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我 ...
-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巾是湿的。
一旁的闹铃响个不停,几乎可以称作是在固执地履行一种职责。
现在是几点?凌晨三点?还是六点?我现在还无法确认,因为这两个时间点都设了闹铃,而且我现在喉咙难受得像吞了一只毛蛛,它在我的咽喉里挥动着八条毛茸茸的腿,而身体的主人连把「它」抠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
闹钟在我背后响个不停。
一,二,三。到现在我已经返回根部工作了三个月了。如果我现在身体舒适,头脑清醒而且依旧保持理智的话,应当如同往常一样,起来,检查时间表,穿好制服,抽血,把血液样本送过去,等待化验结果被交到团藏的亲信手上,做任务。虽然被人监视身体状况不是一件容易习惯的事情,但是……
我感觉自己微微发酸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胳膊似乎有了一些力气,于是我又翻了个身。
闹钟在我的正前方响个不停。
「蜘蛛」从我的喉咙向我的大脑前额移动,「它」用毛腿毫无章法地戳刺我的头骨,似乎想在我的眉心间戳出一个可以作为卵床的洞穴……这比喻真他妈够恶心的。
我抬起手,但力道没有掌控好,闹钟在地上发出死前最后一次破碎的哀鸣。
懒得费精力去收拾地上闹钟的遗骸,我再次闭眼,眼前却不知浮现出了谁的面孔,回忆如沙滩上绿色潮水和蓝色海藻,潮涨水落,所有记忆中的面孔化为湿漉漉的烟青色水汽,弥漫上我的心头。
那张脸是谁。
啊,是止水,那个臭小子。
说起止水,我就会想到乌鸦。止水养了很多乌鸦,我总觉得这些乌鸦对自己抱有深深敌意。但凡我踏入离它们半径一米的范围内,就会招来乌鸦集体的追逐殴打,直到止水吹哨为止。
我差点都要以为是止水这家伙故意的了啊喂。
『是因为你对它们的态度吧。』
『态度?』我狐疑地看向正在逗弄乌鸦的止水。
『是啊。它们其实是很纯粹的动物,我们怎么对待他们,它们反过来也会怎么对待我们。』
止水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手指梳理一只乌鸦背上的黑羽。那只乌鸦半眯着眼,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拔着地上的草根,心里恨得牙痒痒。
『我把它们当成灵魂相等的同伴,你把它们看作低人一等的动物,这就是差别。我说的对吗?』他垂眼,并没有看我。
我咧嘴,咬牙说道:『对……?这事情本就没有什么对错之分。你手里那玩意儿的脑壳里有能够称为智慧的东西吗?有能够称为灵魂的东西吗?你才是荒唐的那一个,止水。我可以清楚且确定地告诉你,禽畜就是比人低贱。』
止水有没有反驳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已经帮他想出了很多种反驳我的话,比如他可以狠狠地嘲讽我这个以杀人为工作的人禽兽不如。
但是他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而他怀里的那只乌鸦呢?是依旧呆在它主人的怀里,还是飞过来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我都想不起来了。但我没有杀死过止水的乌鸦的印象,所以那个时候它大概也没有飞过来啄我……
看不见现在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盘旋在上空的鸟儿有黑色的尾尖和猫一样的叫声,瀑布开始落下,大海开始涨潮。我感觉到潮水渗入身体,乌鸦在耳畔扇动翅膀,漆黑的羽毛落在颈窝里和薄薄的眼皮上。我将沉重的头颅枕在臂弯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流动的声音,用湿湿的面颊磨蹭自己的手臂。
自从知道止水有了万花筒之后,我就对他的眼睛异常感兴趣。除了两只眼睛的瞳术之外,万花筒似乎还有第三种力量,那叫什么来着……
啊,对,那叫须佐能乎。
那是因为我见过止水的须佐能乎。
准确来说,是站在上面过。
和鼬一起。
那是一次任务,我们深陷围攻,腹背受敌。
我一只手拿着苦无,另一只手不停扶着面具,因为面具几乎已经碎了,半挂不挂地遮掩着我半张脸,拿掉不是,不拿掉也不是。
我握紧手中的武器,刚想豁出去杀出一条路来,就感觉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这是止水的手。
我回头去看他,看见面具后的两只猩红的写轮眼中,三轮勾玉正诡异地发生着一系列变化,旋转,连体,化为一圈细线,然后对称的花纹就像花朵绽放一般散开。
充满着危险气息,却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更让人无法移开眼睛的,是他周身笼罩的一层绿光,此时正以飞快的速度向外扩散。摇曳的绿光如同火焰般聚拢,然后巍然怒放。
轰——
爆炸般震耳欲聋的巨响,一瞬间,土崩地裂,沙石飞扬。
绿色火焰仿佛有生命般,生长,纠缠,升腾,跳跃。
弥漫的沙石渐渐散开——
北冥封须佐,不动者能乎。
绿色火焰升腾而起,化为怪物般的巨大人形。
那是宇智波一族的、具有撼天动地之力的究极忍术。
我感觉有点眩晕,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被这个术震撼到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被一只绿色的大手抓了起来,放到了那巨人的肩膀上。
我扶着它巨大的头颅,站起来,俯视下面的敌人,睥睨状。高高在上,犹如神祇。
大笑三声,猖狂张扬,就好像施展须佐能乎的人是我一般。
我埋在湿漉漉的枕头里,一想到这件事情就禁不住想笑。止水真是太给我面子了,他要是不把我当兄弟,能让我站在他的须佐之男肩膀上吗?止水是个能包容的人,其实我若仔细思考一下的话……不,这不用思考也是能够看出来的。爱笑爱闹,双商高得不像个宇智波,实力还强得让人嫉妒。
他毫无疑问是宇智波一族的异类。
但止水有时候又笨的要死。圣诞节,我把两个礼物包裹给他,示意一个是给他的,一个是给鹤的。他回去偏偏就把本来是送给鹤的耳钉当成了自己的礼物。这笨蛋本是没有耳洞的,为了带上那对耳钉,还特地去打了耳洞。我猜测他的耳洞是自己用银针穿的,因为后来他的耳洞老是发炎。耳洞发炎大概挺疼。我经常可以看到他眼角噙泪,鼻头红红,歪着脑袋对着暗部盥洗室的镜子,给自己发炎的耳洞擦红霉素软膏。想想看,这个时候我的手心是何其的发痒。我没有耳洞,所以我也不知道耳洞发炎时的感觉。但是止水眼泪汪汪给自己耳洞上药的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模样。原来人不管怎么长大,哭的样子还是一样的。
会被他搞混的东西不仅仅是圣诞节的礼物,还有浴缸前的沐浴露。关于这一点,实在不像是一个忍者会做出来的事情,因为没有忍者会蠢到在洗澡的时候把不知道的东西往自己身上倒。所以我觉得他定是因为好奇所以才用了鹤的沐浴露,结果变成了一颗行走的奶糖——全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奶香味——被大家笑了一个星期。那段时间他也没怎么接任务,毕竟身上气味这么大,普通暗部任务肯定做不来啊,但跟着鲶鱼去花街做任务到还是可行的吧……
我又想起了那一次在花街时止水窘迫的样子,嘴角仍不住地上扬。我见过很多不同样子的止水,他窘迫的表情不仅在花街的时候露出来过,还有我闯进他正在洗澡的浴室里的时候。
我打开门,就看见他坐在浴缸里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我愣了一秒后,而他则捂着胸口像个少女一样尖叫起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给我出去啊!」他一脸羞愤地大喊。
我一边躲避着他扔过来的脸盆肥皂浴刷之类,一边解释道:「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我是来向队长你报告任务情况的。」
「现在不是我的工作时间,所以你给我出去。」他扯了块浴巾把自己胸裹了起来,「还有你现在怎么记得喊我『队长』了?」
我看见他这个捂胸的动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虽然他这么说,但我依然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不仅仅是因为他连说了两次「你给我出去」让我有些不爽,更是因为,止水现在这幅羞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实在太好玩了。于是我干脆拉过一旁的小板凳在浴缸边上坐了下来。
「向你念完任务报告之后,我自然会出去。」我看了一眼身体僵硬到不正常的止水,又说,「只是走个形式,请队长忽略掉我,继续洗吧。」
「鬼才能忽略掉你啊!」止水咆哮。
我自顾自打开手里的卷轴,开始读起来。止水潜入了水下,几簇黑发湿漉漉地伸出水面,像某种水草。乳白色的水下咕噜噜冒出一串哀怨的泡泡。
「……队长你有在好好听报告吗?」我盯着那片乳白色的洗澡水,却看不见他的脸,「你这样子让我很困扰耶。」
「让人感到困扰的我看是你吧!」止水哗啦地从水里坐起身,脸上身上红红的,是被热水泡的。
「你好红啊止水,水太烫了吧。」
「要你管!」
他梗着脖子大喊,脸上亮晶晶的,有汗也有水,头顶缭绕着一圈乳白色的雾气。满浴室都弥漫着这种白纱一样潮湿温暖的雾气,在这样的地方坐久了,感觉自己的头发和脸颊也氤出一圈水汽来,后背出汗了,粘粘地贴着衣服,有些不舒服。
我咧嘴,扯了扯自己衣领,发出两声嗤笑。
止水像被蛰了似的身体一抖,转头警惕地看着我。
「………………就算这样看着我我也不会帮你搓背的哦,止水。」
「谁让你搓背了啊!你能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嗯?止水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浴盐啊。」
我说的可是实话,刚刚一进门就被浴盐馥郁的气味熏得脑壳疼,闻惯了之后渐渐可以分辨出这气味里的东西,有豆浆的香气,有花的香气……啊原来如此,泡完澡出来后过段时间,花和其他植物的香气就会散去,只留下属于豆浆的淡淡的奶味,那就是止水平时身上的味道。
「不知道,超市随便买的。」
「这味道好娘但是好适合你……啊!」
止水黑着脸泼了我一脸水。
我呸呸地擦掉脸上的水,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掐他脖子——
「你这混蛋居然让我喝你的洗澡水!」
「哇!等……离我远点!别靠过来啊喂!」
「来来来!不是要我帮你搓背吗?过来一点嘛,把不把我当兄弟啊?」
「谁说了那样的话啊……喂!那是刷浴缸的刷子!放下!你要干什么!你要是敢过来我……!」
我用那把刷毛很硬的浴刷把止水刷得全身通红,无视掉他那羞愤到要死的表情,转身走了出去,顺便关上了灯。
泡在浴缸里的止水,不管是话语,还是神态,还是肢体语言,都透露着慌张和窘迫,虽然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闯入,但还是不得不提,这跟平时冷静的他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就像……
啊,就像那个小时候的他。
我后来又见过那个小时候的止水。在梦里。
历经了那些事的我不再戴口罩,取而代之的是浓重而显眼的红唇,一如鹤当初那样。
可是鹤死了。
我买了很多口红堆在桌子上,往自己的嘴唇上涂了一层又一层。我是忍者,也是一个依旧会把口红涂出界的小孩子。我把自己的嘴唇涂到像刚吃过人,但却击碎了镜子。我不愿照镜子,哪怕看上一眼也会让我痛彻心扉。梦里小止水的手指粗糙温暖,他看到我就扑上来用手粗鲁地擦我的嘴,一边说:谁给你涂的口红!难看死了!快擦掉!我抱住了他。眼泪沾湿我的面颊,淌进他的脖子。他从我的怀抱里消失了。我独自一人跪在地上,哭到喘不过气。
房间的门又被敲响了。敲击声近乎暴力,似乎要把门撞开一样。
我现在依然躺在床上,觉着肩膀开始发酸,侧了侧身子,闭起眼睛。乌鸦的羽毛被吹走了,瀑布的水声渐行渐远。冰凉的东西顺着我的脸流下,渗进枕巾,明天清晨的草叶上会有同样冰凉的露水流下,渗进尘土里。灰色的尘土飞扬,附着在我的眉毛上,睫毛上。这让我联想到一切具有新鲜泥土气息的东西,暗部公寓的墙壁,刚刚塑成形状的炭炉,回村子的那一段雨后小道,战斗结束后躺在我身边休息的止水,尘土的气味和血的气味混在一起,已经无法分辨是他身上的味道还是我身上的……还有,年幼的止水伏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着的触碰我嘴唇的手指。他的手指上,有灰白色的雪花。
嘴唇上的触感仿佛还在。
我抬手蒙住了眼,咬紧牙关,脸颊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一般。某些记忆的细节就像某种诅咒,在我的身体里根深蒂固,囚禁在记忆的牢笼里。牢笼漆黑冰冷,绑着粗大的铁链。所有的东西都被掩埋在荒凉的沙漠下,唯有一小段铁链露出在外面。每当夜深人静辗转反侧之时,我的腰际会被这段坚硬冰冷的铁链硌到,这时候沙子会散开去,铁链会像毒蛇一般舞动起来,把那记忆的囚笼血淋淋地从沙砾中连根抽出。我的囚笼上没有不长尖刺的荆棘和带露水的玫瑰,只有铁锈。
我很想哭。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哭一会也没关系,但却完全哭不出来,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泪腺里已经没有水分了。
眼前的烟青色水汽荡漾,几株青黑色的水草飘走了,像溺死鬼的头发。我所获之物,被剥夺之物,无法掌控之物,象征无能之物,还有很多冰冷的块状物,统统随着水面上的微光和涟漪,消散到视线不可及之处……但是,微光和涟漪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挣扎,想要冲破这一层水膜的束缚,啊,看起来像个人影,那是……
我猛然睁大了双眼,整个人仿佛掉入了冰窟。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心脏猛烈撞击我的胸腔,似乎想要逃离。巨大的恐惧感从我的胸腔里升起,现实和虚幻被硬生生撕裂成半。脑畔响起嗡嗡的耳鸣声,一切具有实感的东西都在离我远去,而某些可怕又真实的东西却愈加清晰。好痛苦,快要喘不过气的痛苦……我张开了嘴,想要叫喊却无法叫喊,想要呼吸却无法呼吸,只能由着这冰冷的恐惧穿透我脱力的躯体——
止水死掉了。
是我杀死的。
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