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乃大秦长公子》山海不挽

67、第67章 盗跖（二） “实不

　　“实不相瞒，盗跖行窃并非为了敛财，而是为了……求道。”相里玺面露苦涩，艰难地解释道。

　　“求道？”李世民放下茶盏，眉头微挑，“相里兄此言何意？”

　　“长公子应当知晓，我墨家核心要义乃是‘兼爱非攻’。吾等墨家子弟大多能恪守‘非攻’之戒，可盗跖……他却对‘兼爱’二字推崇备至，甚至到了走火入魔、近乎痴狂的地步。”相里玺叹息道。

　　“孤还是不明白，墨家的‘兼爱’，与盗跖的偷盗行径又有何关联？”李世民愈发不解。

　　“‘兼爱’主张无差别的平等之爱，即‘视人之国若其国，视人之家若其家，视人之身若其身’，这本是为了反驳儒家‘爱有差等’的宗法等级观念。”相里玺顿了顿，继续说道，“可盗跖却偏执地认为，若想真正实现这种无差别的平等之爱，首先必须在物质上做到绝对的平等——即‘贵不为贵，贫亦非贫’。”

　　“所以，盗跖的理念是：要想对王公大臣与平民百姓一视同仁，就必须先用偷盗的手段，强行抹平他们之间的贫富差距？”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荒谬。

　　“……也可以如此解释。”相里玺无奈地点了点头。

　　“荒唐！”李世民冷哼一声，语气陡然凌厉起来，“相里兄可知，大秦的贵族爵位从来都是世袭罔替！他们祖上要么是王室宗亲，要么是在父皇横扫六合时立下过赫赫战功，用鲜血换来的荣华富贵，凭什么要与平民一视同仁？”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相里玺：“再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孤力排众议开创科举制，于诸子百家之中选贤举能。子房与你，凭真才实学脱颖而出，如今皆是朝中重臣、孤的左膀右臂！而那些学识浅薄、科举落榜之人，难不成朝廷也要赐予他们同等的官职俸禄？若真如此，天下岂不大乱？这难道就是盗跖所谓的‘兼爱’？！”

　　“长公子所言，吾何尝不知？”相里玺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与酸楚，“只是……盗跖乃是如今墨家之中，唯一尽得机关术真传之人，更是下一代巨子的不二人选。”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哽咽，竟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法家李斯于朝堂之上，只手遮天；子房出身儒家，且与长公子关系密切，伏念、颜路亦是当世人杰；蒙恬、章邯等人出身兵家，乃是国之栋梁；名家背后有冯相暗中支持；道家与阴阳家更是深受陛下信任，于朝堂之上稳占一席之地。”

　　相里玺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唯有我墨家……无论身份地位，皆不能与其余诸家相提并论。如今，吾别无他求，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我墨家千年的机关术传承就此断绝。还望长公子……成全！”

　　说罢，这位素来傲骨铮铮的墨家巨子，竟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李世民面前。

　　“相里兄，你可知如今朝堂上下，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孤？”李世民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相里玺，声音低沉。

　　“长公子，吾……”相里玺语塞。他自然知晓，“扶苏”身为大秦长公子，一举一动都会在朝廷众人的眼中被无限放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孤不想与相里兄说那些权衡利弊的废话。”李世民叹了口气，弯腰将相里玺扶起，目光真挚，“只望待孤救出盗跖后，相里兄能对他多加约束，莫要辜负了孤今日的一番苦心。”

　　相里玺浑身一震，眼眶泛红，深深作揖：“多谢长公子大恩！”

　　“相里兄且先回去歇息吧，孤还要与子房商议一番，看看如何才能稳妥地营救盗跖。”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诺，在下告退。”相里玺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待相里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一直沉默的张良方才缓缓开口：“长公子，盗跖所犯之罪，按秦律本不至死。但正因他是墨家核心人物，李斯定然会借题发挥，以此为突破口抨击长公子，从而彻底打破您苦心经营的‘百家共存’之局。”

　　“这正是孤所担忧的。”李世民眉头紧锁，重新坐回案前，“李斯推崇严刑峻法，对诸子百家本就心存芥蒂。盗跖落入他手中，只怕三分罪也会被他罗织成十分死罪。可眼下章邯被调离，我们在宫中和廷尉府皆无内应，又如何能在不惊动李斯与父皇的前提下，将盗跖安然救出？”

　　“良有一策，或可拖住李斯。”张良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

　　“子房有什么办法可以拖住李斯？前提是绝不可让你以身犯险。”李世民深知张良与李斯之间有着灭国杀友的血海深仇，绝不想将他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长公子且放心，良自有分寸。”张良提笔蘸墨，在一页素笺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随后折好，郑重地递给李世民，“您只需将这封手书送到李斯手中，明日他自会前来赴约。届时，您便可趁机去廷尉府救出盗跖。”

　　次日清晨，当李斯在丞相府中收到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件时，脸色骤变。果然，不到午时，他便如约出现在了咸阳城外的一处茶肆中。

　　“丞相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张良一袭白衣，端坐在茶案前，将刚沏好的热茶推向对面的李斯。

　　“若不算前段时日你在小圣贤庄公然刺杀长公子那次，你我确有十年未见了。”李斯冷哼一声，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目光阴沉地盯着眼前的故人。

　　张良饮尽杯中茶水，淡淡一笑道：“丞相大人不愧为执掌刑罚之人，开口便给子房定下如此罪行，果然锋利。”

　　“子房，你我都是聪明人，既然今日约我前来，那便将我想要的东西交给我。”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冷冷说道。

　　张良淡然从桌案之下取出几卷竹筒，小心翼翼递到李斯面前。

　　李斯接过竹筒，目光盯着那熟悉的书法，痴迷地低声道：“果然是韩非的字迹，难得子房将其保存得如此完整。”

　　“韩兄曾嘱托我，在其去往秦国之前，将著作托我保管，子房自当不敢懈怠。”说罢，他又重新煮了一壶茶，郑重其事地斟满李斯面前的茶杯。

　　李斯表面惬意，语气却不容分说：“子房固然值得托付，然其余五十四篇书何在？不如一并交予本相保管。”

　　张良一把夺回李斯手中的竹简，冷声道：“我何时说过要将韩兄著作全数交予丞相大人保管？”

　　李斯眉头一挑，质问道：“那子房今日传信本相目的何在？”

　　张良嘴角微扬，笑道：“不过是让丞相大人开开眼罢了，不可吗？”

　　话音未落，一个侍卫飞快跑来，在李斯耳畔低声言语。李斯听罢，脸色骤然大变，眼神扫向张良手中的竹简，匆忙起身，步履急促地离开茶肆，身影与明光一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