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于心怡

7、藏在笑容里的病痛 周一的

　　周一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刮过教室的玻璃窗，许清趴在桌上，指尖死死攥着课本的边角，指节泛出青白。
　　她没敢抬头，也没像往常一样，一听见陆向阳的脚步声就偷偷回头。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感又涌了上来，像有只手紧紧攥着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轻浅，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细微的钝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平日里那个永远笑着、蹦蹦跳跳的小太阳，此刻蔫蔫地蜷在座位上，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褪成了淡粉色，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半睁着，没了半分神采。
　　陆向阳走进教室时，第一眼就捕捉到了她的异样。
　　他脚步顿在教室门口，原本淡漠的眼神微微凝住。他见过她嬉笑打闹的样子，见过她递糖时眉眼弯弯的样子，见过她放学路上叽叽喳喳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如此虚弱无力的模样，周身的鲜活气全都散了，只剩难以掩饰的难受。
　　他默默走到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后，目光却始终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排那个单薄的背影上，握着笔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底莫名泛起一股焦躁的闷意。
　　前两节课，许清强撑着坐直身子，试图跟上老师的讲课节奏，可胸口的闷痛越来越重，心跳也变得忽快忽慢，她只能悄悄用手按着胸口，头微微低着，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把痛苦藏在没人看见的角度。
　　同桌察觉到不对劲，小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咬着唇，轻轻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
　　她不敢说，也不想说。从小就带着先天性心脏病长大，她比谁都懂家人的担忧，也比谁都想装作和普通女孩一样，活得热闹又开心，所以她总把病痛藏起来，用活泼开朗做铠甲，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脆弱，包括那个最近慢慢走近的少年。
　　可这一次，疼得实在瞒不住了。
　　午休铃刚响，班主任就走到她桌前，语气温和又担忧：“许清，你妈妈来接你了，收拾东西跟她去医院看看吧。”
　　许清身子微僵，慢慢抬起头，就看见教室门口，妈妈一脸焦急地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脚步匆匆走过来。
　　“清清，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又难受了？”许妈妈伸手就抚上她的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都在发抖，“早上出门就看你脸色不对，你还说没事，跟妈去医院做个检查，让医生好好看看。”
　　语气里的心疼和慌乱，藏都藏不住。这个病，从许清出生就缠着她，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护着，就怕她受刺激、累着，可每次发病，都让家人揪心不已。
　　许清靠在妈妈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病中的孱弱：“妈，我就是胸口有点闷，不碍事的……”
　　“还说不碍事，你看你脸白成什么样了。”许妈妈打断她，一边帮她收拾书包，一边红着眼眶，“听话，咱们去做个心电图，再让医生调调药，别硬扛着。”
　　这一幕，落在了全班同学眼里，也清清楚楚落在陆向阳眼中。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她桌前，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看着她妈妈眼底的慌乱，平日里冷淡疏离的声音，破天荒带了明显的紧绷和担忧：“你哪里不舒服？”
　　许清抬头看向他，撞进他满是关切的眼眸里，心头一暖，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自己的病成为别人的负担：“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了，去医院看看就好，下午的课我就不上了。”
　　她没说是什么病，陆向阳也没追问，可看着她勉强的笑容，看着她捂着胸口的小动作，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像压了一块石头。他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才明白，那个永远阳光、永远热闹的女孩，并非真的毫无烦恼，只是把所有的难受都藏在了笑容背后。
　　“路上小心。”陆向阳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在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浓烈。他想再多问几句，想伸手帮她一把，可孤僻的性子让他不知如何表达，只能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许清被妈妈扶着，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挥了挥手：“等我回来，再跟你刷题。”
　　说完，便跟着妈妈走出了教室，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渐渐恢复喧闹，可陆向阳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走回自己的座位，看着前排空荡荡的位置，看着桌角她贴的那张橘子便利贴，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心里第一次，有了这般牵肠挂肚的滋味。
　　他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不知道她病得重不重，只满心都是她苍白的脸和勉强的笑，以往觉得习以为常的独处，此刻却变得格外空落。
　　另一边，许清坐在车里，靠在妈妈肩上，胸口的闷痛稍稍缓解，可心里却想着教室里那个少年担忧的眼神。她一直怕自己的病吓跑身边的人，怕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会因为病痛戛然而止，可刚才路向阳的眼神，却让她心里悄悄多了一丝期盼。
　　许妈妈握着女儿的手，轻声安抚：“别怕，医生都说了，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妈妈陪着你呢。”
　　车子缓缓驶向医院，窗外的风景倒退，许清轻轻闭上眼，心底既盼着快点好起来，回到那个有喧闹、有朋友，还有他的教室，又隐隐忐忑，这份藏了许久的病痛，会不会打破眼下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白的灯光洒在地面上，透着一股沉静的压抑。
　　许清被妈妈牵着手，慢慢往心内科诊室走，她的手依旧冰凉，指尖微微蜷缩，胸口的闷痛感虽轻了些，却还是沉沉地压着，连走路都慢了半拍，没了往日里半点轻快的模样。
　　“别怕啊清清，就是常规检查，医生都熟悉你的情况，看完咱们就回家。”许妈妈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放得轻柔，可眼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从女儿出生查出先天性心脏病起，她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平日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跑别跳、别情绪太激动，可女儿偏偏爱闹爱笑，总想着和普通女孩一样活得鲜活，每次发病，都揪着全家人的心。
　　许清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乖乖跟着妈妈走进诊室。
　　诊室里很安静，医生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熟人，抬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温和：“清清来了？这次是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在学校就不对劲，趴在桌上动不了，说胸口闷，心跳也快。”许妈妈连忙开口，语气里满是焦急，“是不是最近学习累着了，还是早晚凉着凉了？您快给她看看。”
　　医生让许清坐在诊疗椅上，先拿听诊器贴在她胸口，仔细听着心跳。许清乖乖坐着，双手放在腿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没了神采，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安静。
　　她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检查，习惯了吃药，习惯了被家人小心翼翼呵护，也习惯了把自己的病痛藏起来。她不想让妈妈担心，更不想让学校里的同学，尤其是陆向阳，知道她有这么严重的病，怕他们同情她，更怕那份刚刚升温的陪伴，会因为这场病慢慢疏远。
　　“心跳还是偏快，早搏也比之前频繁了点。”医生收起听诊器，看向母女俩，“先去做个心电图和心脏彩超，看看具体情况，药先别随便加，等结果出来再说。最近是不是没好好休息，是不是又跟同学跑着玩了？”
　　许清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应了句：“就是课间走了走，没跑。”
　　她只是想多和陆向阳说几句话，只是想和普通同学一样，一起放学、一起聊聊天，没想到还是累着了。
　　许妈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拿着检查单，牵着她去做检查。
　　心电图室里，电极片贴在胸口，凉凉的，许清一动不动躺着，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全是教室里唐琦担忧的眼神。他当时站在她桌前，眉头微蹙，声音紧绷，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样的神情，冷漠的外壳下，藏着实打实的关心。
　　想着想着，她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浅淡的笑，可胸口的闷痛又瞬间袭来，让她轻轻皱了皱眉。
　　检查做完，母女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许清靠在妈妈肩上，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偶尔深呼吸，缓解胸口的不适。
　　许妈妈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轻声问：“还难受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不用啦妈，好多了。”许清声音软软的，抬眼看妈妈，“等会儿结果出来，我是不是还要吃好久的药啊？能不能快点回学校，我还有题没问同学呢。”
　　她嘴上说着同学，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独自留在教室的少年，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在担心，不知道明天回去，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病。
　　没等多久，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片子，语气放缓：“没太大问题，就是劳累加上情绪有点波动，诱发的不适，药还是按之前的量吃，最近一定要静养，别剧烈运动，别大喜大悲，课业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个病，养着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医生，我们一定注意，一定让她好好静养。”许妈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连道谢。
　　许清也松了口气，只要不严重就好，她还能回到学校，还能像之前一样，和他说说话，不用被特殊对待。
　　走出医院，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许妈妈牵着她，慢慢往家走，一路不停叮嘱她回家好好休息，这几天都不许乱跑。许清乖乖应着，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心里默默想着：明天，一定要回学校，要跟他说，自己没事了。
　　而此刻的教室里，陆向阳依旧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排空荡荡的座位，指尖反复摩挲着桌角的橘子便利贴，窗外的夕阳落进来，他却觉得，整个教室都安静得让人心慌。从她走后，他没说过一句话，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