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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才女 沈乐栖换了 ...
沈乐栖换了一身衣裳。
那身干练的、方便动手的旧衣服被叠好收进了包袱里。
她现在穿着一条月白色的襦裙,裙摆长及脚面,走起路来得小步慢移,不能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挽了个寻常妇人的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镜子里的人看着陌生。
眉眼还是那双眼,可换了这身装扮,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瞧着倒真像个普普通通出来逛街的年轻媳妇。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僵,又试了试,还是僵。
算了,不笑了。
出门。
街上人不多,临近年关,天冷,该忙活的都在忙活。
沈乐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两边的铺子。
卖布的、卖脂粉的、卖吃食的,一家挨一家,偶尔有小孩跑过,有妇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
她不急着去墨香斋。
苏晏笙吩咐的是暗中走访,那就得慢慢来。
先去踩踩点,看看周围环境,和街坊邻居混个脸熟……
这种事她可太熟了。
走过半条街,她忽然停住脚步。
街边有家成衣铺子,不大,门脸干净,门口挂着几件做好的衣裳,料子瞧着都不错。
阳光斜斜的照到铺子里,靠门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坐在那儿。
是个姑娘。
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穿着身半旧的青色袄裙,头发简单挽着。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那块有阳光的地方,正低着头看书。
阳光从斜侧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
那光太亮了,亮得她周身都像蒙了层雾。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翻书的手白皙而圆润,动作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铺子里头似乎没人。
就她一个,坐在那儿,捧着书,安安静静的,和周围那条人来人往的街,和那些吆喝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隔成了两个世界。
沈乐栖站在街道对面的阴影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认得这个人。
绣娘。
唐广君。
这姑娘看着胖乎乎的,笑起来一团和气,那双眼睛亮得很,可……
她家好像就在这附近……墨香斋也在这附近。
沈乐栖想了想,抬脚从阴影里走出来。
阳光落在身上的那一瞬,暖洋洋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她穿过街道,走到那家成衣铺子门口,在唐广君面前停下。
唐广君感觉到有人来,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放下书站起来。
“哎,客官您来啦!”她脸上绽开笑容,胖乎乎的脸蛋显得格外喜庆,“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里头有炭盆,暖和!”
沈乐栖跟着她进去。
铺子里头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成衣,男装女装都有,料子从粗布到绸缎,分门别类挂着。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匹布,颜色素净的居多,偶尔有几匹艳色的,格外显眼。
“客官您想看点儿什么?”唐广君已经绕到了柜台后头,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翻看着什么,“是给自己做衣裳,还是给家里人买?咱这儿什么都有,现成的成衣,量体定做也成,您要是着急,三五天就能取。”
沈乐栖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随口道:“随便看看。”
“哎,您随便看!”唐广君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咱这儿的衣裳,料子都是顶好的,针脚也细,您摸摸这袖子,”她说着,从旁边取下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递过来,“您摸摸,这料子软和不?这是杭绸,轻薄透气,春夏天穿最舒服。还有这件,”
她又取下另一件,淡粉色的,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纹样:“这件是棉的,里头絮了薄薄一层丝绵,这会儿穿正合适,不厚不薄,暖和又不臃肿。您瞧瞧这绣工,这兰花。”
沈乐栖接过来看了看。针脚确实细密,花纹也好看。她点了点头。
唐广君立刻来了精神,又取下几件,一件件往她手里塞:“这件绛紫的您试试?这颜色衬肤色,您皮肤白,穿上肯定好看。还有这件青碧色的,这个颜色素净,瞧着雅致。哎对了,您要是不喜欢太素的,这边还有几件带绣花的,您看看……”
沈乐栖被她塞了满怀,有点懵。
唐广君还在那儿滔滔不绝,一边说一边在货架之间来回穿梭,动作灵活得很。她瞧着胖乎乎的,可在这窄窄的过道里转身、弯腰、取衣裳,一气呵成,十分灵巧。
“这件墨绿的,稳重,适合年长些的。这件牙白的,干净,小姑娘穿最好看。这件——”她顿了顿,又取下一件,抖开,是一件水红色的长袄,绣着缠枝花纹,“这件喜庆,过年穿最合适。您要是买了这件,再配条石青色的裙子,哎哟,那叫一个好看!”
沈乐栖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做生意,是真卖力。
半个时辰后,沈乐栖从铺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个包袱。
唐广君帮她叠得整整齐齐,还塞了几块香饼子进去,说是“新衣裳有味儿,熏一熏才好穿”。
结账的时候,沈乐栖问了一句:“你刚才看的什么书?”
唐广君正在数铜板,闻言抬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是一本诗词集,朋友送的。闲着没事翻翻,认几个字。”
“诗词集?”沈乐栖来了兴趣,“能看看吗?”
唐广君把那本书递给她。
是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沈乐栖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翻到扉页时,之见上面写着两个字。
月窈。
沈乐栖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朋友叫月窈?”她抬起头,看向唐广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是那个……名震京城的才女?”
唐广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是啊,就是她。”
沈乐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瞬。
“她现在在干什么?”她问,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好久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了。”
唐广君低下头,把找好的铜板递给她,声音轻了些:“月窈她……已经不在了。”
沈乐栖接过铜板,没说话。
唐广君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沈乐栖把书还给她,又说了几句“衣裳好看”,“下次还来”之类的客套话,告辞出门。
走出那条街,她回头看了一眼。唐广君又坐回那个小板凳上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本书。阳光照在她身上,还是那样暖融融的,可这会儿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乐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墨香斋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铺子不大,门脸朴素,门口挂着块旧匾,写着“墨香斋”三个字,笔力苍劲。透过大开的门,能看见里头一排排书架,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隐约飘出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沈乐栖走进去。
里头人不多,三两个客人正在书架前翻看。一个年轻伙计在角落里整理书册,动作麻利,偶尔抬头看一眼进门的客人。
靠里的一张书案后,坐着个老者,头发花白,穿着半旧的灰褐色棉袍,正低头看书,对进进出出的人视若无睹。
沈乐栖在书架间慢慢走着,随手翻翻,目光却不时往那老者身上瞟。
他应该就是店主。
她拿下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再拿一本,再翻翻,再放回去。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打发时间。
那老者始终没有抬头。
沈乐栖在书架间绕了一圈,最后走到那张书案前。
“老先生,”她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和平时那副冷淡模样判若两人,“您这儿书真多,我想买几本,可不知挑什么好。您能帮我推荐推荐吗?”
老者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看着沈乐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落在她手上的包袱上。
“小姐这衣裳,”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慢吞吞的,“是从广君那买的吧?”
沈乐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先生好眼力。是啊,刚从广君那儿过来,她家的衣裳,又好看又便宜。”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书上:“广君那丫头,手巧。她从前常来我这儿买纸绣花样,一笔一笔描下来,回去绣在衣裳上。那些花样,都是她自己画的。”
沈乐栖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原来那些绣纹是从您这儿买的呀!我就说呢,她那衣裳上的花样,别处没见过,好看得很。”
老者摇了摇头,没接话。
沉默了片刻,他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道:“小姐要买书,那边架子上有《女诫》《列女传》,还有几本诗集,适合女子读的。那本《千家诗》,字大,注解清楚,小姐若喜欢诗,可以看看。”
沈乐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本书上。
是本旧书,书页泛黄,比唐广君那本还旧。封皮磨损得厉害,但能看出是本诗集。
“老先生,”她笑起来,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您不地道。怎的您自己看这些好书,给我推荐的净是些小孩子读的?”
老者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沈乐栖一伸手,拿起他手边那本书,翻开。
扉页上,有两个字。
月窈。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了几页,边翻边说:“这诗写得真好,是老先生写的吗?”
老者伸手,把书从她手里拿回来,合上,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沈乐栖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月窈。又是月窈。
唐广君的朋友是月窈。这老秀才收藏的也是月窈的书。
她忽然开口:“月窈是您女儿吧?”
老者抬起眼。
那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没说话。
沈乐栖也没躲开他的目光,继续道:“这些书,都是她的吧?我以前读过她写的诗,那句晚风无事来深院,藤影斜阳近小窗,写得真好。还有那首《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虽是前人旧句,可她注解得极好,说幽篁非独坐不能知其声,琴啸非独处不能得其真,我读了好几年,一直记着。她那时候名动京城,多少文人墨客求她一首诗而不可得,我本以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本以为还能读到更多。”
老者低下头,看着那本书,手指轻轻抚过封皮。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更沙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月窈她……聪明,懂事。三岁便熟读诗经,五岁便可作诗。”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天妒英才啊。”
沈乐栖没再说话。
老者也没再说话。他把那本书放进抽屉里,关上,然后继续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虚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乐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书架上拿了几本书。
一本是唐广君在看的,另外几本与那位老者桌上的,一样。
她抱着书走到柜台前,那年轻伙计迎上来,帮她包好,收了钱。
“小哥,”沈乐栖抱着书,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你们这儿有没有一本……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讲诗词格律的,我忘了书名了,薄薄的一本,封皮是蓝色的。”
年轻伙计挠了挠头:“蓝色的?诗词格律?咱这儿这类书多,您说的具体是哪一本?”
沈乐栖皱了皱眉,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就……前段时间,我听一个朋友说起过。他说是在你们这儿买的,他叫柳文清,你们认识吗?”
伙计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那老者坐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您认识柳文清?”
沈乐栖点头:“算是认识,之前他也与砚卿师兄交好,朋友的朋友便认识了一下。怎么了?”
伙计左右看了看,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您有所不知,这柳文清,以前是我们店的常客。后来……”
他又往老者那边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
“后来怎么了?”沈乐栖也压低了声音,满脸好奇。
伙计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后来他想求娶我们主家小姐,结果被老先生拿着扫把赶了出去,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从那以后,他就只在门外徘徊,再没敢进来过,听说前不久还遭了横祸。您在这墨香斋,可千万不能提起这人,让老先生听见。”
沈乐栖睁大眼睛,满脸惊讶:“还有这事儿?求娶你们主家小姐?你们主家小姐是……”
伙计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他猛地回头,看见那老者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看着他们这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伙计连忙缩回身子,讪讪地笑了笑:“客官您慢走,书拿好。”
沈乐栖抱着书,朝老者那边点了点头,慢慢走出墨香斋。
门外,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老者已经坐回去了,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对着虚空。
月窈。
柳文清想求娶月窈。
柳文清人长得不丑,学业上也用功上进,若非有大错,怎么会被赶出来?
月窈呢?月窈是怎么死的?
唐广君自杀和月窈的死有关系吗?
店里的伙计听到砚卿二字却没有反应,对于常客来说,不应该很熟才对吗?
户籍查不到此人,所以,砚卿可能是个假名!也就是说砚卿来墨香斋的时候用的并不是砚卿这个身份!
此人在莫怀仁那求学,假身份怎么可能骗的过此等大儒,除非……莫怀仁知道,有意帮忙隐瞒身份,对此人特殊关照。
莫怀仁会对什么样的人特殊关照?
能人。
月窈是什么人?
才女!
柳文清犯过什么大错?
造谣砚卿学术造假,与老师有染!一个男人,怎么会因为成绩而造谣另外两个男人?
砚卿,砚卿……
素笺未展心先醉,轻研古墨小窗西。
诗泼云山皆化雨,词惊星斗欲侵衣。
气吞梦泽三千界,笔作风雪十万兵。
砚中鲲鹏初蜕处,松烟魂尽现卿名。
这首诗,不正是月窈的成名之作吗!
诗是我瞎编的,凑合看看得了,我知道这种东西称不上成名作,《竹里馆》也是我瞎编的,不要当真,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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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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