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尽头》澈霁和

2、背尸人 北川城还是

　　北川城还是没熬过这个冬天。

　　第二日一早，城门便封了。

　　说是夜里妖物袭城，死了十几个人，守城兵怕再出乱子，不准流民乱跑。

　　其实谁都知道。

　　城里已经没粮了。

　　封城，不过是怕灾民冲进内城抢粮仓。

　　—

　　宁照生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破庙里死了不少人。

　　昨夜那妖物进来时，跑得慢的基本都没活下来，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庙里，血腥味混着冷风，一股子说不出的恶臭。

　　有个半边脸被啃没了的男人还睁着眼。

　　直勾勾望着房梁。

　　宁照生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

　　他其实不太怕死人。

　　这年头。

　　死人比活人常见。

　　—

　　怀里那只瓷瓶还在。

　　冰凉凉的。

　　他昨晚没舍得吃。

　　只是倒出一粒，含在嘴里化开。

　　丹药入口时有股淡淡苦味，随后便化成一股暖流，慢慢散进四肢百骸。

　　肚子里的绞痛竟真缓了不少，也不再有饥饿感。

　　宁照生沉默许久，把瓷瓶重新塞进怀里。

　　他不知道那白衣道人是谁。

　　但至少。

　　对方没骗他。

　　—

　　庙外已经有人开始搬尸体了。

　　几个官差拿布蒙着脸，把死人往板车上扔，动作粗暴得像在搬柴火。

　　有流民跪在旁边哭。

　　哭也没用。

　　死人太多，没人管你是谁。

　　—

　　“活着的，都滚出来！”

　　有官差在外头喊。

　　“城西缺人背尸，一天两碗粥！”

　　—

　　庙里剩下的人一下动了。

　　有人抢着往外跑。

　　现在别说两碗粥，就是半块黑面都能让人拼命。

　　宁照生也站起身。

　　他知道。

　　不去就得饿死。

　　—

　　城西靠近乱葬岗。

　　一路过去，雪地里到处都是尸体。

　　有冻死的，有饿死的，也有被妖物啃得只剩半截的。

　　乌鸦站在房檐上，一群一群。

　　人一靠近，就扑棱棱飞起来。

　　—

　　背尸的地方在城外。

　　一个老头坐在棚子里记名，旁边烧着锅粥。

　　所谓粥，其实清得能照见人影。

　　可还是有人眼睛发红地盯着。

　　—

　　“名字。”

　　老头头也不抬。

　　“宁照生。”

　　老头拿毛笔划了一下。

　　随后丢给他一块黑木牌。

　　上面写着：

　　“七。”

　　—

　　“天黑前，把尸体背去乱葬岗。”

　　“少一具，没饭。”

　　—

　　宁照生点点头。

　　转身时，忽然听见后头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昨晚死了个修士。”

　　“真的假的？”

　　“城北那边发现的，肠子都没了……”

　　“妈的，仙人也会死？”

　　—

　　宁照生脚步微顿。

　　修士。

　　他昨晚见过。

　　那个撑黑伞的白衣道人。

　　—

　　北川这种地方，其实很少见真正的修士。

　　偶尔有仙门中人路过，也只是停留几日便离开。凡人在他们眼里，和路边草芥没什么区别。

　　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

　　可现在。

　　连修士都会死。

　　—

　　乱葬岗在北山下面。

　　那里原本是片坟地，后来死人越来越多，埋不过来，便直接往山沟里扔。

　　时间久了，整片山都透着股腐臭味。

　　—

　　宁照生第一次进去时，差点吐出来。

　　雪下面全是尸体。

　　有些冻得发硬。

　　有些已经烂了。

　　还有些半埋在雪里，只露出一只手。

　　—

　　他跟着其他人一起搬尸。

　　最开始还有些不敢看。

　　后来便麻木了。

　　死人太多。

　　看到后面，也就只剩一具尸体而已。

　　—

　　快到傍晚时。

　　宁照生正准备把最后一具尸体拖进坑里，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咦”了一声。

　　“这人还没死？”

　　—

　　他回过头。

　　几个背尸人围在一块。

　　地上躺着个中年男人。

　　穿着灰色长袍。

　　胸口破了个洞。

　　可人居然还吊着口气。

　　—

　　“修士！”

　　有人惊呼。

　　—

　　那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却发紫，明显不正常。

　　他死死抓着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嘶哑：

　　“水……”

　　—

　　几个背尸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动。

　　他们不傻。

　　北川最近邪门得很。

　　谁知道这人沾了什么东西。

　　—

　　那修士艰难睁开眼。

　　忽然像看见什么一样，脸色骤变。

　　“跑……”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快跑……”

　　—

　　话音未落。

　　山沟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有人在笑。

　　很轻。

　　却阴森得厉害。

　　—

　　风一下冷了。

　　宁照生猛地抬头。

　　只见远处雪地里，不知何时站了几道人影。

　　全是黑衣。

　　一动不动。

　　—

　　有人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鬼……鬼啊……”

　　—

　　下一瞬。

　　其中一道黑影忽然动了。

　　速度快得不像人。

　　“噗嗤”一声。

　　最前头那名背尸人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

　　鲜血喷了半丈高。

　　—

　　尖叫声瞬间炸开。

　　所有人疯了一样往外逃。

　　宁照生也转身就跑。

　　可刚跑出去几步。

　　忽然感觉脚下一紧。

　　—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小腿。

　　冰凉刺骨。

　　—

　　他低头一看。

　　雪地里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一只腐烂的手。

　　正死死抓着他。

　　—

　　宁照生脑子“嗡”地一下。

　　拼命挣扎。

　　可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

　　与此同时。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

　　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

　　宁照生甚至能闻见他们身上的腐臭味。

　　—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

　　—

　　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飞来一道黑影。

　　“砰”地砸在雪地上。

　　—

　　是那名重伤修士。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硬生生扑了过来。

　　嘴里全是血。

　　—

　　“走！”

　　他嘶吼。

　　下一瞬。

　　一道青光骤然从他袖中炸开！

　　—

　　轰！

　　整片雪地猛地一震。

　　几个黑衣人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

　　腐肉碎了一地。

　　—

　　宁照生被气浪掀翻出去，耳边嗡嗡作响。

　　等他再爬起来时。

　　那修士已经不再动了。

　　只剩不完整的身子躺在雪里。

　　—

　　风雪渐渐大了。

　　山沟深处。

　　似乎又传来低低笑声。

　　—

　　宁照生脸色苍白。

　　他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这修士为什么救自己。

　　但他忽然发现。

　　死人堆旁边。

　　掉着一样东西。

　　—

　　是一只布满裂纹的小铜灯。

　　灯芯还亮着幽幽绿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