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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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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枣泥糕是镇上最精致的点心,酥皮层层叠叠,咬开便是绵密的枣泥混着桂花的甜香,寻常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买。
鄢桐提着油纸包好的糕点,纸皮还沾着些许酥皮碎屑,脚步轻快地往家赶。
推开院门时,夕阳正斜斜地洒在院子里,楼弃正坐在门槛上,背脊挺得笔直,侧脸在余晖中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似乎在打量院子里的景致,目光落在墙角那株半枯的月季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心绪。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眸色清亮,十分轻快:“回来了。”
声音依旧清润,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鄢桐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笑得眉眼弯弯:“买了好吃的,快进屋尝尝。”
她径直走进屋里,将烧鸡、肉饼一一摆上桌,最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盒桂花枣泥糕,拿了一块献宝似的递给他。
“这个是镇上最好吃的糕点,你尝尝?”
楼弃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盘精致的糕点上,接过鄢桐给的糕,轻轻咬了一小口,枣泥的甜糯与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他抬眸看向鄢桐,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很好吃。”
鄢桐见他喜欢,心里松了口气,拿起一只鸡腿递给他:“那就多吃点,看着弱不禁风,得好好补补,省得别人说我婚后欺负你,不给你饭吃。”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对了,我们的婚期定下来了,下个月初七。”
楼弃咬糕点的动作一滞,抬眸看她,眸色深了些:“这么快?”
“嗯。”
鄢桐点点头,眼底带着几分雀跃:“我想尽快把婚事办了,明天我们就去衙门一趟,把婚书定下,你入了我的门户,你就有了自己的照身帖。”
她没明说,自从决定要娶他过门,便想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让他在这世上,有个可以停靠的归宿。
楼弃沉默了片刻,缓缓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桂花枣泥糕,慢慢咀嚼着,甜香在心底蔓延开来,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鄢桐看着他安静进食的模样,心里软软的。
“楼弃。”
他仍旧选择这个名字,鄢桐便继续这么唤他。
“嗯?”
“你多大了?”
她咽下食物,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唇角还沾着点饼屑。
“应当比你大些。”
“那是多大?”
少女歪着头问道。
“十七。”
估摸着自己是外貌,他说了一个保守的数字。
“哈哈哈,那你还比我大一岁。”
“我……”
“嗯?”这次换少女的疑问。
“可以叫你桐桐吗?”
少年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点不确定的忐忑。
鄢桐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摆了摆手笑道:“可以,你要是叫我娘子,我反而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话逗得楼弃也勾了勾唇角,整个人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一根藤上,结出了两个小苦瓜。
少年夫妻,结伴同行。
往后的日子,她会护着他,陪着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
两人相对而坐,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木桌上,给整个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偶尔传来几声邻里的闲谈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鄢桐啃着肉饼,余光总忍不住往对面瞟,楼弃进食的模样斯文得很,哪怕是啃鸡腿,也不见半分狼藉,倒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明日去衙门,会不会很麻烦?”
楼弃忽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他放下手中的糕点,指尖还沾着些许枣泥,拿起袖中的手绢擦了擦。
指节分明,清隽如竹节,沾着的枣渣在素色绢帕上划开浅浅红痕。
鄢桐咽下嘴里的食物,温声道:“不麻烦,张婶说只要带好庚帖,去户籍房登记备案,盖上官印,婚书就算作数了,到时候再给你办照身帖,往后你出门就方便了。”
怕他不放心,少女补充道:“我已经托张婶帮忙请了媒人,庚帖也会尽快备好,明日直接去就行。”
楼弃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了眸底的复杂情绪。
他自小漂泊,从未有过真正的归宿,如今竟要归入他人门户,拥有属于自己的照身帖,这感觉陌生又有些让人期待。
鄢桐瞧他不吱声,还以为他是紧张,便笑着安慰道:“别怕,有我呢。”
“到了衙门,我来交涉,你跟着我就好。”
“张婶在这镇上熟门熟路,户籍房的李吏员她也认得,不会刁难咱们的,该打点的我都打点好了。”
她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可靠,像极了护崽的小兽。
见她是铁了心要让自己当她的夫婿。
楼弃抬眸看她,烛光下,少女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真诚与坦荡,那光芒太过耀眼,让他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嗯,我不怕。”
夜色渐深,鄢桐收拾好碗筷,又给楼弃铺好了床榻。
俩人还未成婚,自然是分房睡,让他睡贺时眠住过的房间。
见着他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的模样,鄢桐轻轻带上了木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鄢桐却没了睡意。
少女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心里盘算着明日去衙门的事宜,又想着婚期将近,该准备的聘礼还没头绪。
她翻出自己剩下的灵石和细软,细细清点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只要一想到,再过十天,楼弃就会正式成为她的人,成为她在这异世里除了师父之外的家人,她就觉得满心欢喜。
哪怕前路充满未知,哪怕化炉期的凶险难料,她也有了勇往直前的底气。
另一边,楼弃躺在床上,却也毫无睡意。
他睁开眼,望着屋顶的横梁,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鄢桐的话语,还有她那明媚的笑容。
桂花枣泥糕的甜香似乎还缠绕在舌尖,那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归宿能否长久。
她若是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会不会害怕得哭出声来,让他不要做她的夫婿
只可惜。
晚了。
或许,就这样留下来,也不错。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的床榻上,俩人各有所思,酣然入梦。
——
晨光刚漫过通羊镇,鄢桐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扰了清梦。
“桐丫头,醒了没?太阳晒屁股咯!”
庄稼人向来醒得早,张婶子热心肠,生怕小两口睡过头误了正事,嗓门亮得能穿透院墙。
鄢桐辨出声音,刚要掀被起身,隔壁房门“嘎吱”一声,比她先应了门。
“婶子早,桐桐还在睡,我待会就去叫她起床。”
男声在院落里响起,清冽得像山涧刚融的雪水。
鄢桐心头一暖,有人搭把手还是方便许多。
掀开薄被下了床,她趿着布鞋往着窗边走,望见院中的青衫背影。
张婶子正拉着他絮絮叨叨,语气热络得像自家亲戚:“你就是桐丫头家的吧?”
少年转过身,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啧啧,长得真是俊,眉清目秀的,性子看着也稳当,怪不得桐丫头急得火急火燎,催着我们把日子算出来定下,非要早点把你迎过门。”
张婶子的大嗓门穿透窗纸,鄢桐站在屋里,脸颊“唰”地红透,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她当初确实心急,可哪是张婶子说的那样……
“对了,你俩可得抓紧些!”
张婶子又补了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好意:“镇上的福顺布庄今儿新到了宁绸,红得正艳,光泽又好,做嫁衣最是体面不过,我特意多帮你们问了几嘴,晚了怕是要被抢光咯。”
“晓得了,多谢婶子惦记。”
楼弃待人有礼,听得人心里熨帖。
事情交代完,张婶子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往家赶。
鄢桐推开门,刚踏出半步,便撞见楼弃回头望来。
“醒了?”
他迈步朝她走来,抬手自然地拂过她肩头滑落的一缕散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让她浑身泛起一阵酥麻感。
鄢桐没躲开,反而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洗漱水我温好了,放在灶房里。”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和:“张婶说前巷的早点铺蒸了糖包,皮薄馅足,去晚了就没了,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鄢桐点了点头,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青衫的衣摆上,忽然想起张婶子说的宁绸嫁衣,脸颊又热了几分。
她抬头看他。
“那……登完婚书,我们去布庄看看?”
怕他误会,又找补一句:“成婚不能穿旧衣服的。”
鄢桐的声音细若蚊蚋,却被他听得真切。
楼弃笑了笑,颔首应道:“好。”
想着要去衙门登婚书,鄢桐特意好好收拾了一番。
铜镜里,少女身着月白绣缠枝莲的襦裙,挽了个双平髻,发间只簪了两支素银蝶形步摇,随动作轻晃,栩栩如生。
她的衣物不算少,贺时眠虽常年不在家,但每次回来留下的灵石,足够她一两年宽裕的开销。
挑挑选选,她莫名就选了这条裙子。
让她想起第一次见楼弃时,他穿得就是这个颜色。
出了门,楼弃一身月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缚带,站在院中等她,见她出来笑道:“走吧,莫误了时辰。”
两道月色,一浅一深。
少女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像揣了只振翅的小雀。
衙门口的鼓还没敲到第三通,两人并肩走来时,俩人样貌着实出众,惹得值守的衙役多看了两眼。
昨日胭脂摊老板娘为花楼里的小倌赎身的事早已传遍街巷。
此刻见这对璧人,有人暗自点头,也有人暗自嘀咕:真有人愿娶妓子为夫婿?
主事的李吏员见了鄢桐,先是愣了愣,随即堆起笑:“鄢姑娘,快请进。张婶子已经打过招呼了。”
案台上早已备好笔墨纸砚,李史员提笔问道:“二位姓名、籍贯、生辰,还请告知。”
楼弃跟着鄢桐在案前站定,先报了自己的信息,声音清晰有力。
原来他是冬日出生的,而鄢桐和他恰好相反,贺时眠是在暮春时节捡到她的。
轮到鄢桐时,报出生辰的那一刻,忽然觉出几分真切。
从此,楼弃便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婿,她再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李吏员挥毫疾书,墨香氤氲里,婚书的字迹渐渐成型。
末了,他递过两支笔:“二位请画押。”
楼弃先接过笔,在自己姓名旁落下遒劲的签名,转而将另一支笔递到鄢桐手中,笔杆被他抚过,带有余温,少女缓缓落下名字。
他身上的香味,混着案上的墨香,缠得人心头发软。
鄢桐抬眼,正撞进楼弃的眼眸,那里盛着她的身影,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李吏员收起婚书,盖下朱红大印,双手奉还:“恭喜二位,从今日起,便是受官府认可的夫妻了。”
“那我夫婿的照身帖……”
“差一点把这事忘了,楼公子是入赘到了鄢家,自然是鄢家门户的照身帖,稍等片刻,我这就替你取来。”
走出衙门时,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鄢桐将婚书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楼弃转身牵住鄢桐的手,掌心温热绵软:“去看看衣料?”
既已有了合法的证书,亲密点也不过分。
鄢桐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青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福顺布庄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店内早已挤满了人,小镇消息灵通。
这会儿,这里半数都是待嫁的姑娘与陪嫁的妇人,指尖在一匹匹绫罗绸缎上流连,低语声混着布料摩挲的窸窣,织就一室暄软。
楼弃被鄢桐牵着,刚跨过门槛,少女的目光便定定落在了布台中央。
正红如霞的宁绸泼洒在案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沿,为它镀上一层莹润流光,像是将整片朝阳都揉进了丝线里。
张婶子说得不错,这红,艳得正,浓而不俗,是做嫁衣最相宜的颜色。
“姑娘好眼光!”
布庄掌柜见她驻足,忙堆着笑迎上来:“这是今早才从京城运来的头等宁绸,独一匹!方才已有好几位姑娘问价了。”
楼弃的样貌引起周围女子惊叹连连,掌管的话音刚落,周遭几道目光便灼灼地投了过来,带着不言自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