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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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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一身黑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伤痕,样貌看不太清楚,但顾怀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谁。
“阿、阿英?”顾怀时嘴唇颤抖。
男人冷冷勾唇,直视着他,“难为顾将军还记得我。”
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实在太过明显,以至于顾怀时的脸色“唰”一下就变白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他牵唇笑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已经……”
剩下的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两人显然都心知肚明。
男人凉凉开口,“怎么?我没死,顾将军好像很失望?”
“你这是什么意思?”顾怀时微微攥紧了拳头,眼神中满是痛苦,“我们是兄弟,我当然还希望你活着!你这么多年去哪了?我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呵,”薛英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这么想知道我的消息,是为了再告诉王女吗?”
“王女”两个字一出来,帐内安静了一瞬,顾怀时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只低声吐出一句,“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男人像是被他这一句话挑起了怒火,眉头都拧了起来,冷声道,“是知道你背叛国家,和王女勾结起来,出卖我们的行踪,导致一千多兄弟丧生在断峡谷?还是知道顺州城一战大败是因为你出卖了军队?还是知道如今你在军营中,是羌人的内应,正在不断地放羌人进来?”
男人盯着他,眼中有愤恨,有不解,“顾怀时,姜国百姓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你这样对待?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一个人的背叛,导致战争惨败!顺州、望绫、永绥割让给羌人,这三个地方的百姓现在究竟过得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那是他们活该!”顾怀时恨恨地说。
男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顾怀时眼中涌起愤恨,再一次道,语气斩钉截铁,“那是他们活该!”
男人:“……”
顾怀时抬起眼,直视着他,语气悲愤,“你觉得他们可怜,那我的母亲呢?她就不可怜吗?我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的时候,我的母亲却被流言蜚语逼死,她又做错了什么?”
男人皱了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怀时偏过头,眼神中的愤恨之意明显,显然这件事盘桓在他的心头,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提起来还生气不已。
他的声音一片冷漠,“当年我娘亲出城采药,被突袭的羌人掳走,关了三个月,饱受折磨。后来羌人没了兴趣,冷落娘亲,我娘亲侥幸逃走,回去的路上却发现怀了我,她犹豫再三,还是生下了我。”
“附近的村民知道这件事,便总拿着这件事嘲讽我娘。可他们明明知道这件事我娘是受害者,却还总是用流言蜚语中伤她,甚至在我参军之后,仍不罢休,生生把我娘亲逼死了。”
顾怀时的娘亲被掳走的那段时间,羌人骚扰姜国还不算太过频繁,以至于顾怀时母亲的遭遇并没有换来多少同情,反而是嘲讽居多。
这种诋毁甚至随着顾怀时的成长而愈演愈烈,一直到他去参军都没有停止。而他的母亲在听了几十年的嘲讽之后,再也忍受不住,终于在一个夜晚,承受不住,上吊了。
时至今日,顾怀时想起这件事,仍旧是痛彻心扉,他看着男人,声嘶力竭地质问,“你说姜国百姓无辜,那我娘不无辜吗?我娘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他们活活逼死?”
他的声音满是悲愤,响彻在帐内,男人听了,却是哑口无言。
营帐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怀时说话太快而留下略重的呼吸声。
薛英缓缓开口,“这不是你出卖我们的理由。”
“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了伯母,你找谁去算账,为什么要拉上全体将士一起死?”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男人凝视着顾怀时的眼睛,沉声道,“顾怀时,我们一千将士可没有伤害过你。”
顾怀时面容变了几瞬,最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吐出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说这些,”薛英摸出几根银针,“你出卖了我,害我险些死去。一千将士的仇不能不报。今日我们就做个了结。”
他今夜来此,便是为了这件事。从他得知了真相之后,从他逃出暗牢之后,便日日都在琢磨此事,以至于在听说了梁德源和符海离开军营后,特意潜入军营,为得就是报几年前的仇很。
顾怀时摸上剑柄,看着他身上的伤口,“阿英,你这些年饱受折磨,未必还是我的对手。”
“不试试怎么知道。”说罢,男人反手甩出一枚银针,轻巧的银针在他手中,却如利剑一般,直冲冲朝顾怀时身上刺去。
顾怀时侧身躲过,那枚银针便如直冲冲朝他身后射去,穿过炙热的烛芯。下一刻,屋内陡然暗了下来。
顾怀时行动顿了一瞬,“原来你是想要这样。”
从一开始,薛英就没有冲着顾怀时去,他只是想要灭掉屋内的光。
帐内突然黑了下来,顾怀时觉得非常不习惯,但薛英却感觉良好。
他在王女的暗牢中实在呆了太久,久到他日日不见天光,竟觉得还是夜里更自在些。
他摩挲着手里的那把剪刀,这柄剪刀是林清澜当初留在暗牢里的,他闯入济仁堂时,这柄剪刀曾被木香拿走,但他后来找了个机会,又将剪刀拿了回来。
剪刀小小的一柄,拿在手里很是称手,当初他拿到剪刀时,便在想如何用这柄剪刀杀了顾怀时。
只可惜,等了这么久才能派上用场。冰凉的剪刀顶在手心,这柄剪刀在林清澜手里是为了救人,对他而言,却是为了杀人。
风撩动帘帐,冷风灌了进来,不知道是谁先动作的,脚步声在帐内接连响起。男人听声辨位,接连甩出几枚银针,银针在黑暗中“嗖嗖”而动,如同钢针一样,朝着顾怀时射去。
顾怀时拔出长剑,挡在身前,“唰唰”几下,钢针撞上长剑,又全都落在地上。
行动之间,男人脚步迅疾,已经闪身至顾怀时的身前。
顾怀时神经绷紧,全身贯注在屋内的动静,然而就在男人来到他面前时,他的气息声突然听不到了。顾怀时左右张望,帐内伸手不见五指,安静的除了他的气息,再也没有旁人。
顾怀时试探出声,“阿英躲着不出来,是在玩捉迷藏吗?”
帐内还是没有声音,就在此时,帘帐被风吹起,月光洒进来,横着的银白色剑身上映出一双冷漠的眼。
在身后!
顾怀时迅速调转剑头,长剑向后刺去,却砍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什。
顾怀时还没反应过来,持剑的右手蓦地一痛,长剑落在地上,与此同时,一根细长的银针突然扎向他的脖子。
男人显然更适合在黑暗中动作,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迅速,顾怀时看不到,只能凭借着气息来识别动作,身手自然也就慢了一些。
就在银针快要碰到他脖子的片刻,顾怀时突然抬手,精准地攥住了横在脖子前的手腕。
修长粗糙的指尖,衔着一枚轻巧的银针。帐内漏进几缕月光,月光下,银色的针头泛着冰冷的光。
那根银针横在喉咙前,距离插入他的喉咙,已不足半根指节的距离。
顾怀时佯作镇定,视线从针尖上移开,声音很轻,“阿英,我们非得拼个你死我活吗?”
男人没有说话,却在顾怀时话音落下时,猛地抬起左手,掐向顾怀时的脖子,顾怀时伸手去拦,然而男人的手腕却灵活一扭,避开了他的手,男人的手指间捏着一柄剪刀,在顾怀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的插入他的胸膛。
“这是你欠大家的。”他冷冷开口。
剪刀刺入顾怀时的胸口,他的双眼瞬间睁大。
男人后退一步,剪刀插在顾怀时的胸膛,几乎没入进去。顾怀时的身子没了支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的双眼睁大,眼神中满是不甘。
男人冷眼看着他,不发一言。
顾怀时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男人从他身上跨过去,转身,蹲在他身前,手指覆在剪刀柄上,就要拔掉。
就在这时,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
男人动作一顿。
顾怀时看向他,眼睫颤动,眼神中萦绕着浓郁的化不开的悲伤,他咳出一口血,气息微弱,“阿英,你妹妹……”
他只说了几个字,男人的脸色就突然一变,他揪住顾怀时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妹妹怎么了?”
顾怀时扯出笑容,眉眼之间却都是愧疚,“她来军营了,但是她、她从我营帐中拿走了羌人名单,我派了几个人去追她。”
攥着他领口的手突然收紧,男人咬了咬牙,“顾、怀、时。”
顾怀时喘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气若游丝,“他们还没回来,应该还没抓到薛青。你现在去,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救下她。”
他话音刚落,男人便猛地松手,顾怀时的身体受到重击,蓦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男人心系薛青,疾步走到营帐边,手指刚刚搭上帘帐,就听到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对不起。”
男人脚步一顿。
身后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几乎听不到。
男人攥了攥指尖,帘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指痕,他没说什么,也没有再回头,大步离开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