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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至 岭南的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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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冬至,暮色来得仓促,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江观年推开那扇沉重的家门,迎接他的是一片比天色更沉郁的寂静。玄关的感应灯冰冷地亮起,照亮他脚下方寸之地,像某种无声的宣判。
母亲周岚坐在客厅的暗影里,只有平板电脑的幽光映亮她淡漠的侧脸。“冰箱里有速冻汤圆。”她头也未抬,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我们晚上有事。”
江观年沉默地点头,指尖在书包带上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他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踏在空洞的回响里。那种熟悉的、被世界剥离的感觉再次漫上心头,比窗外的湿寒更刺骨。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没有开灯。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光痕,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寂。就在这片冰冷的孤独即将把他彻底吞噬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中执着地亮着——【麻烦精】。
是储时。
他凝视着那个名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划开了接听。
“江观年?”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亮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背景是呼呼的风声和隐约的车流,“你……在家吗?”
他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她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声,像是刚刚经历过一番体力消耗。
“那个……”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我在你家楼下。你……能下来一下吗?我带你去看个东西。”没等他回应,她又急急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轻声说:“今天……不只是冬至哦。”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剧烈的、无法平息的涟漪。
“我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几乎是跑下楼的,推开家门时带起一阵冷风。储时就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像一团温暖柔软的云。她的鼻子和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与她体型不太相称的保温桶,脖颈空荡荡的。
看到他,她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给你的!”她小跑过来,将沉甸甸的保温桶塞进他怀里,触手是温热的踏实感,“我妈煲了当归羊肉汤,说冬至喝了最补气血!”然后,她像是才想起什么,连忙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米白色的、看起来就十分柔软的手织围巾,上面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和淡淡的、甜丝丝的草莓香气。
她踮起脚尖,动作有些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地,将围巾绕过他冰凉的脖颈。柔软的羊毛包裹住皮肤,陌生的暖意和她的气息一同将他笼罩。江观年僵在原地,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轻轻颤动的睫毛,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疯狂擂动。
“快走!”储时却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掌很小,有些凉,却异常用力。他任由她牵着,穿过湿冷的街道,跑过灯火阑珊的巷口,最后停在了江边开阔的堤岸上。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看那边!”她松开他的手,兴奋地指着对岸。
起初,只是零星光点升空。随即——
“咻——嘭!”
第一朵巨大的金色菊焰在墨色天幕轰然绽放,流光泼洒。紧接着,无数绚丽的色彩争先恐后地炸开,紫的、红的、蓝的……将夜空渲染成一场盛大而短暂的幻梦。江面倒映着斑斓的光影,随波光碎成万千星辰。
“江观年,你看!”储时在他身边,声音在烟花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清亮,她转过头,眼眸比漫天华彩更璀璨,“这些烟花,不止是为了冬至!它们是在庆祝你的出生啊!”
她挥舞着手臂,语气热烈而真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这个世界,在你出生的这一天,用这么漂亮的方式,在跟你说‘生日快乐’!”
巨大的暖流裹挟着酸涩,瞬间冲垮了他所有防线。眼眶迅速发热,他猛地别过头,下颌线绷紧,试图掩饰汹涌的情绪。
储时却悄悄靠近他一步,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江观年,你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放烟花庆祝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江风吹来,储时猝不及防地被呛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下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脸色在烟花的明灭间显得有些苍白,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按住了胸口偏下的位置,眉宇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力隐忍的不适。
江观年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后背。
“没事……没事!”储时却很快直起身,止住了咳嗽,对他扬起一个依旧灿烂、却仿佛耗尽了力气的笑容,手也迅速从身前移开,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脆弱只是错觉,“就是风太大了,呛了一下。”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间,手腕细得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在那绚烂到不真实的烟火背景下,她异常清瘦的身形和那短暂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感,像一根极其细微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江观年的心底。一种模糊的不安,如同烟花燃尽后留下的那缕青烟,若有若无地萦绕开来。
但这不安,很快被眼前盛大的光影和她带来的、铺天盖地的温暖所淹没。
他转回头,望向那片为她而亮的璀璨星空,脖颈间围巾的暖意不断渗入皮肤,耳边是她清浅的、努力平复的呼吸声。
在这个被遗忘的冬至生日,这个女孩,带着一壶热汤,一条围巾,和一场她为他“偷”来的满天华彩,笨拙而又坚定地,将他从冰冷的孤岛上,拉回了这烟火人间。
他悄悄收紧了她塞进他手里的保温桶提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储时,”他低声开口,声音融在烟花的余音和江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重地落在彼此心间,“谢谢。”
谢谢你的记得。
谢谢你的烟火。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存在于这个世界,原来也可以是一个……被如此隆重庆祝的理由。
漫天的烟花还在绽放,像生命最极致的绚烂,盛大,辉煌,却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必然的寂灭。江面上倒影破碎,又顽强地重聚。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站在这个冬夜最明亮的幻梦里,清晰地感受着那份汹涌而青涩的悸动,以及那份潜藏在极致欢喜之下、如同烟花易冷般、无法言说的、关于易碎与流逝的隐忧。
这一刻,美好得如同琉璃,光华流转,却也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