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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恩渡 牢狱改令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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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内,得了吩咐的手下阿福不敢有丝毫怠慢,跑着冲向镇子东头的牢狱。
镇口的老槐树下,一道青影刚巧掠过。随后漾开一圈银芒,是只黑瞳孔的银猫儿。
猫儿踏在青砖上,尾巴尖晃着。踏着墙檐的青瓦,步子轻得像是落叶,一路跟着阿福到了牢狱门口。
王牢头正在打着盹,被急促地拍门声惊醒,眉头一皱。
“谁呀?”他摸了摸额头,不耐烦的打开门。
却见是黑三爷跟前的心腹,火气顿时压了下去。
“阿福?你怎么来了?是三爷又有什么交代了?你就放心吧…我肯定给你办妥。”王牢头恭敬笑道。
“少废话!”阿福喘着粗气,脸上却一如反常,“三爷有令,立刻把西头茶馆那对父子。余老板和他儿子,给我恭恭敬敬地请出来!收拾干净,备上薄礼,赔个不是!就说查清了,是误会!”
王牢头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啊?请……请出来?还赔不是?阿福,之前三爷不是还吩咐要好好关照关照吗?”
“此一时彼一时!”阿福压低声音,“三爷遇到了真正的高人点化!你再啰嗦,误了事,小心自己的脑袋!赶紧的!”他比划了个砍头动作。
王牢头一个激灵,虽满腹疑窦,但见他满脸郑重,也不敢多问,连忙叫醒几个睡得迷迷糊糊的狱卒,带着阿福亲自前往了最里头那间潮湿的牢房。
猫儿悄无声息地溜到牢墙下,爪子一扒砖缝,身形便攀上了窗棂。窗纸破了个洞,正好能让他窥见里面的光景。
牢狱里的霉味混着血腥味飘出来。灯忽暗忽亮。
阿福在王牢头的带领下,匆匆赶到最里间牢房,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身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墙壁斑驳污秽,余老板蜷缩在角落干草堆上,面色灰败,胸口微弱的起伏着,衣服上还沾着暗色污渍,整个人像只剩下一口气。
而余木将父亲护在怀里,头发蓬乱,几天不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听到锁链响动,下意识将父亲搂得更紧,眼中满是绝望。
猫儿的目光落在余木手腕脚踝的青紫勒痕上,黑瞳仁微微一缩。
看到这幅场景,阿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冷汗从额角冒出。
眼前这情形,万一这老头死在半路,或者刚出去就咽了气……他简直不敢想象黑三爷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那位高人刚指点完“释放郁结之气”,转头人就被他们弄死了......
“你个王麻子!”阿福又急又气,一把揪住旁边狱卒头目的衣襟,声音压得很低,狠厉道,“你怎么办的事?!三爷是怎么吩咐的?!让你关照关照!你看看,你看看他们这样子!这才几天?!这跟直接抬出去埋了有什么区别?!”
王牢头被揪得一愣,随即也感到委屈。
他缩着脖子推诿道:“福,福爷……这不能全怪小的啊!之前……之前三爷可不是这么吩咐的,您也知道的……这人就是关进来几天,都要不吃不喝几天,更何况三爷的吩咐,要求好好关照,难免就……就成了这样。再说了,之前不是您亲自来传三爷的话,说‘再关照关照吗’小的们一听,这不就听从‘办事’了嘛!”
他把“再”字咬得怪怪的,眼神飘忽:人是你们让关的,也是你们让放的,中间变成什么样,也不关我们的事儿,别把脏水泼我们头上,我们也不过是听令行事。
“你!”阿福被他噎得一时语塞,更是气恼。
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当然清楚。但现在不是追究旧账的时候。
他松开手,狠狠瞪了王麻子一眼,急促道:“少废话!赶紧的,找件干净点的旧衣裳给他披上!还有你,”
他指着另一个狱卒,“去弄点温水和吃的来,看能不能喂下去一口!再去医馆请个大夫来,赶紧让他们过来治!快!!”
牢门被猛地推开。王牢头领着两个狱卒,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走进门内。
余木看到那几张熟悉的脸逼近,喉咙里立刻发出急促的声音。
“啊啊。”身体缩向墙壁,双臂护住怀里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戒备,他以为,又要来人折磨了。
门外的阿福被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想起,这人是个哑巴。他皱了皱眉,把声音放柔道:“没事的,他们是放你们出去的,是误会,是好事,他们还要给你们治病呢。”
余木完全听不懂,只是更惊恐地看着他们靠近,吱呀声更急,甚至试图用头去顶开伸过来的手。
“快和他解释解释。”王牢头不耐烦地催着其他狱卒比划。
那狱卒上前一步,笨拙地比着“走”“外面”“家”的手势,脸上的笑僵硬得像个木偶,反复比划着。
余木看着那些手势,眼中的惊恐稍退,他不信任地看看狱卒,又低头看看昏睡的父亲,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父亲不肯撒手,一动不动。
“先拿他们运出这鬼地方,抬出去!”阿福不耐烦吩咐道,转身出去让其他狱卒去揭茶馆上的封条。
王牢头怕误了黑三爷交代的事,直接上前,粗声却不敢太过用力地说道:“你们可以走了!误会,都是误会!”说着,示意狱卒将余老板抬起来。
身体被挪动,余老板咳嗽起来。
“啊!”
余木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想要扑上去,却被另一个狱卒拦住。
这么大的动静终于惊醒了沉睡中的余老板。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狱卒靠近的身影。
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想开口,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完了……黑三终究是不肯放过他们。
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手指,浑浊的眼中一片死灰,心想:“木儿……爹对不住你啊……今天,怕是熬不过去了……”
这几日,他试过讲理,求饶,甚至愿意献出祖传的茶馆,只求放过孩子,却只换来嘲讽和拳脚,这怕是熬不过去了。
猫儿的尾巴轻轻垂了下来。
“余……余老板?你醒了?”王牢头挤出别扭的笑,声音轻得他自己都不习惯,“误会,都是误会!查清楚了,您和令郎是清白的。快,快请出来,地上凉,小心身子,让大夫仔细瞧瞧。”
余老板愣住了,恍惚的看着他们,手微微发抖,不敢相信。
狱卒们轻轻地搀扶他,也不再是往日凶神恶煞的模样。
有人打来了温水,送来了吃食,递上了干净的外衫,里面甚至还有个大夫专门为他们把脉。
王牢头甚至从自己屋里摸出半包治风寒的草药,硬塞到余老板手里。
余木看着父亲被搀扶起来,他也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紧紧跟着父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其他人。
猫儿看着他们被带出牢狱。他轻轻一跃,跳上了旁边的屋顶。
这一番前倨后恭,比直接上刑更让余老板茫然无措。他被半扶半请地带出牢狱,夜风一吹,都折腾到了晚上。
他打了个寒颤,看到门外停着一辆骡车,阿福站在车旁,手里还提着几包点心和一些药材衣物。
“余老板,受惊了。”阿福照着黑三吩咐的话说,“三爷说了,底下人办事糊涂,让您二位受了委屈。这点心意,还有店里面的一些礼物,希望您收下压压惊。茶馆的封条已经派人去揭了,明日就能照常开业。还望您……海涵。”他将手里的物品放进车内。
荒谬感包裹了他。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也脑子清醒了。看着面前明显带着讨好的阿福。
多年市井挣扎的求生本能压倒了疑问和悲愤。
“多…多谢…三爷开恩……小老儿…病得糊涂…给您和诸位…添麻烦了……这就…回去将养……”说完,他不再看阿福的表情,用颤抖的手轻轻拉了拉儿子的胳膊,示意他扶自己上车。
阿福见状,连忙示意手下帮忙,将余老板扶上骡车,再将余木也扶上去,嘴里匆匆道:“余老板好生将养,好生将养!”便挥挥手,催促车夫快走。
余老板和儿子一起坐上骡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余老板靠在颠簸的车壁上,仿佛在梦中。
他手里握着那半包草药,心中翻来覆去:是谁救了他们?
屋顶上的猫儿望着骡车远去的方向,它静静蹲了片刻,随后便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