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无声》裕树逄

2、暗流初涌

　　最近淮海战场炮火连天，而金陵城依旧维持着脆弱的平静。清晨的雾霭尚未散尽，颐和路34号院内已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林远山抱着一摞文件穿过庭院，看见三辆美制吉普车正缓缓驶入。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最后下车的是一位佩戴中正剑的将军——保密局副局长周孝儒。他年约五十，挺直的脊梁与锐利的眼神透着行伍出身的威严。

　　"沈处长呢？"周孝儒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冷硬。

　　"处长正在批阅文件，已经恭候多时了。"秘书连忙上前。

　　林远山退到廊柱旁，注意到周孝儒的副官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牛皮公文包。就在副官转身时，公文包扣带突然崩开，里面滚落出几枚银元，还有一沓崭新的金圆券。

　　"混账！"周孝儒厉声呵斥，副官手忙脚乱地收拾。这一幕恰好被闻声出来的沈夜清看在眼里。

　　"周副局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夜清站在台阶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周孝儒冷哼一声，率先走进办公楼。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林远山敏锐地捕捉到沈夜清微微蹙起的眉头。

　　半小时后，处长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徐蚌会战正值关键时期！"周孝儒将一纸公文拍在桌上，"委座亲自下令，要彻查各单位是否混入共谍。你们调查处，首当其冲！"

　　沈夜清不急不缓地斟茶："周副局长放心，调查处上下对党国忠心可鉴。"

　　"忠心？"周孝儒冷笑，"那我问你，上个月警备司令部要求协查□□分子，为何推诿？"

　　"此事我已知晓。"沈夜清将茶盏轻轻推过去，"当时处里精锐都在追查□□电台，实在分身乏术。况且......"他话锋一转，"那些学生不过是要口饭吃，何必大动干戈？"

　　"糊涂！"周孝儒猛地站起，"这些□□背后，定有□□煽动！沈处长，你这种仁慈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林远山站在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沈夜清端起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反倒是周孝儒，激动时右手不停摩挲着中正剑的剑柄——这是个极具攻击性的小动作。

　　"既然周副局长不放心，"沈夜清突然说，"不如我们做个测试。"

　　他按响电铃，林远山应声而入。

　　"这位是新来的林秘书，南开高材生。"沈夜清示意林远山上前，"就让他协助周副局长调查处内人员，如何？"

　　周孝儒眯起眼睛，像审视猎物般打量着林远山："也好。年轻人，你来说说，该如何甄别共谍？"

　　这一刻，林远山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聚焦在自己身上。一道来自周孝儒，充满试探；另一道来自沈夜清，平静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意。

　　"属下以为，"林远山字斟句酌，"共谍最明显的特征，是他们对底层民众异常关心。他们会暗中资助工人夜校，会在报纸上发表同情穷人的文章，会反对一切镇压□□的行动......"

　　他每说一句，周孝儒的脸色就阴沉一分。而沈夜清依旧平静地品茶，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说得好！"周孝儒突然拍案，"就按这个标准，先从处里开始查！特别是......"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沈夜清，"那些经常阅读《群众》《新华日报》的人。"

　　送走周孝儒后，办公室陷入沉寂。沈夜清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车队，突然问："远山，你读过《群众》？"

　　"在图书馆翻过。"林远山谨慎地回答。

　　"那是一本很好的杂志。"沈夜清转身，目光如炬，"它告诉我们，得民心者得天下。"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三国演义》，"就像这本书里写的：'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林远山心中巨震。这句话，正是《群众》周刊上期社论的标题。

　　"处长说得是。"他垂下眼帘。

　　"去工作吧。"沈夜清坐回桌前，展开一份《中央日报》，头版赫然是《徐蚌大捷，□□溃败百里》的标题，"记住，在这栋楼里，你看到的、听到的，未必都是真的。"

　　林远山躬身退出。在关门时，他看见沈夜清拿起红笔，在报纸边缘轻轻画了个问号。

　　这个问号，像一记重锤敲在林远山心上。

　　午后，林远山按照吩咐来到档案室。这里存放着处内所有人员的档案。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厚厚的眼镜。

　　"新来的？"老者从镜片上方打量他，"沈处长交代过了，你可以查阅所有档案。"

　　林远山道谢后走向档案柜，突然被墙角一个上锁的铁柜吸引。柜门上贴着的标签让他瞳孔微缩——"□□人员监控档案"。

　　"那个啊，"管理员头也不抬地说，"是周副局长今早派人送来的，说要重点监控。"

　　林远山不动声色地开始查阅普通档案。当他翻到沈夜清的档案时，手指不由自主地停顿。档案显示，沈夜清毕业于中央大学政治系，曾公费留日，回国后一直在保密局任职。履历完美得无懈可击。

　　但就在合上档案的瞬间，他注意到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五年，因反对清查中央大学进步师生，记过一次。"

　　窗外传来乌鸦的啼叫，林远山的心跳突然加速。这个发现，让沈夜清的形象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傍晚时分，他抱着整理好的档案回到办公室。沈夜清正在接电话，语气罕见地严厉："......我说过，不能动那些学生！"

　　看见林远山，他迅速挂断电话，恢复平静："都整理好了？"

　　"是。"林远山将档案放在桌上，状似无意地说，"属下看到档案室新到了一批□□人员的监控档案。"

　　沈夜清的目光骤然锐利："谁送来的？"

　　"周副局长。"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沈夜清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良久，他轻声道："远山，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绝对的黑白吗？"

　　不等回答，他起身拿起外套："下班吧。记住，明天早点来，我们要赶在周副局长之前，重新审核所有档案。"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迷雾中的某个真相。林远山望着沈夜清离去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片已经干枯的枫叶。枫叶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唐宋词选》，正好是岳飞的《满江红》。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林远山轻轻念着这句词，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脑中形成。也许，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处长，和他走着同样的路。

　　夜幕降临，林远山沿着秦淮河慢慢行走。河面上，画舫里的歌声依旧婉转，但岸边的乞丐明显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几个报童奔跑着叫卖："号外！号外！金圆券又贬值了！"

　　在一条暗巷口，他看见一个老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篮鸡蛋。旁边用粉笔写着："只收银元，不收金圆券。"

　　这一切，都印证着《群众》周刊上的判断：这个政权正在失去民心。

　　回到住处，林远山取出密写药水，在《古文观止》的夹页中写下今日的观察：

　　"惊蛰已苏醒，但处境危险。周氏似有察觉，正在部署清洗。建议暂停一切联络，待确认安全。"

　　写完这些字，他推开窗户，让夜风拂面。远方的天空被城市的霓虹染成暗红色，仿佛战火已经烧到了天际。

　　他不知道，此刻的沈夜清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同一个方向。手中的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另一面刻着的"忠"字若隐若现。

　　"看来，"沈夜清对着夜空轻语，"暴风雨要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