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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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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浓稠,把通羊镇裹得密不透风。
屋内烛火已灭,只剩窗棂漏进的几缕月华,映着床榻上相拥的身影。
鄢桐蜷在楼弃怀里,小手扳着他的大手指节,一个个数,嘴里碎碎念:“方才你输了,明日得给我剥一整盘瓜子仁。”
楼弃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衫传来:“好,都依你。”
话音刚落,他还没来得及将她作乱的手按下去,院外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急促得像敲在人心上。
火光照进院落里,紧接着,一片橘红的火光从院门外漫进来,顺着门缝爬上青砖,灯火通明。
鄢桐瞬间清醒,眼睛蹭地亮了,挣扎着就要坐起来:“谁啊?这大半夜的。”
她随手抓过搭在床尾的外衣,刚披到肩上,就被楼弃按住了肩:“你躺着,我去看看。”
鄢桐却不依:“不行,要去一起去,万一有什么事呢?我可是户主。”
终究是拗不过,只能无奈地叹口气,伸手帮她把外衣系好,又拿起自己的厚披风,在她出门前牢牢裹在她身上。
披风很长,几乎拖到地上,楼弃身形高挑,披风裹在她身上,像罩了一座小小的暖山,连脖颈都被拢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开门的瞬间,火光更盛,映得冯绪那张熟悉的脸有些凝重。
冯绪和鄢桐是老熟人,类似于青梅竹马的那种,可能冯绪之前对她有点意思,但奈何鄢桐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只把他当哥哥。
后面鄢桐成了婚,冯绪还过来送了礼金喝了她的婚酒,这段黯淡无光的情愫就算彻底放下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寻衙司的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照亮了半条街。
“冯大哥?”
鄢桐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喷嚏,鼻尖红红的,显然是出来得急,受了点夜风。
楼弃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她往身后护了护,宽大的身影像一堵坚实的墙,恰好挡在她和冯绪之间。
冯绪原本扬起的嘴角慢慢垮下来,到了嘴边的寒暄又咽了回去。
只对着鄢桐沉声道:“桐桐,四方洲关押的魔跑出来了。”
“什么?”
冯绪的前半段话把鄢桐吓得大惊失色。
见她害怕了,冯绪连忙补充:“你别慌,各宗门的弟子都已经下山了,通羊镇内有禁制,魔进不来,这段时间你们别乱跑,老实待着就好。”
他语速很快,显然还有下一家要通知,说完便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带着人匆匆离去,火光和脚步声渐渐远了。
鄢桐直到听不见动静,才拉着楼弃转身回屋。
“咔哒”一声锁上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惊涛骇浪。
回到床上,她的心扑通扑通直接跳。
“你很怕魔吗?”
楼弃大手轻抚她的手背,让她镇定下来,渐渐的她平息下来。
她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却又掺了几分好奇:“难道你不怕?那可是魔!传说中一口能吃下十几个人的魔。”
说着,她坐起来,双手比划着,张牙舞爪地模仿着画本子里的描述:“魔有三个头,两个是畜生的模样,还有一个长着人脸,青面獠牙的,最喜欢喝人血、吃人肉……”
她小嘴叭叭地说着,眼神生动,连眉毛都挑了起来,倒像是在讲什么新奇的故事。
楼弃听的津津有味。
鄢桐讲完,楼弃就把准备好的温水递给她,让她润润喉。
鄢桐见自己说了一大堆,少年一点惧色都没有,反而眼底还漾着浅浅的笑意,不由得撇了撇嘴。
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说的可是吃人的魔,你都不害怕的吗?”
楼弃顺势接过她喝光的茶碗,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边。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哄小孩般:“有你在,我便不怕。”
“油嘴滑舌,我要睡觉了。”
她嘟囔着,却忍不住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淡淡香味,方才因魔而起的惊悸,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很快,少女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鼻尖微微翕动,像只寻到安稳巢穴的小兽,眉头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轻蹙,许是梦里还在描摹那青面獠牙的魔。
“很怕魔吗……”
少年垂下眼眸,胸口贴得她更近,若她此刻醒着,便能听见他那直跳的怦怦声。
“那得藏好点。”
“睡吧。”
他低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俩人相拥而眠,一夜好梦。
天光大亮时,养成的生物钟让她醒来。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楼弃怀里钻出来,窗外的声音很杂,有孩童的哭闹,有大人的叮嘱。
还有寻衙司的人高声吆喝着“紧闭门户,勿要外出”的警示,打破了通羊镇往日的宁静。
“醒了?”
楼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柔道:“外面在通知各家加固门窗,我去给你煮点粥。”
鄢桐点点头,坐起身时才发现身上还裹着他那件厚披风,暖意依旧。
她随手将披风掀开,披在床尾,目光扫过窗外,只见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与昨日的平和截然不同。
“魔真的不会进来吗?”
她喃喃道,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楼弃已经穿好了外衣,闻言回头看她,眼底带着笃定的温柔:“进不来的,放心。”
他走过来,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去煮粥,你再躺会儿,或者起来洗漱,我把粥端进来给你。”
“今天你要出摊吗?”
“要。”
遇到天大的事也得出摊,这就是普通打工人的一生。
她已成婚,不会找贺时眠要钱,更何况她还要给他养老,得未雨绸缪早做打算,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
鄢桐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到冰凉的地面,就被楼弃伸手捞住了腰:“地上凉,穿鞋。”
她低头,才看见自己光脚踩在地上,连忙挣开他的手,趿上床边的软底布鞋,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
等她洗漱完,楼弃已经把粥煮好了。
白粥熬得软糯香甜,上面还撒了几颗切碎的红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临出门,往他身边凑了凑:“你在家待着,别乱跑,门窗都关好。”
“晚上我想吃南瓜粥。”
楼弃送她出门,应道:“知道了。”
街上行人寥寥,往日里喧闹的集市此刻冷冷清清,只有几家铺面半开着门。
老板们都探着头往镇口的方向张望,个个愁眉苦脸。
寻衙司的人还在沿街吆喝。
“紧闭门户!”
“不得外出!”
铜锣断断续续敲打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敲得人心发紧。
鄢桐没管这些,总得生活嘛。
刚把油纸铺好,准备把胭脂水粉盒往上摆,就看见隔壁张婶子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看见她便停住了脚步:“桐桐,怎么还出来摆摊?”
“昨天寻衙司的通告没到你家吗?”
“有魔!快回家去!”
“婶子,家里得过日子呀。”
她一边摆放胭脂盒,一边笑着回话:“更何况我问过冯绪,魔进不来,没事的。”
张婶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西红柿塞给她:“拿着吧,自家种的,好歹能添个菜,记得早点收摊。”
“听我们家那口子说,城外昨天摸进来了几个魔,各宗门的弟子都在城外守着呢。”
张婶的丈夫是在寻衙司当差,镇上有点风吹草动她比谁都清楚。
鄢桐接过红柿子,心里暖暖的,又有些发沉:“谢谢张婶,我会注意的。”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依旧不多,偶尔有人过来买东西,也都是匆匆忙忙的,没人像往常那样闲聊。
鄢桐守着摊子,目光时不时往巷口瞟,心里惦记着家里的楼弃,又忍不住担心城外的动静。
一早上也没卖出去两盒,要是长久这样子下去,别说等魔进来,人先饿死了。
正发着愣,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冯绪带着两个寻衙司的人匆匆走过,看见她时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桐桐,怎么还在这儿?快回家!”
“冯大哥,我再摆一会就回去了。”
鄢桐站起身,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
冯绪眉头皱得更紧:“魔的动静越来越大,禁制虽在,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出意外。”
“楼弃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
“他在家呢,我让他歇着的。”
她笑了笑,不想让他担心。
冯绪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呼喊声。
他脸色一变,对身边的人说了句“快走”,交代了两句让她赶紧回家,便急匆匆地往镇口跑去。
鄢桐听见那声响,手一抖,胭脂盒差点掉在地上。
那惨叫声离得不远,像是就在镇口的方向。
她下意识地想往家跑,可看着摊子上的东西,又有些犹豫。
这都是辛苦压出来的,要是丢了,又得白忙活好几天。
最后还是守着摊子,到了收摊时分才回去。
零零碎碎赚不到两块灵石,但有总比没有强。
天塌下来了,害的还是普通老百姓,得过日子。
鄢桐刚把最后一盒胭脂塞进布包,就见巷口那棵老樟树的影子里,一道玄色身影正倚树而立。
日头斜斜切过他的肩线,将纯黑的发梢染得暖黄,正是楼弃。
“怎么才回来?”
他迈步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指顺理成章的握住了她的小手:“冯绪已经来报过信,城外那里伤了两个寻衙司的人。”
鄢桐心头一紧,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面藏着她熟悉的担忧,却不见半分慌乱。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低声解释,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一早上没卖几个钱,咱们又不能因为魔不过日子了……”
楼弃停下脚步,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钱没了可以再挣,你不能有事。”
“听张嫂子说,城外有魔,她丈夫在寻衙司当差。”
鄢桐撇了撇嘴,继续道:“要是魔一直不走,我们这些小商小贩该怎么过活。”
“不会的,最多两天,他们就走了。”
楼弃说的极其肯定,倒把鄢桐逗笑了:“怎么?你是那些魔的老大?你说不来他们就不会来吗?”
楼弃没说话,鄢桐只当他是想在自己面前逞威风。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面上,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铜锣声,比先前急促了数倍。
鄢桐下意识地抓紧了楼弃的衣袖,目光投向镇口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都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暗红。
楼弃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安抚着她躁动的心绪。
“别怕。”
他低头看她:“有我在。”
话音未落,他已将布包系在臂膀上,弯腰抱起鄢桐,足尖一点,便朝着住处的方向掠去,玄色衣袍在空荡的街巷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将身后的混乱与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家鄢桐惊魂未定,她怎么从未发现她的夫君还会武艺?
站稳在院落里,鄢桐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闻言垂眸看向她,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一直都会,只是没必要在你面前显露。”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方才踏空掠行的利落身姿,不过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那般轻易。
鄢桐却瞪圆了眼,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惊奇:“可我修仙三年才勉强学会御剑,你这轻功看着比御剑还快,怎么可能一直都会?”
她虽资质寻常,却也清楚凡俗武学难及修仙者的身法,可方才楼弃足尖点地时,周身虽无灵力波动,那份速度与轻盈,却绝非普通武夫能比。
楼弃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的温度比往常暖了些:“我与你不同,不必循修仙的路子。”
他没多说,话锋轻轻一转:“先进屋,我煮了你爱吃的南瓜粥,方才震动该是城外禁制异动,一时半会波及不到这里。”
鄢桐一天守着空铺子,又惊又怕,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没心思再细想楼弃说的那些话。
明白是一天,不明白也是一天。
何必自寻烦恼。
粥香混着灶间柴火气漫进鼻腔,鄢桐捧着粗瓷碗,小口啜饮着甜糯的南瓜粥。
几口热粥下肚,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些。
院外的铜锣声仍在急促回荡,间或夹杂着寻衙司的吆喝,却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大半。
楼弃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
看来把她吓得不轻,声音温和:“慢点喝,还有。”
他起身添粥时,鄢桐恍惚间瞥见他玄色衣袍的下摆,竟沾着一点淡淡的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再眨眨眼,又恢复如常。
看来这些个什么魔,把她都整的神经衰弱起来。
鄢桐喝完粥,打了个哈欠,楼弃为她端来温水洗漱,洗完倒床就睡。
少年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痣,柔声道:“桐桐,一夜好梦。”
说完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