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乃大秦长公子》山海不挽

82、第82章 安抚 “地泽

　　“地泽万物——神农不死！”

　　“地泽万物——神农不死！”

　　“地泽万物——神农不死！”

　　三声呐喊，一声高过一声，如山呼海啸，从神农堂前席卷至大泽山巅。

　　大战已毕。

　　共工堂田羁，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倒地，至死双目圆睁，不甘之色溢于言表；魁隗堂钱沈，那个笑眯眯的胖子，最终没能笑到最后，圆脸上的笑意凝固成一抹诡异的安详，再也不会动弹。

　　蚩尤堂田铭，逃了。

　　他带着残部趁乱突围，消失在大泽山的密林深处。可千余残兵，六堂已去其三，不过是秋后蚂蚱，再翻不起风浪。

　　农家，已彻底落入田锦掌中。

　　继位之后，田锦雷厉风行，着手处置六堂残局。整编弟子、安抚人心、重新划定各堂势力范围，一桩桩一件件，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唯独对一件事，她绝口不提，父亲田信的失踪。

　　仿佛那个男人从未存在过，又仿佛他的去向，她早已心知肚明。

　　而李世民被一纸诏书，从大泽山召回咸阳。

　　原因无他，只因为此刻跪在咸阳宫大殿之上、顶着一张肿如猪头的面孔、哭得涕泗横流的那位王离将军，模样实在太过凄惨，惨到始皇帝不得不亲自过问。

　　“陛下。”王离跪伏于地，右肩弩箭之伤虽已包扎，可那张脸却被章邯六十耳顺打得面目全非，嘴唇肿胀如两根腊肠，说话漏风，含混不清，却仍拼尽全力控诉：

　　“碧霞，长公子腐乳，欺仁抬瘆，不仅抢了窝滴兵权，还让章邯给我六十耳顺，碧霞，您要为我做煮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伴随着唾沫与血丝四溅，殿中群臣纷纷侧目，有人不忍直视，有人暗暗憋笑。

　　李世民立于殿中，一身玄色朝服，腰佩玉带，面容端肃，与王离的狼狈形成了惨烈到近乎滑稽的对比。

　　“‘扶苏’。”始皇帝嬴政端坐于龙椅之上，眉头深锁，目光从王离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移开，落在李世民身上，声音低沉而威严，“你可有何要解释的？”

　　李世民上前一步，躬身一礼，再抬头时，面上已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父皇！这纯属冤枉！”

　　他声音微颤，语气中满是委屈与愤懑，仿佛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儿臣心系天下，为铲除农家逆贼，不得已才遣章邯前往王离将军驻扎之地借兵。哪成想？”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射向王离，“王离非但不借兵给儿臣，还如此诬陷于孤！”

　　他转回身，对着嬴政长叹一声，痛心疾首道：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殿中一片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王离那张猪头脸上写满了“你放屁”三个大字，可偏偏嘴肿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唔唔”的含混之声，越急越说不清，越说不清越急，急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

　　嬴政看了看王离，又看了看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王离将军冤枉你了？”嬴政的目光缓缓移向王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王离张了张嘴，肿胀的嘴唇剧烈颤抖，想要辩驳，想要怒吼，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咽。他急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有一肚子的冤要诉，可这张嘴……实在是不争气啊！

　　“儿臣不敢喊冤。”李世民恰到好处地抢在王离之前开口，语气一转，从委屈变为沉稳，“只是如今农家六堂分裂乃是事实，朝廷应当趁此机会，收编农家。”

　　此言一出，王离的冤屈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满殿群臣的注意力齐齐转向了这个更重大的议题。收编农家，还是放任不管？这关乎的不仅是十万农家弟子的去留，更是朝廷与诸子百家之间微妙的平衡。

　　“兄长怎可如此想？”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侧方响起。

　　胡亥从群臣队列中迈出，面带微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天真，几分刻意的稚嫩，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且不论农家近十万弟子是否真心臣服，单单是朝廷供养其余诸子百家，便要花费不少人力物力。”他摊开双手，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哪里还有余力顾及农家？”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胡亥这番话，看似天真，实则刁钻。他不是在反对收编农家，他是在暗示，你扶苏想收编农家，不过是想扩充自己的势力罢了。

　　嬴政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胡亥所言有理，收编农家花费巨大。但若放任不管，久而久之，必成大患。”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众卿如何看待此事？”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群臣各抒己见，有赞同收编者，有反对劳民者，有骑墙观望者，莫衷一是。

　　而大殿一角，王离跪在地上，顶着一张猪头脸，看着满殿群臣热火朝天地讨论农家去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我被打的事……就这样算了？

　　怎么说着说着，就讨论到农家身上去了？！

　　我是原告啊！我是受害者啊！你们能不能先处理一下我的案子？！

　　“唔。”他张了张嘴，肿胀的嘴唇颤了颤，最终发出那微弱的声音被淹没在群臣的议论声中、无人理会。

　　“父皇。”李世民踏前一步，声音沉稳如山，“儿臣认为，收编农家的益处，远比付出要更多。”

　　嬴政微微抬手：“你且说说看。”

　　李世民环顾殿中，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开口道：“其一，陛下方才所言农家十万弟子，然经田铭叛乱，死伤过半，如今只余五万之众。供养十万与供养五万，不可同日而语。”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农家虽在诸子百家之列，却根本无需大秦供养。恰恰相反”他语气微顿，嘴角勾起一丝笃定的弧度，“儿臣会让他们，供养大秦。”

　　此言一出，殿中嗡声四起。群臣交头接耳，有人面露疑色，有人暗暗点头。

　　李世民不待议论声起，已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农家叛乱之人，除匪首田铭在逃外，余者或已臣服，或已被镇压。陛下可从中选出年岁合适、体魄健硕者，编入行伍，发往北方戍边；余下之人。”他目光一凝，“可为我大秦开辟荒地，用以农耕。”

　　三策说罢，殿中一时沉寂。

　　嬴政眉头微舒，似在权衡利弊，尚未开口。

　　“‘扶苏’公子说得轻巧！”一道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丞相李斯从群臣队列中迈出，朝服端正，面容冷峻，一双狭长的眼睛中满是审视与不悦：

　　“我大秦哪里有可以容纳五万人同时耕种之地？”

　　李世民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杀意翻涌。

　　‘好你个李斯。’他在心底冷笑，‘事事与孤作对，非要横插一杠。等我继位之后，第一个就杀了你。’

　　‘宿主还是先想想如何让始皇帝接受剩余农家弟子的方案更为妥当。’系统适时泼了一盆冷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意压回胸腔，面上换作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父皇，确有一处，可供五万人耕种。”

　　嬴政目光微动，似已猜到几分，缓缓道：“你是说，上林苑？”

　　“没错。”李世民昂首，声音清越，“上林苑占地约五百一十万亩，如今不过豢养些飞禽走兽，供人游猎赏玩，实属暴殄天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儿臣手中有一批特殊的水稻良种，每亩可产正常粮食两倍有余。若交由农家弟子于上林苑种植，只需一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嬴政，一字一顿：“我大秦至少可收入，一千万斤粮食。”

　　一千万斤。

　　四字落地，满殿皆惊。

　　嬴政猛然从龙椅上直起身来，双目圆睁，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眼睛中，此刻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震动。

　　一千万斤，要知道，大秦如今全年产粮不过八千五百万斤。若李世民所言非虚，仅上林苑一处便可增产一成有余，大秦的粮食产量便不止翻两倍那么简单，而是，

　　足以养活一支百万大军。

　　足以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征战。

　　足以让大秦的根基，稳如磐石。

　　嬴政死死盯着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句话：“你是说，一年，可以种出一千万斤粮食？”

　　“千真万确。”李世民目光坦荡，毫无闪躲。

　　然而——

　　“陛下！”李斯再次出列，面色铁青，声音中满是义愤，“上林苑乃皇家园林，天子禁苑！怎可任由农家之人入内，种植那些腌臜之物？”

　　李世民闻言，缓缓转头看向李斯，目光中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讥诮：“莫不是丞相大人，从未食用过那些腌臜之物？”

　　李斯面色一僵。

　　殿中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又连忙以咳嗽掩饰。

　　李世民不再理会李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右侧，右丞相冯去疾正立于队列之中，面色沉吟，似在权衡。

　　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李世民微微颔首，那动作极轻极淡，旁人绝难察觉，冯去疾却已心领神会。

　　“陛下。”冯去疾出列，拱手上奏，语气沉稳，“若扶苏公子所言为真，那上林苑也未尝不可割舍。”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大秦横扫六国之后，看似四海安定，实则各方反秦势力蠢蠢欲动。而大秦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敝。”他抬眸，目光恳切，“不如借此良机，休养生息。”

　　冯去疾此言，不偏不倚，既未直接驳斥李斯，又将利弊摆得明明白白，上林苑是小事，国库空虚才是大事。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嬴政沉吟良久，目光在李世民与李斯之间来回游移，最终缓缓点头：“右丞相所言有理。既然右丞相也支持‘扶苏’的建议，”他抬手，一锤定音，“农家之事，就此定夺。上林苑，可供你使用。”

　　李世民心中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

　　然而嬴政话锋一转，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李世民：“但，若今年秋收，你完不成你所言的粮食产量。”他声音骤然沉下，如寒铁坠地，“又当如何？”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一千万斤，这是一个赌注，赌的是李世民的信誉，赌的是农家的命运，赌的是大秦的国运。若赌赢了，皆大欢喜；若赌输了，满殿群臣的目光齐齐汇聚于李世民一身。

　　李世民迎上嬴政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笃定的笑。

　　“儿臣。”他撩袍跪地，声音清朗，响彻大殿，“任凭父皇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