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为归期》落七七七

10、点醒 巧言巧语破

　　他看向黑三，慢慢道：“我也不是替他而来，只是觉得，这事继续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闹？”黑三冷笑，在太师椅上坐下，翘起腿，“哦？对我没好处？那说书的妖言惑众，老板父子包庇嫌犯，老子依法拿人，有什么问题？外面那些屁话，老子不在乎！”

　　“法理自然在。”任安压低了些声音道：“不瞒您说，我小时候身子弱，家里没办法，曾送我到山里跟一位老师傅住过几年。老师傅……是位修道的居士，常念叨些‘和气消灾’，‘戾气招损’的道理。”

　　“眼下这事儿，像是拧成了一股绳，越勒越紧，勒的人喘不过气，这绳头…怕也沾了火星子。”

　　黑三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心里咯噔一下，然后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这小子看着普普通通，说的话……

　　这镇子靠近山区，确实偶尔有些据说有本事的散修或隐居修士出没，这些人往往不直接介入俗世，但他们说的话、甚至只是和他们沾点边的人，都会让黑三这类人心里多转几个弯。

　　“咳咳，沾了火星子？”黑三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嘲弄，多了点审视，“你什么意思？说得玄玄乎乎的。”

　　“不敢故弄玄虚。”任安微微摇头，“我那师傅常说，寻常小事，若处置不当，积了怨气，也可能成了‘由头’。现在外头的话已经传开了，都说余老板他们冤枉。三爷您扣着人，这怨气就冲着您来，越积越厚。万一传到某些爱管闲事或者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高人耳中……”

　　他微微停顿。

　　“我只是觉得此地怨气冲撞，所以多停留了几日，恰好我那表亲也过来求助于我，顺手管上一管……如果那这‘火星子’，真烧起来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止是放不放人的问题了。”

　　黑三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他不怕衙门里那些他打点过的官吏，甚至不太怕普通的江湖人。

　　但对于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往往不按常理出牌的高人修士……他却有点忌惮。

　　眼前这小子…哪怕只是沾边，也不得不让他重新掂量。

　　黑三到嘴边的呵斥下意识咽了回去。这人……似乎不对劲。

　　他越看越觉得这人极具风姿，气度非凡，仙风道骨。

　　黑三坐直了些，挥退了跟班们。

　　手下们面面相觑。

　　黑三笑着让人给他上座，上茶，“哈哈哈先前是我怠慢了阁下，是鄙人的不是。”

　　随后他又小心问道：“咳咳，请问阁下怎么称呼？您之前说您是安先生的亲戚？”

　　“山野之人，无名无姓。偶见此地气机晦涩，怨念微缠，特来一观。”他未承认与安先生有关，也未否认。

　　黑三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横肉堆起一个带着讨好的笑，连连点头：“懂，懂！先生是方外高人，不宜以俗名相称，是在下唐突了。”

　　他态度瞬间发生了微妙转变。

　　“咳，先生方才说……气机晦涩，怨念微缠？”黑三小心地问，眼珠转动，“真的与近日镇上的些许……纷扰有关？”

　　任安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西南方位，牢狱阴秽之地，您近日可是常感心烦气躁，诸事掣肘，或有口舌不断？”

　　黑三心中大震！对方所言，竟与他自己这几日的感受隐隐吻合！尤其是“口舌不断”，不正是那些越传越难听的流言吗？难道真是因为关了那对父子，坏了风水，冲了自己运势？

　　他额角渗出冷汗，语气愈发恭敬道：“先生真乃神人！确……确有此事！那依先生高见，该如何化解？”

　　任安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堵不如疏，压不如释。释放其源，怨念自消。

　　黑三听得心头发热，又有些将信将疑：“就……就这么简单？只要放了…就行了？”

　　“然也。”任安道。

　　随后，他袖袍微动，一个深灰色布袋无声出现在茶几上。

　　见到布袋凭空出现，黑脸身子猛然前倾，眼睛睁大。

　　“此乃我早年云游时，偶得几枚受地脉滋养的‘安和金’。随身已久，沾染几分宁神静气之效。留于我处已无大用，便赠与阁下，置于宅中生气流转之处，可辅助稳定气场，算是…了却此番缘法的一点心意。”

　　他没有说贿赂，将几枚假金叶子，说成是带有宁神静气功效，能稳定气场的宝物。

　　这是“高人”了结因果的赠与。

　　黑三连忙双手捧过布袋，入手微沉。他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几枚“金叶子”。

　　样式古朴，光泽温润内敛，与他平日所见金器大不相同，更添神秘。

　　黑三捧着那布袋，心中既欣喜又残留着一丝难以彻底消除的疑虑。他看向神色淡然的任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先生……请恕在下多嘴一问。先生此番前来，为这事指点迷津…可是与那茶馆的安先生…咳，有些渊源？”黑三问得很小心，眼神却紧紧盯着他，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反应。

　　这是他最大的疑惑，一个如此“高人”，怎么会恰好为了一件小小的茶馆诬告案来访？

　　任安闻言，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微微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烛火，投向更遥远的虚空，声音依旧平和无波：

　　“世间缘法，玄妙难言。你所说的‘安先生’，于我而言，不过是在这气机流转的因果链条上，一个无意间触动了某些‘节点’的凡人罢了。我观此地气异，循迹而至，源头恰在彼处。他于我，非亲非故，亦非敌非友，仅是这‘局’中一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黑三脸上，带着一丝勘破世情的淡然：“你不必执着于‘他是谁’。需知，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我今日至此，非为一人一事，而是见此地阴阳有失调和，恐小患酿成大碍，故而出手拨正。你只需明了，释放那郁结之气，便是够了。至于其他……”他轻轻摇头，不再多言，留下无尽遐想空间。

　　黑三听得云里雾里，但“非亲非故”，“非为一人一事”这几句，让他大大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来专门替那说书的出头就好。

　　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这些话，更让他觉得此事可能确实隐含着自己看不懂的“天机”。

　　高人只是顺应天机而来。自己若是再纠缠细节，反而显得愚蠢目光短浅了。

　　他连忙点头，脸上堆起更加信服的笑容：“先生境界高远，是在下浅薄了，浅薄了！一切就按先生说的办！释放气机，绝无二话！”

　　至此，黑三心中最后的疑虑也被这番玄奥的说辞彻底打消，甚至对先生更加敬畏。

　　人家根本不屑于为某个具体的人出头，着眼的是整个地方的“气运”和“阴阳”！

　　自己差点因为两个小人物，坏了可能影响大局的风水，真是后怕不已。

　　他心中再无怀疑，只有感激和庆幸——高人不仅指点迷津，还赠送宝物！

　　“一切但凭先生吩咐！”黑三站起身，竟对着任安拱手躬身，态度恭敬至极，“在下这就去办妥！绝不再让那些污秽之气，冲撞了先生清眼，也污了我这宅邸的气运！”

　　“善。”任安只回了一个字。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厅外走去，步伐依然从容不迫。

　　那位先生走出，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管家佝偻着腰，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殷勤。

　　几乎是踮着脚尖在前面引路，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先生这边请，注意脚下，小心台阶……”

　　两名跟班包括几位在院子里面的下人们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垂下目光，不敢直视。

　　直到那青衫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庭院，消失在侧门外的夜色中，他们才敢稍稍抬眼，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先生慢走！先生日后若有闲暇，还请再来指点！”黑三连忙相送，语气殷切。

　　任安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微微顿了一下，似有若无的声音随风传来：“红尘纷扰，缘尽则散。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身影已融入门外浓郁的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三站在厅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紧了紧手中的布袋，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竟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沾沾自喜的表情。

　　他不仅化解了潜在的“厄运”，还得遇“高人”指点并获赠“宝物”，简直是因祸得福啊。

　　紧接着，黑三从厅内快步走出，脸上还残留着庆幸和敬畏，与平日阴郁凶狠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扫了一眼呆立的手下，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但语气却带着罕见的急切和郑重。

　　“都听见了？还愣着干什么！阿福，你立刻去牢里，告诉王牢头，赶快把西头茶馆那对父子——毕恭毕敬的请出来！再备些薄礼，赔个不是！就说查清楚了，是误会！再找两个人，把茶馆门上的封条给我揭了，收拾干净，赶紧赶紧，都快点！”

　　他对手下急声吩咐，与之前的跋扈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