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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我没说话哪来的废话? 户籍册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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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籍册堆了半桌子,魏客一翻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夜,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晃得本来就昏沉的脑袋更疼了。
外头的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亮,可手里的这些册子,翻来覆去,就是找不到那个名字。
砚卿。
没有。
他把京城本地籍贯的学籍册翻了三遍,又把外地赴考、临时落脚的举子名录翻了两遍,甚至把近几年因病退学、因故除名的记录也过了一遍……
还是没有。
砚卿这两个字,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顾言歆会不会把你耍了?压根就没有这个人?”
沈乐栖趴在他对面那张桌上,手里也捧着一本册子,但翻得明显心不在焉,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她熬了一宿,脸上倒是看不出多疲惫,但那眼神,明显也快冒金星了。
“首先这不可能,”魏客一揉着太阳穴,声音发虚,“他没必要。顾言歆那人,话里话外滴水不漏,犯不着在这种事上撒谎。而且咱们不是让人去查了学籍原件吗?真的有砚卿这个人,原始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册子往前一推,整个人往后一靠,仰着脑袋盯着房梁:“其次……就算他真骗了,那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等脑子里那阵眩晕过去,才接着说,声音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疲惫:“我现在头好痛啊,根本思考不了一点。”
他觉得自个儿快要散架了。
从里到外,从骨头到脑子,没一处得劲。
前天晚上中毒躺那儿跟条死鱼似的,昨天早上灌了碗苦药汤子就爬起来跑了一天,晚上又在这儿翻户籍翻了一整夜……
他现在看什么都带着重影,那些字在纸上飘来飘去,一个都认不出来。
沈乐栖没立刻接话。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明显青黑的眼圈上扫过,然后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好虚呀。”
魏客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还虚?”他瞪大眼,声音都拔高了一点,“我都让人毒翻了!前天晚上躺那儿跟条死鱼似的,昨天早上灌了碗苦药汤子就能爬起来接着干活!从昨天下午找那个劳什子砚卿到现在,你到城里租个骡子,让人药了试试?不躺三天能下地我跟你姓!”
沈乐栖没接这话茬。
她默默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水囊,递过来:“算了,小可怜。”
魏客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好男不跟女斗”、“人在屋檐下”、“我忍”,然后接过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两口。
还是温热的蜂蜜水,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总算压下去一些。
“顾言歆根本没必要骗我们,”他缓了口气,把水囊还给她,“再说了,不是让人去查了学籍吗?真的有砚卿这个人。如果实在查不到……”
他顿了顿,脑子转得有点慢,得一点一点捋:“要不就是户籍造假,要不就是名字造假。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样看来这个叫砚卿的嫌疑很大。求学而已,怎么处处造假?”
他揉了揉额角,感觉太阳穴那儿一跳一跳地疼:“但我们现在对他所知……太少了。”
沈乐栖把水囊塞好,揣回怀里:“查不到,那就去问呗。”
“问谁啊?”魏客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无力,“回去问那个顾言歆呀?人家那态度,昨天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话里话外都是‘该说的我说了,旁的您就别惦记了’,摆明了对这件事有避讳,不想再多谈。”
沈乐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你傻。”
魏客一:“?”
“他可能就是压根不想搭理你。”沈乐栖补了一句。
魏客一噎了一下,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他不想搭理的只有我吗?昨天在里头,跟你说话的时候也没见多热络啊。”
沈乐栖懒得搭理他这句话,自顾自地接着说:“顾言歆,很明显是知道些什么,但不想和我们多说。”
“那咋办?”魏客一有气无力地问,“诶,你不是首席审讯官吗?你那套本事呢?审他啊!”
沈乐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要不还是回去睡觉吧。”
魏客一:“……”我倒也想。
“不能问顾言歆,砚卿又不是只有一个同学,”沈乐栖说,“顾言歆不也说了嘛,人家人缘好着呢。”
魏客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啊!诶,那咱昨天走什么?咱接着找人问不就行了?”
沈乐栖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咱俩先找个地方吃个早饭,”她开始安排,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然后你回去,把药喝了,睡一觉。我回去找步夜铃,让他动用人手,继续查一下砚卿的底细与同窗。下午,我们再去走访。”
魏客一听着,忽然想起什么:“那你说我们在这查半天户籍是为什么呢?”
沈乐栖沉默了一秒。
“可能是咱闲得慌吧……”她说。
魏客一:“……”行。
马车在离大理寺还有两条街的一个小面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守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锅里骨汤翻滚,香味飘出老远。
沈乐栖熟门熟路地走过去,要了两碗阳春面,多加一勺油渣。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面上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底下卧着几根煮得软硬适中的面条,那勺油渣金黄油亮,搁在面上,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魏客一本来没什么胃口,可热汤面下肚,那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四肢百骸的寒意和僵木总算被驱散了些。
他埋头吃了大半碗,额头上竟渗出层薄汗,虽然头还是昏沉,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感觉随时要晕过去。
沈乐栖吃得慢,但一点没剩。吃完,她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站起身。
“走吧。”她说。
魏客一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大理寺后面那条僻静的巷子,进了这两天临时住的那个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偶尔滴下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音。
沈乐栖朝魏客一点点头,转身就往另一头去了,大概是去找步夜铃。
魏客一站在院子当中,冷风一吹,刚吃面出的那点汗瞬间就凉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搓了搓手,先钻进厨房。
灶上果然温着药罐。
他端下来,倒出一碗黑黢黢的汤汁,热气混着浓烈的苦味直冲鼻腔。他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赶紧又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把那阵反胃压住。
药劲儿很快上来,带着暖意和沉甸甸的困意。
他本该立刻回自己那屋躺下,可脚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不知不觉就挪到了正屋门口。
苏晏笙就在里头躺着。
他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里头一点声息也没有。
步夜铃大概被沈乐栖叫走了,此刻也不在。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
魏客一站在那儿,心里头那点“对上司进行一下人道主义关怀”的念头,其实有点站不住脚。
他就是……想看一眼。
只要看过了,人还活着,状态稳定。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他轻轻推开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他往里探了探头,先看见那张榻,被褥还铺着,但……
空的。
苏晏笙呢?
魏客一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下绷紧了。他猛的回头想叫人,结果……
有人站在他背后。
魏客一整个人僵在那儿。
是苏晏笙。
他就那么站着,身上只穿着件月白的中衣,外头松松垮垮披了件石青色的氅衣,像是刚从榻上起来随手披上的。
领口没拢紧,露出一小截锁骨,白得有些晃眼。
长发披散着,没束,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瘦削。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病中的苍白。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就那么看着他。
“……看什么?”苏晏笙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低低的。
明明是苏晏笙在看着他,恶人先告状。
魏客一喉头动了动:“我我我,我就是,呃……”
苏晏笙看着他,然后——
翻了个白眼。
魏客一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白眼,明明白白,就冲着他翻的。
苏晏笙没再理他,轻轻拨开他,从他身侧走过去,推门进了屋。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魏客一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混在一起,很香,让人有点恍惚。
“站外面干吗?”苏晏笙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还是那副懒懒的调子,但听着比刚才有了点活气,“进来吧。”
魏客一:“哦。”
他刚抬脚想进去,就被一只手扒拉到一边。
步夜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撇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魏客一:“……”
他几个意思?
“都进来。”苏晏笙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魏客一摸了摸鼻子,跟着走进去。
“你,您醒了。”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苏晏笙已经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氅衣拢了拢,遮住领口那截白,但没完全拢住。他看着魏客一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步夜铃站在一旁,抱着刀,面无表情,但余光明显在往这边瞟。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几个字:关你屁事。
门又被推开了。
沈乐栖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走进来,目光落在魏客一身上:“你不是去睡觉?你都一晚上没睡了。”
魏客一挺了挺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虚:“我身体好,连熬三个大夜都没问题。”
“你俩啥时候回来的,我刚刚来屋里没人,我还出去找了一圈。”沈乐栖才不信,但也懒得管,转头就和步夜铃搭话。
步夜铃没理她。
“好了,”苏晏笙说,“都坐下吧。”
魏客一受宠若惊。他还没和苏晏笙面对面坐着说过话。
之前要么是站着汇报,这种“坐下吧”,还带着个“都”字,把他算在里头的那种,还是头一回。
他完全忽略了,苏晏笙说的是“都坐下吧”。
沈乐栖已经一屁股坐下了,步夜铃犹豫了一下,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魏客一左右看看,找了张离苏晏笙不远不近的椅子,也跟着坐下。
“这几天你们都辛苦了,”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些,“我不多说废话,这个案子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是否能留在大理寺继续任职,取决于这个案子能否告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步夜铃第一个开口:“王爷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沈乐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魏客一也点了下头。他这会儿脑子还有点木,但这句话的分量,他听懂了。
苏晏笙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看不清。
“好,”他说,“现在先说说那个纸人。步夜铃。”
步夜铃应声而起,站得笔直,开始汇报:“纸人用的是黄表纸,颜料里只掺入了禁用成分南柯烬。目前正在黑市查南柯烬的售卖记录。颜料是常见的小作坊做的,没有可疑之处。至于黄表纸……”
“除了墨香斋没有售卖记录,京城其他所有书肆、纸铺,甚至街边摆摊卖香烛元宝的,都有卖。价格低廉,几文钱一刀,家家户户逢年过节、祭祖上坟都用,根本没法查来源。”
苏晏笙听完犹豫都没犹豫。
“那就重点查查墨香斋。”他说。
步夜铃:“是。”
苏晏笙转向魏客一:“从尸检记录开始说。”
魏客一被点名,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脑子还有点糊,但说到案子,那些信息倒是自动往外蹦。
“尸检与记录一致,都是吓死的。”他开口,声音有点虚,但条理还算清楚,“在证物上,吴茂才鞋底的黄土,与刘璋案出现的一块带血迹的石头上的黄土成分一致,石灰纯度很高,都是经过特殊锻造的三合土,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另外……”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吴茂才身上应该是丢了一个常带的东西,这一点没有记录。”
苏晏笙点了点头:“让人去查从半年内,官府一直在进行的大型工事。这种三合土只有官修工程才用。”
魏客一:“还有松岚书院。”
他这句话说完,沈乐栖本来趴在桌子上都快睡着了,听见这句,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他。
魏客一把昨天在书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样也和沈乐栖在柳文清家里查到的那本《尚书正义》对上了。”
苏晏笙听着,眉头渐渐拧起来。
“砚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户籍查不到此人?”
魏客一点头:“查了一晚上,没有。”
苏晏笙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既然如此,我便亲自去问问莫老先生。”
他看向沈乐栖:“沈乐栖去查墨香斋,最主要的是查查其是否与这个叫砚卿的有什么关系。”
沈乐栖从桌上爬起来,点了点头。
“步夜铃去黑市继续追查南柯烬。”
步夜铃应了一声。
苏晏笙的目光,最后落在魏客一身上。
魏客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默默直了直腰板。
“你,”苏晏笙说,“去睡觉。”
魏客一愣住:“啊?”
头一次被当人看,让他有点不适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憋出一句:“这不好吧……”
“下午,”他说,“和我去松岚书院。”
魏客一:“……”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
步夜铃在旁边撇了他一眼:让你睡你就睡,废话那么多。
不是大哥,我说啥了?我一句话没说,哪来的废话……
苏晏笙才不管他们之间的眼神官司,往后一靠,意思就是在赶人。
魏客一叹了口气,站起身。
行吧,至少能睡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