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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北川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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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的雪,是会吃人的。
入冬以后,天就再没晴过。
先是冻雨,后是大雪,山路一封,边镇里的粮价一天一个数。最开始还能买到掺糠的黑面,后来连树皮都有人抢,再往后,街上便开始死人。
死得多了,也就没人收尸。
—
宁照生缩在城西破庙的角落里,怀里抱着半块冻硬的肉。
火堆已经快灭了。
庙里剩下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围着火,谁都没说话。外头风雪刮得厉害,庙门被吹得吱呀乱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挠门。
有人忍不住朝宁照生那边瞥了一眼。
那肉颜色发黑。
不像牲口肉。
更不像粮。
旁边一个老汉盯了半天,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声骂了句:
“晦气。”
宁照生没理。
他低着头,一点点咬着那块肉。
肉早冻透了,硬得像石头,边缘还带着冰渣。他牙口不好,咬了半天才撕下一点,血水混着腥味在嘴里化开,恶心得人反胃。
可不吃会死。
死人肉也是肉。
—
他其实记不太清这是第几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大雪封城以后,城里的流民越来越多。
最开始官府还搭粥棚,后来连守城兵都跑了一半。再后来,城东粮仓失火,有人说是灾民抢粮,也有人说是妖祸,总之第二天开始,街上便开始有人卖孩子。
宁照生见过。
一个女人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个还没断气的小孩,旁边插了根草标。
后来那孩子也没卖出去。
第二天雪停的时候,他看见那女人靠着墙冻死了,怀里空着。
—
火堆“啪”地炸了一声。
庙里几个人都吓得一抖。
最近死的人太多。
死人多了,就容易招东西。
北川这地方本就邪乎,往年还好,今年不知怎么,山里的妖物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城外村子一个接一个没了消息,有人说夜里能看见雪地里站着长脖子的黑影。
还有人说,河里爬出来东西了。
没人敢出城。
可不出城,也一样得饿死。
—
宁照生正低头啃肉,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哭声。
像个女人。
哭得很轻。
断断续续。
风一吹,便散在雪里。
庙里一下安静了。
几个流民脸色都白了。
有人低声道:
“又来了……”
没人敢说话。
那哭声却越来越近。
像有人赤着脚,踩在积雪里,一步一步往庙门走。
嘎吱。
嘎吱。
嘎吱。
—
宁照生慢慢抬起头。
庙门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雪在风里乱卷。
哭声忽然停了。
下一瞬。
门外猛地传来一声惨叫!
凄厉得不像人声。
像有人被硬生生拖进雪里。
庙里瞬间乱了。
“来了!”
“快把门堵住!”
“别让它进来!”
几个男人疯了一样去推庙门,可那破门本就只剩半边,哪里挡得住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
整座破庙都震了一下。
紧接着。
门缝里缓缓伸进来一只手。
青黑色。
指甲极长。
像死人。
—
“妖!”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庙里彻底炸了。
有人往后窗跑,有人往神像后面钻,还有个老妇人直接跪在地上哭。
宁照生猛地起身。
他第一反应也是跑。
可刚冲出去两步。
庙门轰然裂开。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
那东西弯着腰,从门外一点点爬了进来。
它太高了。
脖子几乎顶到房梁。
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皮肤泡得发白,嘴角却裂得极大,一直咧到耳根。
最可怕的是——
它怀里还抱着半截人。
肠子拖了一地。
—
有人当场吓疯了。
尖叫着往外冲。
那怪物猛地扑过去。
“咔嚓”一声。
直接咬断了那人的脖子。
鲜血喷了半面墙。
—
宁照生转身就跑。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个念头:
活下去。
—
后窗很窄。
他拼命往外钻,衣服被木刺划开也顾不上。
刚爬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还有咀嚼声。
一下。
一下。
像野兽啃肉。
—
宁照生不敢回头。
雪已经积到小腿,他跌跌撞撞往前跑,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可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嘎吱。
嘎吱。
像有什么东西踩着雪跟了上来。
—
他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摔进雪地。
冷。
刺骨的冷。
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
宁照生趴在雪里,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像裂开一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北川还没这么乱。
娘会在冬天给他煮热汤。
虽然里面没几块肉。
但至少是热的。
—
风雪越来越大。
脚步声停在了他后面。
很近。
近得能闻见腥臭味。
宁照生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有些累。
活着太难了。
—
就在这时。
风忽然静了。
—
不是停。
而是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天地间一下安静下来。
连雪都慢了。
—
宁照生怔了怔,艰难抬头。
远处雪幕里,不知何时多了道人影。
白衣。
黑伞。
一步一步,从风雪里走来。
—
那人走得很慢。
却莫名让人觉得,整片天地都跟着静了下来。
雪落不到他身上。
风也近不了他半寸。
—
宁照生怔怔看着。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像仙。
—
身后的怪物忽然发出低低的嘶吼。
像害怕。
它缓缓后退,脖子却越伸越长,几乎扭成一个诡异角度。
—
白衣道人终于停下脚步。
隔着风雪,抬眸看了一眼。
—
下一瞬。
那怪物整个脑袋轰然炸开。
血和碎肉泼了满地。
无头尸体晃了晃,“扑通”倒进雪里。
—
天地重新安静。
只剩风声。
—
宁照生呆呆坐在雪地里。
半天没回过神。
白衣道人撑伞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得很。
不像在看一个人。
倒像在看雪地里一块石头。
—
随后。
他又看见了宁照生怀里那块发黑的肉。
沉默片刻。
道人忽然问:
“饿了多久?”
宁照生嗓子发干。
半晌,才低声道:
“三天。”
道人点点头。
没说什么。
只是从袖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到他面前。
—
“化雪丹。”
“能活命。”
—
宁照生没接。
他只是看着那人。
忽然问:
“你是仙人么?”
—
风雪里安静了一瞬。
那道人像是笑了笑。
很淡。
几乎看不出来。
—
“不是。”
他说。
“只是修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