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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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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宗雄踞须弥山脉主峰之巅,九层鎏金云障环护宗门,白日流光溢彩,入夜化作淡紫光幕,与星子相映。
此地地势极高,云雾在脚下翻涌如浪,他抬手召来一声清唳,一只通体雪白的云山鹤便振翅而来,鹤顶一点朱红,羽翼展开时覆着淡淡的灵光。
“山巅风疾,乘鹤而行更方便。”
裴御清率先踏上鹤背,招手他们上来。
鄢桐牵着楼弃的手,与叶知薇、魏沧澜相继跟上。
云山鹤长唳一声,振翅直冲云霄,扶摇直上。
山门立着百丈青麟石兽,目嵌千年暖玉,踏星石阶由陨铁暖玉铺就,宗内主殿开阳殿恢宏壮阔,流霞琉璃瓦覆顶,沉香木柱刻满创派轶事,殿内引星灯凭星辰之力燃亮,百年不熄。
藏剑峰剑气冲霄,丹鼎峰药香漫山,器皿阁隐于云雾,御兽阁灵禽异兽穿梭不绝。
四大长老各司其职。
一行人里,唯有楼弃的身影显得格外不同。
他本是凡人,却因与鄢桐的夫妻名分,得以踏足这仙家重地。
一身素衣,紧跟少女身后,走过山门石兽时,石兽竟微微颔首,暖玉兽目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灵光,转瞬即逝。
守山门的弟子见是裴御清带队,忙躬身行礼,鎏金云障自开一道缝隙,将几人的身影缓缓吞没。
登记处设在山门前的一座石筑高台上。
负责登记的执事姓周,是个面容削瘦的中年修士,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绣着开阳宗的云纹标识。
他手里捏着一本镀金名册,他抬眼扫过鄢桐、叶知薇和薇沧澜三人,最后在叶知薇纤瘦的身形上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入宗登记,需验明灵根品级。”
周执事的声音冷硬如石,直指叶知薇:“你,先上前来。”
叶知薇咬了咬唇,依言上前一步。
她深知自己的灵根特殊,并非开阳宗主流推崇的剑修、法修灵根,而是偏门的器修灵根,寻常宗门本就对器修不甚看重,更遑论规矩森严的开阳宗。
周执事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白玉鉴,玉鉴表面刻着繁复的灵纹,注入灵力后,霎时亮起柔和的白光。
“将手放上去。”
叶知薇深吸一口气,将纤细的手腕贴上玉鉴。
白光先是微微闪烁,随即化作一道淡灰色的光晕,在玉鉴表面缓缓流转。
这是器修灵根的典型征兆,不像剑修灵根那般锋芒毕露,也不似法修灵根那般灵光璀璨,只如温润的璞玉,藏着内敛的锋芒。
周执事瞥了眼玉鉴上的光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下品器修灵根,资质平庸,不堪大用。”
他提笔在镀金名册上草草写下几笔,字迹潦草:“外门弟子,居西峰杂役院,负责……”
他故意给她选了个最苦最累的差事:“负责清洗丹鼎峰每日换下的药渣,修缮藏剑峰破损的剑鞘。”
这话一出,叶知薇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眼圈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抿着唇,没有反驳。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这开阳宗里,资质便是底气,她没有资格讨价还价的资格。
“下一个。”
周执事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魏沧澜。
魏沧澜上前一步,鄢桐这才开始端详这位同门的长相。
要说实话,很难不注意到他……
眉峰斜挑,桃花眼含着风流笑意,肤白唇绯。
旁的修士都是一身素衣或玄衣,以低调示人,他倒好一身绯衣,腰束红玉带,玉冠嵌东珠,活脱脱一只张扬惹眼的花孔雀。
是个帅哥。
若是楼弃相比……那还是没得比。
自从娶了楼弃,看到旁的男人,她总会庆幸,还好那天在花楼遇到了他,还好自己娶了他,还好他愿意嫁给她。
他发现他的小妻子,眼神在他和那位男修脸上来回切换,喜上眉梢。
指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她的掌心,让她专心点。
鄢桐被他勾得心头一跳,脸颊悄悄泛起薄红,连忙转过头,假装去看魏沧澜验灵根,只是攥着楼弃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些。
魏沧澜浑然不觉身侧的小动静,坦然将手掌覆在青白玉鉴之上。
不过瞬息,玉鉴便爆发出一道刺目的蓝紫色灵光,灵光翻腾间竟隐隐裹挟着风雷之声,直冲云霄。
守在高台附近的几个低阶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上品风雷剑修灵根!”
周执事的声音陡然拔高,与先前的讥诮、冷硬荡然无存,脸上堆起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魏小友果真是天纵奇才!内门弟子,居东峰天衍院,由剑修长老亲自教导,日后定是我开阳宗的栋梁!”
他握着笔的手都带着几分激动,在名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魏沧澜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与叶知薇那页的潦草判若两人。
魏沧澜挑眉瞥了眼那谄媚的笑脸,桃花眼弯起的弧度里半点温度都没有。
少年音清亮:“您这变脸的功夫,不去学戏真是屈才了,前一刻还冷得像块石头,这会儿倒笑得跟朵烂桃花似的,也不怕闪了腰。”
这话怼得周执事脸上的笑僵了僵,神色讪讪,却不敢得罪这位天才弟子,只能干笑着打哈哈。
魏沧澜懒得理他,转头扫了眼玉鉴旁垂眸不语的叶知薇,撇撇嘴,语气依旧冲得很:“不过是个灵根鉴玉,也能被你玩出三六九等的花样,势利眼都快长到天灵盖了。”
他说着,抬脚就踹了下高台的石柱子,震得那本镀金名册“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品器修灵根怎么了?总好过有些人,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灵光不认人。”
少年气盛,锋芒毕露,一番话怼得周执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鄢桐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倒没料到这兄弟嘴皮子竟这般不饶人。
裴御清站在一旁,他将周执事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眼底满是不满。
可他清楚,开阳宗立宗千年,规矩便是如此。
灵根品级决定弟子去处,器修本就位列末流,即便是他,也不能轻易打破宗规。
周执事冷静一番清了清嗓子:“这位姑娘,该你了。”
他让鄢桐过来。
然而,鄢桐却没有上前。
“周执事。”
她的声音清亮,响彻在石筑高台上:“我要和叶知薇一起,去外门。”
这话一出,满场皆静。
周执事本名周峰,他是存心刁难叶知薇。
旁人不知,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此次殒命的四名金丹修士中,有一位正是他嫡亲的表弟。
表弟临行前还拉着他的手,说要寻一株千年朱果带回予他,助他冲击元婴瓶颈,可谁知这一去,竟是天人永隔。
宗门彻查此事,只说是在秘境中入了魔,自相残杀而亡,可周峰偏不信。
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才让表弟枉死。
后来听闻裴御清从蛮荒带回了两个女修,周峰的心头便腾地燃起了火。
在他眼里,女子修行本就天赋有限,成不了什么大器,无非是宗门里的点缀,顶多发散些微薄灵力,做些洒扫杂役的活计。
裴御清倒好,放着那么多资质上乘的男修不选,偏偏带两个女修回来,莫不是脑子糊涂了?
尤其是叶知薇,还顶着个器修的名头进来。
周峰一瞧见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便联想到枉死的表弟,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就是要磋磨磋磨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修,让她们知道,在开阳宗,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登堂入室的。
此刻听闻鄢桐竟要放弃内门名额,跟着叶知薇去外门,周峰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姑娘莫不是说笑?”
“你与这资质平庸的丫头不同,便是测了灵根,少说也是中上品的水准,何苦自降身份,去外门蹉跎岁月?”
裴御清闻言,终是忍不住开口:“周峰,休得胡言!我敬你是宗门长者,才一直隐忍不发,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的这些混账观点。”
周峰脸上的笑容一僵,转头看向裴御清,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裴大师兄,不是我说你,你这趟剑盟之行,怕是被迷了心窍,放着实力拔尖的男修不选,非要护着这两个……”
他话锋一转,瞥了一眼站在少女身后之人,连灵力波动都没有,更是不屑:“连带着还带个凡人回来,真当我开阳宗是收容无家可归之人的破庙不成?”
这话一出,还没有等楼弃反应过来,鄢桐已是率先勃然变色,柳眉倒竖怒声道:“你这老者,倚老卖老,开阳宗立宗百年,传的是修仙大道,而非以灵根定尊卑,以修为分贵贱,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踩高贬低的虚伪模样。”
反正她已经进了开阳宗,不管是内门还是外门,总能遇到裴御清和沈诗韵,这样子主线任务偏离的可能性不大。
最重要的是,她实在受不了周峰这种高高在上的人,可想而知,内门里面得多少这样的人。
攻略任务对她来说,等同于一份工作。
以鄢桐两辈子的工作经验来看,叶知薇是个好相处且靠谱的人,像班里默默无闻的温柔学霸。
工作氛围和工作环境,鄢桐想都没想选了工作氛围。
“我与叶知薇同为女修,同一天进宗门,她去外门,我便陪她去外门。”
“至于我夫君,他是我鄢桐认定的人,即便是凡人,也容不得旁人置喙。”
周峰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死死盯着鄢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随你!”
说罢,他抓起笔,在名册上狠狠划了几笔,将鄢桐的名字与叶知薇写在一处,同样潦草的字迹,与魏沧澜那页的工整判若云泥。
“外门弟子鄢桐、叶知薇,居西峰杂役院,同掌药渣清洗、剑鞘修缮之务!”
周峰扫了一眼后面的弟子,大有杀鸡儆猴的架势。
高台之上,风卷着云雾掠过,大多数都沉默不语。
叶知薇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她不懂她为何要与自己一同去外门,眼眶里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这么多年,鄢桐是第一个肯为自己说话的人。
她怎么配。
楼弃站在一旁,看着身旁少女一副铮铮傲骨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样才对啊,他看上的姑娘,怎么会是那种随意向人低头的软骨头。
魏沧澜站在一旁,眉头蹙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看着周峰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又瞅了瞅站在叶知薇身边挺直脊背的鄢桐,心里那股子憋闷劲儿直往上冲,活像揣了个炸开的炮仗。
心头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且慢!”
这一声清亮又冲,震得周峰握笔的手猛地一抖,墨汁溅在镀金名册上,晕开一个难看的黑点子。
周峰转头瞪他,脸上的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魏小友,你已是内门弟子,天衍院的资源岂是外门能比的?莫不是也被女人迷了心窍?”
“迷心窍?”
魏沧澜嗤笑一声,桃花眼斜睨着他:“您这话可真有意思,合着在您眼里,不跟您一样狗眼看人低的,就是脑子不清醒?”
他说着,长腿一迈就蹿到桌前,一把夺过周峰手里的狼毫笔,手腕一转,干脆利落地将自己那工工整整的名字划了个大花叉,墨迹溅得到处都是。
“什么上品灵根,什么内门机缘,小爷我不稀罕!”
他扬着下巴,语气拽得二五八万:“我魏沧澜,自愿放弃内门弟子身份,与鄢桐、叶知薇二位同入外门,共居西峰杂役院!”
这话一出,满场死寂。
守在高台附近的低阶弟子们惊得合不拢嘴,连裴御清都愣了一瞬,显然是没料到他会做出这般抉择。
裴御清回过神来,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劝诫:“你们可要想清楚,外门杂役院的苦,远非你们能想象,内门的机缘和资源,更是外门望尘莫及的,你们当真要为了一时意气,放弃大好前程吗?”
鄢桐答道:“裴兄放心,我选的路,从来不会后悔。”
“与其在内门和周峰那样的人虚与委蛇,不如去外门逍遥快活。”
魏沧澜则翻了个白眼,语气欠嗖嗖的:“道心所向,便是前路,哪来那么多废话?跟这种趋炎附势的货色待在一处,怕折寿。”
三人相视一眼,没有半分动摇。
周峰的脸色彻底黑了,他死死盯着魏沧澜,像是要将他看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上品风雷剑修灵根,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你竟要拱手相让?”
“机缘易得,道心难求。”
魏沧澜语气平淡:“与趋炎附势之辈同列,反倒污了这一身灵根。”
周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魏沧澜的鼻子,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好好的天纵奇才,放着内门的通天坦途不走,竟要陪着两个资质平庸的女修去外门吃苦受累。
叶知薇猛地抬头,看向魏沧澜,又看了看鄢桐,俩人神色如常,特别是鄢桐,还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让她别怕。
鄢桐挑了挑眉,看向魏沧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赏识。
她松开楼弃的手,跑到俩人中央,朗声笑道:“太好了!往后咱们三人,便是外门同袍了。”
魏沧澜啧了一声,故作嫌弃地别过脸,嘴角却偷偷勾起弧度:“算……算你们运气好,小爷勉强陪你们走一遭。”
周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冷哼一声,将名册狠狠合上,转身便拂袖而去,连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碍眼。
西峰的方向,隐约传来药草与铁器混杂的气息,那是旁人眼中的苦役之地,却是三人并肩同行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