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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离间 大泽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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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山东,市井喧嚣,人来人往。
“东方先生。”蒙毅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摊上几枚铜钱,目光扫过摊位前冷冷清清的几个人影,“您这算命摊,好像没什么生意。”
“西门夫子,稍安勿躁。”章邯端坐摊后,面容从容,语气笃定,“长公子自有安排,你我只需耐心等待,以候天时。”
这是他们受李世民指使,跑到大泽山东摆摊算命的第三天。
临行前,长公子说“静待天时,届时与大军里应外合,立下不世之功”,二人听得热血沸腾,心想此番必是深入敌营、卧薪尝胆的王牌潜伏。可万万没想到,天时还没来,他们的招牌先倒了。来的第一天就被当地百姓打上了“骗子”的标签,如今别说里应外合,就连下一顿的饭钱都不知道去哪里凑。
将近午时,街边面摊的汤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蒙毅端坐卦摊之后,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那口翻滚的汤锅。锅里的羊肉翻滚浮沉,葱花飘在汤面上,每一片都在勾他的魂。
“东方先生,你还有铜钱没?”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嘴角的眼泪不争气地酝酿着。
“没有。”
章邯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种被吃掉一个月俸禄的肉疼。
说来也怪蒙毅,久居深宫,平日里与始皇帝同吃同住,锦衣玉食,哪知民间疾苦。此番出宫,他吃的不是饭,是章邯的命。仅仅七日,一人的食量便吃掉了章邯一个月的俸禄。若不是章邯将银票藏在鞋底,怕是此番出行,真要散尽家财、沿街乞讨了。
“让开!让开!大楚王巡视,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一声粗暴的吆喝划破午市的嘈杂。
陈胜的车驾招摇过市,前呼后拥,一队楚兵挥舞长矛,将沿途商贩尽数驱散。汤饼摊被掀翻在地,滚烫的汤水泼了一地,面摊老伯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蒙毅看着那碗被掀翻的汤饼,目光缓缓沉了下来。
“呸。”他唾了一口,冷冷道,“什么大楚王,好大的架子。”
“没错。”章邯握紧拳头,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若陛下知晓此事,定要诛他九族。”
蒙毅转头,看着章邯眼中燃烧的怒火,忽然问道:“东方先生,可愿随我杀贼,以报陛下?”
章邯猛地站起身,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他一把扯下卦摊上那块“铁口神算”的幌子,攥在手中,目光如炬,只吐出几个字:“为大秦——”
他拔腿便冲向陈胜的车驾。
“——万年!”
等等。
蒙毅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方才问话的姿势,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章邯已经冲出去了。
“莽夫!”
蒙毅一拍卦摊,以他在宫中从未有过的速度跳了起来,心中万马奔腾。当街刺杀陈胜,这可是大泽山东,楚人的地盘!陈胜车驾前后护卫少说上百人,你章邯再能打,难道能在百人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完了完了完了。
蒙毅望着章邯头也不回的背影,冷汗涔涔而下。
‘章邯乃“扶苏”公子宠臣,若他出了事,我该如何向长公子交代?’
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起卦摊上的铜钱,那是他们仅剩的几枚,塞进怀中,深吸一口气,拔腿追了上去。
“放肆!何人敢拦楚王车架!”
数名农民起义军呼啸而上,刀枪并举,将章邯团团围住。十几把歪歪斜斜的长矛几乎戳到他鼻尖,一双双警惕的眼睛里满是敌意与不耐烦。
章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堂堂大秦将军,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此刻却要跪在这群庶民面前演戏。此生从未受过这等窝囊。
然而他想起临行前扶苏公子那张笑吟吟的脸,想起那句“章邯,你二人此行决定了孤平定叛乱的成败”,只得将一腔武将的傲骨硬生生按进泥里。
他双膝一弯,噗通跪地,俯首叩头,声音恭敬得仿佛在拜见始皇帝嬴政:
“回禀尊敬的楚王——老夫乃神算,东方朔。”
楚兵听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喃喃道:“东方说?那西方就不说了?”
章邯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不是东方说,是东方朔!’他在心中咆哮,面上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耐心解释道:
“这位壮士,不是东方说,是东方朔,朔月的朔。”
“老子管你什么东方说还是东方朔!”楚兵头不耐烦地将长矛往地上一顿,矛杆砸得尘土飞扬,“吾只问你,何故拦楚王车架?”
章邯额角渗出冷汗,心中已将‘扶苏’公子腹诽了八百遍,为何非要取这么拗口的名字?东方朔?还不如叫章三郎来得痛快。
可腹诽归腹诽,戏还得继续演。
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架势,双手拢于袖中,腰杆挺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故意拿捏的腔调:“老夫东方朔。与吾师弟西门无恨,皆师从鬼谷。”
他顿了顿,怕面前这群大字不识的兵丁听不懂“鬼谷”二字的分量,又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一个只有高人才能理解的秘密:
“鬼谷,您知晓吗?”
那兵头茫然地看着他。
“一怒诸侯惧,安居天下息。”章邯一字一顿,将鬼谷派的威名念得抑扬顿挫,仿佛自己不是来投奔的,而是来下凡的。
那兵头沉默了片刻,与左右同伴对视一眼,“什么鬼谷不鬼谷的?老子不认识!赶紧滚开,不然老子砍了你!”
他举起长刀,刀锋在天光下闪着寒光,直直劈向章邯。
章邯瞳孔骤缩,本能地想拔剑,却硬生生将手按在身侧,紧闭双眼,‘完了。’
他章邯戎马一生,今日怨死于此。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脸还往哪儿搁?
“住手!”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车架之上传来。
刀锋停在章邯头顶三寸之处,寒光刺得他头皮发麻,几缕削断的头发飘落在他肩头。他缓缓睁开眼,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好险。
差一点,他就要为国捐躯了。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陈胜那张并不算英俊却自有一股草莽威仪的面孔。他淡淡地扫了那兵头一眼,旋即目光落在章邯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打量:“不许对东方先生无礼。”
那兵头连忙收起长刀,垂首退至一旁,大气不敢出。
章邯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平复,重新跪好,俯首叩头,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激:“草民东方朔,拜见楚王。”
“东方先生请起。”陈胜微微抬手,目光在章邯身上上下打量,那双常年与泥土打交道而粗糙的大手中,此刻正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漫不经心,却蕴着几分审视,“你方才说,你乃鬼谷弟子?”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可有何经天纬地之才?”
章邯心中暗忖,扶苏公子说得对,陈胜此人,虽出身寒微,却并非愚钝之辈。要想取信于他,不能靠吹嘘,只能靠真本事。
“楚王明鉴。”章邯缓缓起身,双手拢于袖中,声音沉静如水,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老夫今日,只为送楚王一场造化。”
“你且说说,什么造化?”陈胜身子微微前倾,把玩着手中的青铜虎符,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章邯深吸一口气,将临行前扶苏公子教他的那番话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旋即双手拢于袖中,腰杆挺直,端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派头,声音不急不缓,仿佛在述说一件早已注定之事:
“老夫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但一手占卜打卦的本领,已得家师亲传,”
他顿了顿,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仰望天际,仿佛在追溯昨夜那漫天的星辰:“昨夜老夫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黯淡无光,”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楚兵面面相觑。紫微星乃帝王之星,紫微星弱,岂不是说……
“而今日老夫卜得一卦,”章邯忽然收回目光,直直看向陈胜,声音骤然拔高,如洪钟大吕在众人耳畔炸响,“大楚兴,陈胜王!”
他猛地跪地,叩首高呼:
“您,就是那九五至尊,真龙天子!”
周围一片死寂。
几个楚兵被这一嗓子唬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长矛都差点没握住。
然而,陈胜坐在车架之上,面色不变,眼中却骤然闪过一丝狠厉。那目光如刀,如冰,如淬了毒的箭簇,直直钉在章邯身上。
“阿谀奉承之徒,”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杀无赦。”
“锵!”
数把长刀同时出鞘,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齐齐架在章邯颈侧。
章邯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对——剧本不是这样的!’他在心中咆哮,‘扶苏公子说这一嗓子下去陈胜就该纳头便拜,怎么直接跳到杀无赦了?’
眼看刀锋已贴上皮肉,他不敢再藏拙,将扶苏公子教他的最后一张底牌和盘托出:“楚王且慢,那卦象还有另一处,老夫尚未说完!”
陈胜微微抬手,刀锋停住。
“你且说来。”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那双眼中,却多了一丝警惕。
章邯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小心翼翼地将架在脖子上的刀锋往外推了推,推到安全距离,方才开口,这一次,他不敢再装腔作势了:“紫微星弱,太白星起,这乃是您的造化,天命所归,不可阻挡。”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压到只有陈胜与近旁几名心腹才能听见:“但太白星旁,还有一颗暗星,时隐时现,若即若离。此星暗藏杀机,预示杀劫,就隐藏在您的周围。”
“杀劫?”陈胜眉头骤然拧紧。
他或许不在乎星象,不在乎什么紫微星太白星,但他非常在乎自己的命。从大泽乡揭竿而起,到如今称王一方,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死在他刀下的人不计其数,想杀他的人同样不计其数。
“杀劫是指?”他声音沉了几分,指节在虎符上捏得发白。
章邯却缓缓摇头,双手重新拢入袖中,阖上双目,仿佛方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天机:“天机不可泄露,老夫,言尽于此。”
陈胜面色阴晴不定,手指在虎符上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车架旁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凑近陈胜耳畔,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几分试探:“楚王,这老道说的杀劫,莫非是指吴广?”
陈胜眸光一凝。
“吴广将军未与您商量,便擅自收编了田铭及其旧部,如今兵力已是先前的两倍有余。若他突然发难……”那心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不可闻,“我等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陈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吴广驻扎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章邯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叹,扶苏公子,你这招离间计,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