身体,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名字:“我说的是,徐、思、源!”
这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祁如是的耳边轰然炸响。她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徐思源”三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撞击在地板上,她不顾上疼痛,哀求般地嘶喊:“不,不要!妈你不能这样做!她是无辜的,她有她的人生,你怎么能因为我,毁掉她的未来!”
詹似锦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模样,眼神竟忽然亮了,有种成竹在胸的了然,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精准地掐中了女儿的命门。她没有丝毫心软,步步紧逼:“你知道我言出必行。徐思源成绩优异,前途光明,但如果因为品行上的瑕疵,毕不了业,拿不到学位证,那的确没有什么未来可言。小九,我想你不会愿意看到那样的结局吧。”
祁如是再也绷不住心内的震动和委屈,崩溃地大喊:“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
詹似锦却无动于衷,继续讲着她的道理:“正因为我是你亲妈,我才做这么多。这是为你好,你俩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才是最正确的。我相信你分得清孰对孰错,孰轻孰重。”
自然,詹似锦是绝无可能接受她和徐思源,如果祁如是不答应詹似锦的要求,恐怕最终就是她既无法和徐思源在一起,还会导致徐思源没有办法正常毕业。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母亲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操控她的人生,用她最在乎的人来要挟她,就因为是她的生身之母吗?
祁如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止住哭声。她看着母亲那张冷漠的脸,心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却又无可奈何。良久,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送出一句:“好,我答应你,我跟蓝青云走。”
“好,那我安排青云同你把事办妥。我看了日历,在毕业典礼之前,刚好来得及。你们哪天上飞机,她哪天就能拿到学位证。”因为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詹似锦的语气已恢复如常,甚至透着些心事了却,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祁如是已经吞声饮气。母亲早已算好了后手,断了她所有的退路。真是,知女莫若母。可惜这位母亲,了解女儿只是为了掌控女儿拿捏女儿,从来都不是为了宠她爱她。多么好笑而可悲的母女关系。
“好,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了。您让蓝青云按您的时间表,过来通知我办手续就行。”祁如是怄着一口气,沉默了良久,才终于收回了眼泪和抽泣。但她感到马上又要绷不住了,她不想再在母亲面前示弱,不想让母亲再看到她狼狈不堪的模样,所以没等母亲回答,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这就是那天的情形,后来没多久,小祁就真的随蓝青云出国了。”袁与音抬手轻轻拍了拍徐思源的肩膀,又叹了口气,“今年除夕,你出现在家里,看你俩的样子,我就想,你们到底还是在一起了。好好珍惜吧,的确来之不易。”
徐思源静静地听着,指尖早已攥得发白,心口翻涌的悲恸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那些她从未知晓的隐忍,那些祁如是独自咽下的屈辱与不堪,如同密密麻麻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无法自持。
她只想现在就去找祁如是问清楚全部的来龙去脉。她的小九,她心尖尖上的人儿,怎么可以为了她,忍受这样的委屈、这样的逼迫,这样的束缚、这样的牢笼,整整十年!
她何德何能,让祁如是为她默默承受这么多,把所有的苦楚都独自咽下,连一句真相都不忍让她知晓?
“我现在过去找她。”徐思源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跟袁与音交代了一下后续的事情,快步往回,走向祁如是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