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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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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是暗部第六班的……」
「喔,还真的是啊。我以为第六班已经没人了。」
我瞥了一眼那几个坐在斜对面的暗部,他们立马低头扒拉碗里的饭,避免与我有任何视线接触。
我转头看向卡卡西,他坐在我对面,虽然没带面罩,但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他用眼神示意我坐下好好吃饭。
我沉下心中的怒火,放下餐盘,坐了下来。
还没吃几口菜,对面声音又响起来了:
「话说现在第六班还剩几个人?我记得今天上半年连续死了好几个啊。」
「没剩几个了吧,加上这里吃饭的队长和赤盏,他们队里就还剩一个宇智波鼬还有一个用木遁的。」
「就四个人?其他没了?」
「没了吧。有个人昨天刚死呢。」
「啧啧。」
他们的对话里充满了揶揄和幸灾乐祸,我听得出来,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死了这么多……之后没有新的成员加进去吗?」
「你觉得呢,现在谁还敢去他们小队啊。」那个黄毛小子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我这边,「那种像有预谋一样地接连死去,真不知是成员菜,还是因为队长无能……」
手中的勺子被我捏得咯咯作响。过分了。这可真的过分了。就算我现在过去和那个黄毛打一架都不会比这更过分。
然而卡卡西则坐在我面前,岿然不动,仿佛一座山。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却愈发明确。
坐着。他说。
别人的话我可以不听,自家老大的话我还敢不听吗。于是我只能坐着。我知道卡卡西其实在暗部没什么朋友,或者说,他的朋友都没有进暗部。是朋友就不怕得罪,不能得罪的就不是朋友,所以他和我一样,朋友总是很少。
也许我们有过很多朋友,但是他们现在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在这四个月里,一个接一个。
我的拳头不可抑制地收紧,金属勺子嵌进了我的掌纹,留下疼痛的印痕。
每一次,我来到暗部,就会收到新的、同伴死亡的消息,没有间断。
二月二十六日,他们告诉我石头死了,他在家中自杀。
三月十五日,他们告诉我黑狗死了,他死于一次追击叛忍的任务。
三月十七日,他们告诉我鲶鱼死了,他在一次任务中身负重伤,为了防止泄密而自杀。
四月八日,他们告诉我乌龟死了,他在巡逻时与入侵的敌人同归于尽。
五月一日,他们告诉我土豆死了,他叛逃木叶,被追击的忍者杀死。
五月二十日,他们告诉我铁皮死了,他的尸体在他妻子的墓前被发现。
仿佛前一天,石头还在教我怎么下棋,黑狗还在跟我扯皮,鲶鱼还在赖我们零食的账,乌龟还在求我帮他传情书,土豆还在修理休息室里的冰箱,铁皮还在跟我们炫耀他的妻女,后一天,他们就死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暗部休息室。储物柜上写着人名的标签都被撕掉了,留下淡淡的胶水的痕迹。我在休息室里坐了很久很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起来时已是深夜,房间里仍旧我一个人坐着,昏黄的灯光闪烁不止,窗外的夜晚寂静无声。我一个人坐在长凳上,突然感觉这个房间是那么大,那么空,那么安静,那么绝望,仿佛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也从来没有人从这里走出去。我头昏脑胀地靠在墙上,看着紧闭的房门,目光眩晕。我总觉得仿佛下一秒,那些聒噪但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暗部们就会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但是没有。
他们不会回来了。
暗部第六班,分崩离析,支离破碎,名存实亡。
这些不是巧合,也不是什么预谋。这是诅咒。
当石头在家里自杀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当看到裹着黑布的宇智波鹤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当止水告诉我他退出暗部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当卡卡西坐在我家里吃天妇罗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事情早晚会发生到这一步。
但是啊,他们是很害怕的吧?
即使是忍者,是暗部,即使他们知道作为忍者总有一天会死亡,在死亡之前的一瞬间,他们还是会因为死亡后要面临的东西而害怕的吧?
那可是死亡啊。所有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深爱着的、憎恨着的、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都无法再看到了啊。
他们当然是会害怕的啊。
第一次的时候,我正坐在长凳上给自己打绑腿。卡卡西从门外走进来,他用平淡的语气和大家说:「黑狗死了。」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明明前几天还在跟我瞎扯跟我吹牛的人,现在却再也见不到了。但是卡卡西戴着面具,面具上都是血迹,红红的写轮眼布满血丝,就这么沉默地看着我们。我们顿时知道了,卡卡西他没有说谎。黑狗是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后是鲶鱼。
再是乌龟。
接着是土豆。
其实土豆那时候已经察觉了——大家都有点察觉了,这种命运捉弄式的死亡方式。所有人都很不安,不知道这一次死亡会不会降落到自己身上。大家不希望死亡降落到自己的身上,也不希望死亡降落到同伴的身上。但是天下没有那么好的事。这个世界从来不尽善尽美,正如死亡总会降临,而且降临到不止一人身上。
他们和我说,土豆是在叛逃木叶的时候被杀死的。
我不相信土豆是会叛逃的人。如果他叛逃木叶是为了活下去,那么他因为叛逃而被杀死的结局,会不会太讽刺了一点?
但是我没有权利去怀疑他们告诉我的东西。他们告诉我的,就是他们希望我相信的。所以我不该怀疑。
最后,是铁皮。
铁皮听到土豆死去的消息时,下意识的看了看我们这里还有几个人。我以为他是要准备退出暗部了——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退出暗部才是看起来正常的举动——但他没有。他依然每一天都会来上班。每一次任务之前,他都会在休息室停留好久。坐立难安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将要赴刑场的犯人。可每次发给他的任务,他从来没有拒绝,照接不误。
于是他也死了。
我记得他离开之前,对我苍白一笑,好像对自己的将来已经有了预感。其实他当时在害怕的吧,其实他当时是不想去的吧,其实他当时在向我们求救吧。只要有人拉住他,或者对他说一句你别去了,他也许就不会出那次任务了。可是没有人拉住他。他逼着自己一步步走向了死亡。
我当时应该拉住他的。可是历史不能重来,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死亡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东西。
但是面临死亡的时候,他们该有多害怕啊。
现在,埋在地下独自面对黑暗的他们又该有多么冷,多么孤独。
他们为了村子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用掉了最后一点查克拉,流干了最后一滴血。而现在,在暗部自己的食堂里,他们却落为人渣的茶余饭后的笑柄。
我推开椅子猛地站起来。卡卡西尝试抓我手臂,但被我挣开了。我大踏步走到那桌人跟前,揪起那黄毛的领子,对着他的人中就是一拳。
他似乎早有预料我会这么干,在我走过去之前他就已经站了起来——他大概在以为我会像对别人那样把他的脸按进汤碗里。
我一贯下手很重,将拳头拿开的时候,指骨都在微微抽痛。黄毛往后踉跄两步,他摸了一把脸,看到了自己手上的鼻血,眼神顿时凶狠起来。
哔——你妈!赤盏伦你是不是有病啊!他大吼,一记鞭腿朝我踢来。
我妈哔——早死了!你他哔——要哔——谁的妈啊!我大吼。
我躲过他的鞭腿,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他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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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赤盏伦本来和止水约定好了在后山见面。然而她却没有去成。事情很简单,她和人在暗部食堂里打架了。她一拳把他打出了鼻血,他也狠狠地扫了她的腿。两个人的互殴逐渐变成了十几个人的混战,饭菜汤水都洒了一地,双方谁也不服谁。后来大家就叫赤盏伦和那黄毛用体术单挑。肉搏战他打不过她,急了眼就拔了刀。她措手不及,被削掉了几根头发。他拔刀了,那她不拔刀也不行。但是拔刀了,打架的性质就彻底变了。食堂大妈从上面叫了人,把闹事的人都制服了。所有人都被轰了出去。
围观的人都被赶回了家,而我和黄毛被两个暗部从食堂押到了外边,一直押到了火影大楼。像犯人一样被一直押着走路很难受。但我也知道这没什么可商量的余地。在食堂打架闹事的是犯人,在村外杀人放火的是英雄。
我们被要求在火影办公室外等着。一会儿一个暗部出来,示意黄毛可以走了,我则被叫了进去。黄毛露出欠揍的笑,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拍拍屁股离开了。
「凭什么他可以走了?」我不满的质问那个暗部。
「火影大人找你。」
「为啥不找他?」
「火影大人找你。」
从这个复读机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我结束了这没有营养的对话,走了进去。
三代正在给盆栽浇水。火影大人好,我说。三代笑眯眯地点头:阿伦你来了啊,坐。
我坐了下来,三代又问:「听说你和人打架了?」
「报告火影大人!是那黄毛先拔的刀!」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他拔刀确实不对,但听说是你先动的手啊。」
「报告火影大人!是他先挑衅的我!」
「你不要说人家怎么你了。你看看你像个忍者的样子吗?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就算他不对,你也应该和他讲道理,而不是上去就动手把人家鼻骨打断。他没素质你能没素质吗?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同一个村的人干什么不好非要动手,动手能解决问题吗?你看忍界大战解决了什么问题吗?……好嘛,你倒是说说他怎么挑衅你了?」
「报告火影大人,他说我的队友都是垃圾。」
「嗯……这倒确实是他有错在先,但你也别以为这样你就没事了。正好,我刚刚要跟你谈谈你们小队事情。」
卡卡西才是队长啊,为什么不找他谈去?我心想,疑惑地抬头。
三代在桌沿上磕了磕烟斗:「这半年来,你们小队大部分队员都在任务中牺牲了。你作为他们的同伴,心情悲痛,这是能理解的。我作为火影,当然更加心疼。」
「他们死亡也有在下的责任,是在下没有保护好他们。」我俯首说道,同时感觉自己的心脏抽紧了。
「依你之见,他们大都是因任务而意外牺牲的,对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这老头到底想问什么。于是硬着头皮逼自己回忆了一遍过去的那些死亡报告。那些报告的字迹清清楚楚,盖的官印也清清楚楚。他们确实因为各自的原因死掉了。
「报告火影大人,暗部死亡报告上记载了他们的死因,确实如前所述。」
三代吐出一片浓烟,透过浓烟我可以看到他正在仔细观察我。
半晌他说道:「暗部里有人怀疑他们是被自己人谋杀的。谣言真假还不能定夺,但是最近人心惶惶,势头已经压制不住了。嗯……这几天审讯部的人会轮番找你谈话,到时候你记得配合一下。」
我一听火气就上来了,甩手大喊:「您这说的是人话吗!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掉了!我哭都没时间哭!你们倒好!怀疑到我头上来了!我在暗部里做牛做马的还要被怀疑谋杀了同伴?!」
「照你这么说,我就不是人了?」三代头疼地扶额,显得有些哭笑不得,「你看看你,跟我说话都这个态度,到时候在审讯部里还不知道怎么个闹法。他们现在只是怀疑阶段,所以我给你提个醒,到时候在审讯部里别反应过激,不然按照规定把你当危险不可控份子抓起来,我都没办法救你。」
从火影办公室出来之后,我有些迷茫。太阳照在人身上很晃眼。此时的阳光雾蒙蒙的连成一片,所有东西都变得不甚清晰,好像笼罩在一大团雾里。我望着远方隐隐绰绰的山丘和森林的轮廓,魂不守舍,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世界如此大,倒霉的,痛苦的,强忍着绝望活着的,肯定不止我一个。
我不知怎的突然有点后悔刚刚顶撞三代的事情,三代把我当自己的人,才会那样嘱托我,而我偏偏没给他面子。我垂着头,踢踏着鞋尖走路,忽然想到了某处,又啐了一口:去他娘的吧!谁是他的人了?我是我自己的人!
我按照通知,去了审讯部,在那里被森乃伊比喜拷问到怀疑人生。心灵和身体经受了一番双重摧残后,被定为「暂时无罪」,释放了出来。
他要求我尽可能地回忆黑狗他们生前的细节。我一点都不想去回忆,可是被逼着不得不去回忆。他们在把我逼疯之前放了我,现在我的脑子都快炸了。
我在黑夜里飞奔,穿过一幢幢的楼房和一丛丛的树木。
我的同伴们,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在我眼前浮现交织,挥之不去。都是幻觉,都是幻觉。我对自己喃喃说道。回到自己的暗部公寓,钥匙开锁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特别清晰。我后背浸透了冷汗,心惊肉跳,仿佛在害怕在逃避同伴的亡灵一般,冲进自己的家,锁上了门。突然一阵没由来的心悸。一些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感觉得到,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却说不上来。
我的眼前尽是支离破碎的画面,零零碎碎拼凑起来,仿佛一个诡异血腥的梦。脱离肢体的头颅在我耳边无尽地哀嚎,七零八碎的躯体浸泡在浓稠的血里。
我又杀了谁?
我绞尽脑汁回忆着被自己杀死的人,明明那么多的人,可现在一个也回忆不起来了——我的胸腹疼得几乎要炸开。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我身体里出来了。
我跪了下来,伏在卫生间马桶沿上,抻着脖子,伸出两指往自己喉咙里拼命抠挖。
(我已经,快要死了……)
不知道手指刺激到了哪里,我的身子猛地一震,弯腰猛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胃也呕出。
我吐出了很多黑黑的东西。吐完后,肚子不太痛了,但是全身冷汗涔涔。明明是闷热的夏天,我却感觉到了寒冷。牙齿上下打颤,咯咯作响。汗湿的腿在卫生间地板上不住地打滑。我艰难地站了起来。镜子里的我狼狈不堪,脸上水亮亮的,嘴角粘着呕吐物,太阳穴涨出了血丝。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难以名状的情绪从我的胸口涌出。我咬住嘴唇,捂着脸,慢慢坐了下来。刚才在审讯部提供的药物的作用下,他们的死亡报告再一次在我的眼前一一展开,白纸黑字,红色官印,历历在目,不可磨灭。
就像我轻易扼杀他人的生命一样,那些人的性命也被别人夺走了。
他们……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起来,闭上双眼,将额头埋在两股之间。在黑暗里,我仿佛看到了他们临死前的样子。他们倒在地上,倒在血泊里,握着已经插入他们胸口的刀刃,拼命反抗,目眦欲裂。
呐,到底是谁杀了你们啊……
——不要……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
有人在呻吟,在我耳边祈求。
我闭上眼就能看到他们死亡之前扭曲恐惧的脸庞。
但是他们那生命之火逐渐熄灭的眼眸里——倒映着的,是谁?
我的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双手突然变得滚烫。
倒映在他们恐惧的眼眸之中的,是我面无表情挥刀的样子。
——阿伦你干什么!
他们一边躲避我的刀,一边大喊。
我一声不吭。
——你疯了吗阿伦!
他们惊恐地大声质问,这到底是为何。
我麻木不仁。
——喂你醒醒啊!
他们试图唤醒最后一线希望。
我挥刀,他们的鲜血溅上我表情空洞的脸。
这……这到底……
这到底是什么啊——!
强烈的反胃与眩晕再次如绿色的潮水般向我扑来。我站起来又摔倒,想要呕吐却再没有力气。我趴在瓷砖地板上,大口喘着气,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像一个得了哮喘的人,像一个气管被割断的人。我哆哆嗦嗦地爬向浴室,手伸向花洒开关,唇间无法抑制地发出压抑的哭声。
冷水倾泻而下。
我跪在这片冷雨中,不住地咳嗽。唇齿因寒冷而打颤,视线因水流冲刷而模糊。冷水碰到我滚烫发红的双手,滋啦啦作响,像沸腾了一般。嘴里的哭声已经变了调,听起来像是野兽所发出的嘶哑的呜咽。紧抠着瓷砖缝隙的指甲已经渗出了鲜血,在湍急的水里形成一圈血涡。冷水呛进我的气管,陌生的画面不断闯进我的脑海。我看到自己举着刀,一遍又一遍将同伴们杀死。
他们质问,他们挣扎,他们反抗。
——他们,在求饶。
他们在求我啊!身为我的同伴却在求我不要杀死他们啊!
——他们……是想要活下去的啊!!
啊——!!
我将额头重重向地面撞去,头破血流。
剧烈的疼痛以我的额头为中心炸裂开来。蜿蜒而下的血和冷水模糊了我眼前的世界。我看到自己的血和冷水一起流进了排水口,就像一条罪恶的红线,绵延不绝。
我想让你们,想让你们,都活着啊。
我蜷缩着,伏在被染红的浴室地面上,脸贴着浮着一层血水的瓷砖,浑身湿透,苟延残喘,像个将死之人。
企图以疼痛惩罚自己,但是惩罚也没有用。
这样的我还是消失算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的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