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为归期》落七七七

14、茶逢 客探茶馆驻

　　阳光挪移几分，将任安半边身子笼在了暖光里，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端起茶碗，借着饮茶的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

　　那位大眼睛看客——夏君挚，正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任安看来，他弯起眼睛，悄悄地竖起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哥哥，真棒！”

　　任安动了动唇角。

　　夏君挚望着任安，余光也扫过茶馆的听众。方才的故事在知情者心中激起的涟漪是藏不住的。

　　他收回眼神，目前看来，似乎没有。听众们多是感叹，显得有点紧张的，是余老板。

　　他稍稍放心，重新落回任安身上。

　　这时——

　　茶店的门外，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槛外面，半身浸在阳光里，半身留在檐下的阴影中。他驻足着，静静地望着里面。

　　来人穿着一身素光灵云缎，交叠的衣襟边缘，绣着同色系的暗纹，需得凑近细看才能察觉。腰间束着一条秋香色的织锦绦带，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他面容清俊，肤色冷白，凤眼狭长。

　　正是颜为。

　　但那股子气度，还是让靠近门口聊天的两位茶客下意识地屏了声，好奇又略带拘谨地望向他。

　　颜为没注意这些看客，看向台上刚刚说完书的任安。

　　他的视线在任安身上停顿了一瞬。

　　台上的说书人，头戴常见的黑雷巾帽，身披半旧的红衫。但那张脸……

　　颜为莫名地屏住呼吸。

　　角落里，夏君挚原本正托着腮，眉眼弯弯地看着台上的任安。门口的光影变化让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目光落在颜为脸上的瞬间，夏君挚的眉头轻蹙了一下。

　　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这位老哥。”他刻意放缓了语调，“方才路过，听闻里头说书声甚是引人。瞧着这茶馆……似乎颇有人气？可是这位先生说得格外好？”

　　被他搭话的茶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旧的短打，见这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儿竟主动和自己说话。

　　他先是一愣，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堆起笑容，话匣子也打开了：

　　“哎哟，公子您是外乡来的吧？这茶馆啊，以前也就凑合，要说特别红火……咳那也就是这安先生来了之后。”

　　他朝任安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些声音，“这位安先生说的书，跟别人不一样！胆子大，故事新，有时候……咳，多少和禁论沾点边儿，懂的都懂。但架不住大家爱听啊！”他笑。

　　颜为的视线扫过茶馆，当然也注意到了那位少年。那少年和其他看客不一样，一直看着他这边，眉毛还轻轻地皱着。

　　颜为微微挑眉。

　　颜为露出适时的好奇：“哦？看来是位有本事的先生。不过……方才瞧这茶馆里头，似乎刚收拾过的样子？”

　　这话像是一下子勾起了茶客的倾诉欲，他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公子您可不知道！就前两日，这儿可出了大事儿！差一点，这茶馆就没了！”

　　“哦？愿闻其详。”颜为微微前倾。

　　茶客见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如此接地气，顿时谈兴更浓：“还不是因为这说书的内容惹了麻烦！上头来了人，说是什么妖言惑众，不由分说就把余老板和他那哑巴儿子给锁走了！封条一贴，唉，那叫一个惨！余老板多好的人呐，老实本分，身子骨还弱，哪经得起这个？大伙儿都以为……，怕是回不来了。”

　　他说得有些激动，颜为适时点头，适时蹙眉，适时露出同情与讶异：“竟有此事？那后来……”

　　“后来啊，您说巧不巧！”茶客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几分解气。

　　“也不知怎的，许是老天开眼，也可能是哪个黑心的自个儿心里有鬼，昨儿个夜里，黑三爷那边居然亲自派人去牢里，恭恭敬敬地把人给请出来了！还赔了不是，揭了封条！今儿一早，您瞧，这不就又开张了么！”

　　茶客说得口沫横飞，末了又叹了口气，朝任安那边看了一眼。

　　他声音压得更低：“要我说啊，这安先生……说那些故事，许是真有点不妥，可能也是没法子。余老板他们父子俩不容易，一个病，一个哑，指着这茶馆过活呢。”

　　他叹了口气：“唉，安先生他……估摸着也是为了多招揽些客人，让这茶馆能撑下去。不然，谁愿意天天提着脑袋说那些玩意儿？”

　　颜为时不时点头附和。

　　“原来如此，”听完茶客的讲述，颜为轻轻喟叹一声，“确是飞来横祸，好在峰回路转。这位余老板，也算是有后福了。”

　　“是啊，可不是吗。”其他听着他们聊的看客也附和。

　　余老板也注意到了门口的颜为，心中一紧。这位大人的气度……不像普通的富户或文人。怎么会来？余老板下意识地看向任安。

　　看客们的反常，任安也察觉到了。他抬眸看一下门口。

　　四目相对。

　　在余老板正要上前招呼，让他找一个位置坐下时。

　　颜为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

　　门口的茶客挠挠头，对同伴嘀咕：“诶？怎么走了？这位公子爷，瞧着挺贵气，说话倒是挺和气的。”

　　“许是路过，瞧一眼罢。”另一个看客接口，也未太在意。

　　余老板松了口气，看来不是来找麻烦的。他下意识看向任安。

　　任安没理会，他只是觉得对方既无恶意，也无交流意图，他便懒得分心。

　　夏君挚也望着门口，那人已经离开了。刚才那人问的，他也一字不差的听到了。

　　似乎是又想到什么，他眼睛亮起来，忽然从自己的小凳上站了起来，让一旁的人吓了一跳。

　　“嗐，要我说呀——”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店里大半人都听见。

　　他伸手指了指门口：“大伙儿都瞧见没？刚才那位公子爷，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地界寻常能见着的人物。”

　　他故意顿了顿，吊起大家的胃口，见有几道目光被他吸引过来，才接着说道：“可连这样的人物，路过余老板店门口，都被安先生的说书声给引住了脚，特意停下听了好一会儿，还跟人打听呢！这说明啥？”

　　夏君挚朝任安眨了眨眼。

　　他自问自答：“说明这茶馆，有真东西！安先生的故事，连那样眼界高的贵人都觉得有意思，想探听探听！这可是活招牌啊！”

　　有茶客被带起了情绪，笑着附和：“小兄弟说得在理！我就说安先生不一般嘛！”

　　“就是就是，方才那位公子看着就非同一般，他能瞧上眼，准没错！”

　　“看来咱们以后得更常来，指不定哪天又能遇见什么人物。”一位看客意有所指。

　　余老板不由得松了松口气。

　　夏君挚朝任安一笑，嘴角翘起。

　　任安点点头。

　　夏君挚看见了。又坐了回去，捧起茶杯，小口啜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