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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58-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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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1】
宇智波止水感受到风从自己的耳边呼呼吹过。
说实话,他突然有那么点点后悔。
但是已经没办法了啊,自己做出的选择,不可抗力,就如这地心引力不可抗力地将他往下拽一样。
他握紧拳头与自己身为忍者的本能抵抗,忍下了释放出查克拉的冲动。只听砰的一声,□□从几十米的高处重重地摔在水面上,犹如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咳出一口血,就被冰冷黑暗的河水吞没了。
好冷……
四肢在冰冷的水中直抽筋,五脏六腑紧紧缩成一团。他用手指撬开紧闭的牙关,死命从自己痉挛的肺部抠出氧气。亮晶晶的气泡咕噜噜地往水面上窜。最后一口了,抠不出来了,算了,就这样吧。他在不断下沉的过程中慢慢蜷缩起了身体。
他估摸着自己血液中的氧气还能支持自己保持个两三分钟的清醒。毫无疑问,这将会是漫长的两三分钟,大概会像两三个世纪那样长。他扣着河床,摸摸数着时间,忽然想起以前一个很蠢的问题,有人问他们要是从被水溺死和被火烧死中选一种死法,他们会选哪一种。止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赤盏伦很大声地在旁边嚷嚷:来!烧我!烧死我吧!把我烧到嘎嘣脆!什么?居然有人选择溺死?疯了么!从溺水到完全死亡要好几个小时呢,谁受的了!被烧死就快多了——上次我看见好惨一男的,被这俩宇智波的大火球一喷,豁哦,连渣渣都不剩……
止水顿时失笑,但是一想起她,他还真的隐隐约约听到了她的声音在水面上不停呼唤自己的名字。
真的是她。她追过来了。
别喊了,阿伦,回去吧。他默默想道。
但是她不仅不打算收声,她还要跳入水中抓住他把他捞回去。他用仅有的意识和力气推开她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推开她的手,也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
她又再度缠上来,他又再度将她推开。他已经能预见到自己的结局了——埋藏在她大脑深处的幻术种子将操控着她杀死他。
止水突然觉得自己好狠心,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她。
对不起,我太过分了。他被赤盏伦按在水里,一边呛水一边听着她的哭喊,一边如此在心中默默道歉。
我一直都如此自私,把你带回木叶也好,让你成为忍者也好,教你杀人也好,包括现在……逼迫你亲手杀死我也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是!!现在快点杀死我吧!!
***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的四肢已经彻底麻木了,僵硬了,无法动弹了,虚无缥缈的意识犹如一只翩翩蝴蝶飞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
怎么,自己的痛苦终于可以结束了么。
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忽然闪过几幅零散的画面,是走马灯。止水默默地看着这几幅画面,冷漠犹如一个旁观者,但是有一些他从没有想起来的事情,似乎从记忆的最深处开始慢慢复苏了。
那个总哭鼻子的小男孩,是他么?
那个一直戴面具的人,又是谁呢?
想不起来了啊。算了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吧。
周围所有一切都黯淡下来,所有人似乎都回来了,围在他身边,闹成一团。止水只听见居酒屋里起哄的声音,和村门口那个女孩。最后一秒,他回到了两岁的时候,周围都是苦无和尸体,他在迷茫中被一双手抱了起来,那双手的主人带着面具,一身血腥,却有一双让人心安的眼睛,眼睛深处是白色雾气。他笑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是你啊。
阿伦。
止水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58-2】
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到披着清冷月光的枝头,黑漆漆的眼中倒映着月亮的影子,却突然变红了。乌鸦嘎的怪叫一声,从树上跳下来,于暗处化为人形。它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对此比较满意,但又立刻换上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朝一个地方赶去。
是南贺川。对,没错,是南贺川,赤盏伦打开宇智波鹤留下来的卷轴时,它就在窗外。卷轴上的幻术既然能传达给她也就能传达给它。她是幻术蠢材,无法把幻术中的碎片信息准确地练成一串,但是它能。
【团藏会夺取止水的眼睛夺取止水眼睛的人是团藏】
【止水会在南贺川自杀止水自杀的地方是南贺川】
卷轴上最重要的就是这两条信息,它不可能理解错的。
它握紧双拳,跃上半空,又化为了原形,犹如一支漆黑的利箭,朝南贺川的方向破空而去。
「止水——!!」
它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抖了抖翅膀,就近在悬崖边一棵树的枝丫上停了下来。这声音它很熟悉,是赤盏伦。印象中,她似乎只会尖叫,偏偏它主人还喜欢得不得了。它脑袋向前探去,往下模模糊糊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她,另一个是止水没跑了。
它从枝头一跃而下,收起翅膀,笔直坠入悬崖,却又在将要落水的那一刻猛然打开翅膀,强健的双翅擦过水面,扇动的气流激起一片不小的水花。
它落在了他们身旁。
一个不省人事,一个已经失去了意识。
它化为人形,将躺在水中的止水翻了过来。后者已经没了鼻息,面色惨白,腹胀如鼓。它试着给止水做了人工呼吸,没有用。
没有用就算了,交给他们处理吧。
乌鸦叉住止水腋下,将他背了起来。刚要离开,又看到了趴在水中的半死不活的赤盏伦,她还有气,似乎不是因为溺水而晕厥的。
把她带上去吧,可别一会醒过来了。
乌鸦这样想道,圈住她的腰,将她抱起。她的四肢软软地垂下来,就像一条没有腰椎的猫。乌鸦收紧手臂,点点头,找了条容易上去的路,将她放在一块平坦的地方,又不太放心,伸手罩住她的额头,给她施了好几个扰乱记忆的幻术。
这样她应该就不会多事了。
它注视着她从抗拒到逐渐平静下来的脸庞,忽然有点于心不忍,要问为什么,它也不知道。它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情绪。最后它只是伸手拢了拢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头也不回地背着止水离去了。即使是在死前,它也没有想通自己为什么会那时对赤盏伦产生愧怍之情。
***
乌鸦背着止水,在山上弯弯绕绕,来到了一处即为隐蔽的入口。它单手结了个印,似乎破解了什么结界,肩头一耸顶开石板走进去。背后的止水几乎没有温度了,冰冷潮湿的感觉印透了它的脊背,让它觉得心烦意乱。
溺水再加上失血过多,这样的死法可真让人糟心。
「什么人!」对面冒出来一个杂鱼。
乌鸦抬了抬眼皮:「药师兜呢?」
「兜大人在南边的房间做实验……啊不对!站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
南边的房间里——
药师兜正趴在实验台上专心致志地解剖一具尸体,突然手中的尸体被暴力地拖开了,换上了另外一具“尸体”——
「救活他。」
药师兜吓得一激灵,抬头透过略微起雾的眼镜看清对方后舒了一口气,随即不耐烦地说道:「你在这儿捣什么乱,去去去……」他刚打算挥手将对方赶出去,却又看到了实验台上“尸体”的脸,愣住了。
药师兜的视线在乌鸦和止水之间来来回回地移动,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哦?鸦蛋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居然把宇智波止水的本体带来了。」大蛇丸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出现了,用他那一贯阴阳怪气的声调说道。
「没错,这是止水本尊,如你们所见,他快要死了。你们要是再继续拖拉着不救,他就真死了。」乌鸦拉下脸说道。
「救下他对我有什么好处?」大蛇丸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呵,救下他是你们占便宜了。你们清楚我这副在营养液中催熟的克隆体和他这原生的宇智波到底谁更有研究价值。但是他的眼睛被夺走了,所以把我的眼睛移植给他。我们基因相同,不可能出现排斥。到他醒来的这段时间,他的身体你们想怎么研究就怎么研究,等他醒来之后——就要看你们能不能镇得住他了。」
「成交。」大蛇丸裂开一抹大大的笑容。
「兜。」
「在。」
「救人。」
「哎。」
兜快速清理了实验台,开始着手检查起止水的身体。
止水只是失去了意识,还没有死透,但已经半只脚踏到阴间了。
身体里的血液还没有凝固,大脑也还有生命现象,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他是怎么受的伤?」
「跳崖,他要自杀。」
「自杀?为什么要自杀?」
「我还想问他呢。」乌鸦翻了个白眼,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沉默了。
「……脑部缺氧,组织水肿,多处骨折,再加上大出血,啧啧啧,这也太惨了吧。大蛇丸大人,您说怎么办啊?」
大蛇丸摸摸他的脉搏:「还有心跳,不用电击了。」
「先放高压氧舱吧,两小时后给他输血。并准备眼部移植手术。」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乌鸦突然拉过桌上的一个培养皿,往里面放了两个东西。是两颗染着血的眼球。
它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眼球剜下来了!就在刚才吗?
兜看得目瞪口呆,转而又想到这只通灵兽乌鸦已经这么不好惹了,那它的主人,宇智波止水,要是把他救活,那又该是多么大的一麻烦,要不还是和大蛇丸大人商量一下……
而大蛇丸似乎丝毫不在意,他贪婪的目光几乎没有从止水的身上移开过。
乌鸦捂着脸,血从它的指缝间汩汩流出。它停顿了一秒,然后向出口缓缓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儿!」兜急忙出声问道。
乌鸦回头一笑:
「再不过去,天就要亮了。」
【58-3】
我和止水有一个约定。
若某一天,他死了,我会带领所有的乌鸦过来,吃掉他的尸体,并且保证那两只眼睛先被啄食掉。
他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一脸平静,仿佛吃掉主人毁尸灭迹是每一个通灵兽的应尽责任。
然而,他想错了。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通灵兽,至少在听从主人的命令这一条上不是——他的命令我从来就没有好好听过几次。
这样算下来,可以说我几乎不算是个通灵兽。别的通灵兽个个都有家族背景,每个家族之间都沾亲带故,而我最初只是一只最最普通的乌鸦而已,和其它乌鸦成群结队,喝露水,食腐尸,太阳升起来就躲到暗处,天黑了就一窝蜂出来;人来了就四散逃去,人走了就聚在空中嘎嘎乱叫。怪讨厌的。不仅人类觉得我们讨厌,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们有些讨厌。
但是我又和别的乌鸦有些不同,我听得懂人类的语言,所以我不完全算一只乌鸦;可我又没有查克拉,不会战斗,所以也不完全是一只通灵兽。既不是乌鸦也不是通灵兽的我,曾经被鸦群排挤过一段时间。
因祸得福,能够听懂人类语言其实算是一件好事,我从其中获取了诸多便利,比如知道哪里有合适的栖息地,哪里有丰富的食物资源,哪里死了很多人,哪里在闹饥荒,哪里发生了战争,一来二去,我逐渐成为了鸦群的中心,也就是首领。
我活了很久,至少比我认识的任何一只乌鸦都要久。后来我意识到这不仅仅只是长寿这么简单,自从成年之后我的身体就再也没有衰老过。其他乌鸦很快就发现了这种异常,并因此感到不安。它们的不安逐渐扩大成为对异类的猜忌,于是我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族群生活。族群换了一个又一个,人类更新了一代又一代。我见过高山崛起,河流干枯,也见过人类朝代的繁荣衰败。以我的阅历之丰富程度,理论上来说我应该成为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之一,可惜我遗忘的速度和我记忆的速度一样快,这导致我的智商和阅历一直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平,既没有高到可以帮助我统治世界,也没有低到让我无饭可吃。
只不过有时候,我会莫名地感到害怕。一旦活了很久之后,就对周围的事物不再敏感了。仿佛眼睛一睁一闭,还没有反应过来,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了完全陌生的样子,这种变化的速度简直叫我胆战心惊。有时候我自己都认不出水中倒映出来的乌鸦是谁。
我经常会从梦中惊醒,可梦醒之后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没有爱人,没有族人,没有伙伴。周围的人和事都发生着演变,唯独只有我,看着他们来来去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有时候,我也会好奇当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以人类的身份活着,那将是何种体验?
也许我活得太久,单纯只做一只乌鸦已经有些腻味了……总之,我很早就想成为人类了,遇见止水之前便是如此。
说起来也有些魔幻,我第一次遇见止水不是别的时候,正是他出生之时。
当时我正无所事事地在一片林子中瞎逛,突然有一丝微弱的血腥味窜入我的鼻腔,循味而去,逐渐可以听见断断续续的呻吟。我顺着声音,顺着血腥味,来到了一条溪流边上。石头滩上,一道很明显的血迹被拖拽而下。我停落在一处树枝上,往下探头,看到了一个女人,或者更准确一点,一个产妇。
事实上,看出她是一个产妇并不容易:她身上的伤太多,一副忍者打扮,下半身几乎泡在血污中,只有她那隆起的肚子和伸展开的双腿让我大概搞清了状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往反方向飞个十几分钟就是人类的战场,“第三次忍界大战”,他们是这样称呼的。
女人一声凄厉的惨叫把我吓了一跳。我看到她身下的血变得更多了,她看起来很痛苦。是不是所有哺乳动物生产的时候都如此痛苦?还是说生命降临之时本就应伴随着痛苦?我的同类、雌鸦们产卵时也是如此吗?我不知道,因为她们不会和我说这些事情。
总之,先得帮助她。
理由?不用理由吧,如果是一只雌鸦我肯定会这么做,那么人类产妇也一样。
我向下飞去,落在了她身边。近看之下,她身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得像张纸,贴在皮肤上的黑发像一缕缕水草。溪水冲掉了一部分血,呈现出一丝丝淡淡的粉红,但是她身下的血只增不减,根本辨认不出这些血是来自于刀伤还是来自于产道撕裂。
我咬住她的衣角,拽了拽,没拽动。是啊,我只是一只乌鸦,怎么可能拽得动体型比我大出好几倍的人类呢。要是我有像人类一样强壮的手臂,强健的双腿,便可以抱起她赶往最近的人类村庄——但是我都没有,我的体型太小了。我只能用我的喙衔来几口清凉的溪水喂给她。
她睁开了一直因为疼痛而紧闭的双眼,我看到她的眼睛是很诡异的模样,血红色,还有勾玉状的花纹。
助けて。
救救我。
她看着我,嘴唇蠕动着。
她大概已经疼出了幻觉才会认为一只乌鸦听得懂。虽然我确实听得懂。
快点想想办法,快点想想办法。我是一只乌鸦,一只乌鸦,一只乌鸦能够做什么,什么是一只乌鸦可以做得到的。
飞。
我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向上飞去。我把附近的几个鸦群都召集了过来。数以千计的乌鸦在一处地方聚集,黑羽飞旋,聒噪吵闹,这番景象着实不同寻常,应该很快能吸引到人类的注意。
但也许是这番景象太过令人震撼,产妇一睁眼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一股浓血从她的□□涌出,随着浓血漂出来的还有一个可怜的、软塌塌的、蜕皮的蚕蛹似的胎儿。
好小。
是早产儿。
我将孩子拱进他母亲的怀中。她用满是血迹的手指蹭了蹭我的喙,说「谢谢您」,仿佛我听得懂她的话一般。
如果我是一个人类就好了。如果我是人类,我便可以用人类的手脚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用属于人类的声带和语言回应她的道谢:「不客气」。可惜我是一只乌鸦,我只是一只乌鸦,所以我只能装作听不懂她的话,挥翅离开。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女人。
我再次遇见的,是她的孩子。那个由我叼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早产儿。十年已经过去,当初一块肉瘤似的早产儿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孩子。我能够一下子认出他的原因,没有别的,他身上有我的气息,仅此而已。他刚出生时沾染上的一切味道,都会或多或少地一直存在。人会衰老,会死亡,但是气味不会,气味是绝对诚实的。这个健康漂亮的男孩子就是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早产儿。
他身上有属于我的气味,虽有,但极其微弱,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极受森林中乌鸦们的欢迎。
小小孩儿精力充沛,一人和一群乌鸦在森林里可以玩上一整天。我安静地落在远处的一从树枝上,悄悄观察他。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人类小孩在青春期到来之前几乎没有性别之分,男孩是女孩,女孩也是男孩。眼前的这个孩子,漂亮纯粹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到十岁的细嫩皮囊下包裹着纤细的骨架和少量的肌肉。匀称,精致,稚嫩,这是属于十岁这个年龄的独有的美丽。生活还未在他们身上留下烙印,苦难还未带走他们体内的倔强的生命力。没有丝毫的污秽,也没有一点罪恶,天生的受害者。
他脱下上衣,露出单薄的身板,麦色的皮肤反射着太阳的光。他跳入水中,发出几声清脆的笑声,然后又站起来,他大腿处白嫩细腻的皮肤毫无廉耻地从半透明的布料之下透露出来。我看着他,感觉胸口又酸又涨。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女人的样子,虚弱地躺在血泊之中,用满是血迹的手指蹭我的鸟喙向我道谢。
不得不说,他长得极为像他的母亲,尤其是他的眼睛的形状,温柔淳良得像只绵羊。
可是我从没见过我的母亲——也许是我活得太久,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也许我已经忘记了无数的人、无数的乌鸦,毕竟我的记忆有限。
当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变成了最初的模样,一个弱小的胚胎,蜷缩在卵壳当中,被自己的母亲不断地生下。然后死亡,然后再被生下。从死到生有很长的一段空白,但一眨眼就通过了。
醒来之后,我身边却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又看到了那个女人生产的模样,她是承受着何种哀伤和欣喜将这个孩子生下的呢?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也是个父亲,我也有许多子嗣,但我从没有见过他们——毕竟他们破壳之前我就「失踪」了——而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们,现在却开始在意起一个陌生的人类女性和她的人类孩子来。
也许,在我出手把鸦群本来的首领打跑之后,就该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开端了。
「为什么要把那只乌鸦赶走?」小男孩抚摸着我的尾羽,忽然问道。
我是只乌鸦,不会说话就是我最好的武器,所以我只是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名为止水的男孩转而一笑,无奈地用手指蹭了蹭我的喙,就如他母亲当年一样。
就这样,我依旧理直气壮外加心安理得地呆在这个止水身边。
偶尔我会看见他会露出落寞的表情。其实这个孩子很孤单,因为不孤单的孩子是做不到一个人和一群乌鸦在森林中玩一天的。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动物伙伴,他更需要来自于人类的关怀。
是啊,要是我是人类就好了,我会用属于人类的手臂抱住他,用属于人类的手掌触碰他柔软的头发,用属于人类的胸膛给他温暖。
而这终究只是想象而已。
有一天,他身边出现了一个戴面具的「少年」,止水看不出这家伙的性别,但是我能通过气味辨别出来。看得出来,他对她很感兴趣,明明之时偶尔才能见一次,但他却对她的神秘越来越着迷。我的止水似乎要离开我了。那么去吧,止水,去吧,这是迟早的事情,止水不可能跟我们乌鸦呆一辈子,他迟早要回到人类的社会中去,他会和别人产生新的羁绊,他会和人类女性相爱,然后结婚生子……不不不,打住,这不会是我想要看到的,难道他的人生就会变得像其他千千万万个人的人生一样庸俗而普通吗,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意识到我不仅仅爱着他,我更是嫉妒他能被人所爱着,被他的母亲,被我……而实际上他就如同我的孩子一般,而我的孩子必须更好。
我发誓,不会碰他一根汗毛。
不远处,止水和那带着面具的少女嬉闹作一团,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出他们的倒影。我闭上了眼睛。
***
我依然没有放弃想要变成人类的欲望,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通晓人性的特点被大蛇丸发现了,这个背叛村子的忍者没有道德底线,但却实足够有才华。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止水的体细胞,克隆出来和止水一模一样的个体。
我透过淡黄色的营养液,瞻仰这具美丽而匀称的躯体。
「这只是具皮囊而已,没有灵魂的。」名为兜的白发忍者说道,「鸦蛋生为动物,虽有智慧,但精神力极其微弱,将它的灵魂放入这具皮囊,将会是一次很好的试验『不尸转生』的机会。」
「克隆体和本体到底会有怎么样的不同,我很期待。」大蛇丸露出了一个实验科学家的贪婪的笑容。
试验很成功,我拥有了和我的止水一模一样的身体。没有料到的是,有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我的身心似乎都成为了半个他……有时候,我大概都没有办法分辨我和他到底谁是谁……止水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呢?
但是……我大概,没办法把我的故事讲完了。
时间不够了。
我将替代你,止水。
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我对着漆黑的河水沉默,然后猛地一头扎入水中。
水将我肺部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
我知道我将要死了。我那新生的属于人类的四肢已经没有力气,像绑了铅块一样将我往下面拖去。我的眼睛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我要去的是比我的盲眼更加黑暗的地方。
我知道我将要死了。没有人会为我流下一滴眼泪,为我留下一声叹息。也没有人会在记忆中为我留出一片空间,在花丛中为我扫出一片墓地。因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我是谁,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而死。
我的肺里已经没有空气了,铁锈味道的血从我肺部蔓延上来。
他们没说错,南贺川的瀑布之水,寒彻透骨。这寒彻透骨的瀑布之水,一定埋葬过无数个“止水”,也埋葬过无数个“乌鸦”。
我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别人不知道我的存在,止水最终也会把我遗忘。我当不了乌鸦,也当不了人类。我看过无数次夕阳落下河水枯竭,高山夷为平地,岩石化为风砂,世代更迭,但我从未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因为我的死亡就和我的诞生一样,微不足道。我代替所爱之人而死,心甘情愿。
我知道我将要死了,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他会活下去。
因为,我们两个本就是一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