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无声》裕树逄

1、雨夜惊雷

　　民国三十七年深秋，梧桐落叶铺满了金陵城的街巷。傍晚时分，乌云从紫金山后翻涌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林远山站在颐和路34号的门廊下，抬头望向眼前这栋灰砖砌成的欧式建筑。黑色铁门上挂着不起眼的铜牌——"资源调查委员会"。他知道，这里就是国民党保密局最重要的情报枢纽之一。
　　"是林先生吗？"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秘书迎出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沈处长正在等您。"
　　林远山微微颔首，跟着秘书走进大门。玄关处的穿衣镜前，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藏青色学生装的领口。镜中的青年眉眼清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秘书在二楼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轻轻叩响："处长，林先生到了。"
　　"进。"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面墙的书架。林远山的目光迅速扫过书架上的藏书——《资治通鉴》《万历十五年》《新青年》合订本，还有几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原理》。书脊上的批注密密麻麻，显示出主人深厚的学养。
　　"坐。"
　　沈夜清从办公桌后抬起头。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最让林远山意外的是，这位保密局最年轻的处长手上竟沾着些许墨迹，案头铺着一张未完的书法，写的是"民惟邦本"四个大字。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沈夜清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南开经济系高材生，参加过学生自治会，通晓英日两门外语。这样的人才，怎么会想来我们这里？"
　　林远山端正坐姿："家父常说，乱世之中，当以报效国家为先。"
　　"报效国家......"沈夜清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孙中山像，"那你认为，当下最迫切要报效的是什么？"
　　不等林远山回答，窗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两人同时望向窗外，只见一队学生举着"反饥饿反内战"的横幅正从街角经过。队伍最前方，一个女学生正在散发传单。
　　"又开始了。"沈夜清轻轻叹息，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观察》，"这期社论写得很好——《币制改革与民生疾苦》。远山，你怎么看最近的币制改革？"
　　林远山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他谨慎地回答："金圆券本是好事，只是推行过急，反倒苦了百姓。"
　　"说得委婉了。"沈夜清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上海市民挤在银行门口，手中挥舞着已成废纸的法币，人群中还有踩踏发生的惨状。"这才是真相。当局的货币政策已经彻底失败。"
　　林远山暗暗吃惊。他没想到一个保密局处长会如此直白地批评时政。
　　"你看这些学生。"沈夜清又指向窗外，"他们要求和平，要求温饱，何错之有？但有些人，偏要给他们扣上'□□分子'的帽子。"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处长，警备司令部送来的，要求我们协助抓捕学生领袖名单上的人。"
　　沈夜清看也不看就将文件推到一边："回复他们，就说我们人手不足，爱莫能助。"
　　秘书面露难色："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恐怕......"
　　"恐怕什么？"沈夜清抬眼，目光依然平静，秘书却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就说是我说的，保密局不是他们镇压学生的打手。"
　　秘书唯唯诺诺地退下。林远山注意到，沈夜清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着某个图案——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稻穗标记。
　　"让你见笑了。"沈夜清重新转向林远山，语气恢复如常，"我们还是说正事。根据安排，你将担任我的机要秘书。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完成一个测试。"
　　他取出一份卷宗："这里有一份□□嫌疑人的审讯记录。我要你在今晚之前，找出其中的破绽。"
　　林远山接过卷宗，指尖不经意触到沈夜清的手腕。就在这瞬间，他感觉到对方脉搏异常急促。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震——这位看似从容的年轻处长，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我会尽力的，处长。"
　　"不是尽力，是必须。"沈夜清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潭，"记住，在这里，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不仅关乎你自己的生死，也关乎很多你素未谋面之人的生死。"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仿佛在为这座危城奏响挽歌。
　　林远山抱着卷宗退出办公室。在门关上的前一刻，他听见沈夜清轻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山雨欲来啊......"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少将军装的中年男子与林远山擦肩而过。林远山认出那是保密局副局长周孝儒。经过他身边时，周孝儒突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跟着沈处长，可要擦亮眼睛。"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林远山心里。他不动声色地颔首致意，抱着卷宗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雨越下越大。林远山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城市轮廓。他想起三天前，代号"启明"的联络人给他的最后指示：
　　"'惊蛰'同志已经成功打入敌人心脏。你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配合他的工作。"
　　惊蛰......
　　林远山在心里默念这个代号。这位传说中我党最成功的潜伏者，究竟会是谁？
　　雨幕中，整座金陵城都笼罩在迷雾里。而林远山不知道的是，他刚刚离开的那间办公室内，沈夜清正从领口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义"字。
　　铜钱边缘，刻着一行几不可见的小字："愿得此身长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