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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纯种扫把星(加更) 寅时三刻, ...

  •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伸手不见五指,魏客一就从他那硬板床上挣扎起来了。

      窗外北风跟一群饿急了的野狼似的,嗷嗷地嚎,拼命往窗缝里钻。

      魏客一哆哆嗦嗦地裹上所有能裹的衣裳,心里把那万恶的古代上班制度骂了八百遍。

      点卯,这他娘的比现代考勤机还狠。

      京兆府衙门卯时正准时擂鼓,三通鼓毕还没到的,轻则罚俸,重则挨板子。

      五点!早上五点啊!

      上回他就是因为路上被融雪泥浆绊住了脚,耽搁了那么屁大点功夫,差点误了点,被那个专管考功的书吏逮个正着,对着他阴阳怪气、拐弯抹角地数落了小半个时辰。

      什么恃宠而骄、目无纲纪、懒散疲沓的帽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他头上扣,末了还在那本暗黄色的考功簿上,用他那抖抖索索的鸡爪字,狠狠记了一笔“卯时迟至,目无衙规”。

      可是!

      卡点它不算迟到!

      魏客一当时心里那个憋屈啊,心想老子在21世纪当法医那会儿,出现场熬个大通宵,第二天好歹还能补个回笼觉呢。

      到这儿倒好,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就得爬起来,顶着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寒风去打卡。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那王老书吏……不对,不光那王老书吏,那帮逮着他坑的老东西都是苏晏笙安插在京兆府里的眼睛,专门盯着他有没有不规矩。

      m的,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再给这老棺材瓤子递话把子。

      魏客一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踩过半冻半融、脏兮兮的雪泥汤子,总算在卯时鼓沉闷地敲响前一刻,连滚带爬地进了京兆府那扇朱漆大门。

      此时,值房里已经稀稀拉拉聚了几个同僚,正围着个半死不活的炭盆,搓手跺脚,哈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

      几人见他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有人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更多人是装作没看见,或者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魏客一也懒得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自个儿在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提着一口气,等着那要命的点卯仪式。

      卯时正,鼓声咚咚咚地响了起来,沉闷,威严。

      一名捧着厚厚名册的书吏,站在院子当中,扯着嗓子开始喊名字。

      被喊到的必须高声应“到”,然后按着次序排班。

      点完卯,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啊不,是各干各的活儿。

      魏客一今天的差事,依旧是跟库房里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灰、散发着独属于官僚系统霉味的陈年旧案卷宗死磕。

      库房里那股子陈年纸张、灰尘、还有隐约的虫蛀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历史气息”,熏得人脑仁儿一跳一跳地疼。

      他摊开一卷,是七八年前的一桩商铺失窃案,记录得颠三倒四,语焉不详,还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的错别字和随意涂改的墨团。他一边皱着眉头辨认着那些歪歪扭扭、恨不得飞起来的字迹,一边拿着笔,耐着性子重新誊抄、归类,脖子渐渐就僵得跟落了枕似的。

      正揉着酸疼的后颈,库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学徒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声音也细细弱弱的,像蚊子叫:“魏、魏先生……”

      魏客一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有事?”

      “劳您驾,师傅……师傅请您过去一趟,想请您去帮忙掌掌眼。”小仵作说得磕磕巴巴,眼神还有点飘忽。

      掌眼?

      这词儿听着客气,带着点请教的意思,其实就是“你来给看看,我们这帮人搞不定了”。

      他放下笔,心里暗骂了一句娘。

      这京兆府,上头有大理寺,再上头还有刑部,合着养了那么些正经仵作、推官、书吏都是吃干饭的?还是说苏晏笙那家伙真把他当万能工具人了,早就跟底下人打过招呼:有疑难杂症,找那个姓魏的,不用白不用?

      他认命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行,走吧。”

      掌眼就掌眼吧,别说掌眼,这会儿就是掌他嘴,他也没法说什么。

      跟着那小学徒出库房,穿过衙门里曲折的回廊。雪后初晴的日头有气无力地照着,廊檐下的冰棱子滴滴答答化着水,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走着走着,魏客一觉出不对劲了,再走两步都要出衙门了。

      “等等,”他叫住前面埋头带路、脚步匆匆的小学徒,“这是去哪儿?干啥?”

      小学徒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闪躲:“嗯……是,是去现场。师傅说……那边情况有点特别,让请您直接过去瞧瞧。”

      什么现场轮得到我一个挂名的去出现场了?

      魏客一皱起眉,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小学徒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脖领子里,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这……师傅没细说,就说让赶紧请您过去,耽误不得……”

      ……行,这还不能让他知道。

      魏客一不再多问,默不作声地跟着小学徒出了京兆府的侧门。

      门外,果然早有衙役备了辆简陋的青布小车等着,车辕上还沾着泥点子。

      我天,我居然还有车坐?到底啥事啊?

      两人上了车,车夫“驾”了一声,一扬鞭子,小车便吱吱呀呀地轧着尚未化尽的积雪,朝着城西方向驶去。

      越往前走,街景越是破败杂乱,低矮歪斜的房屋挤作一团,路面坑洼积水,显然是到了贫民聚居的区域,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贫穷和颓败的气息。

      最终,小车在一处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巷口停下。

      巷子已经被衙役用绳索简单拦了起来,外面围着些探头探脑、面色惊惶的住户。

      魏客一下了车,一股混杂着污水、垃圾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般陈腐气味的寒风,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冲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抬眼朝巷子里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深色公服的衙役正在里面低头忙碌,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看起来像是本地坊正或者县尉的官员,正板着脸,对着一个瑟瑟发抖、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问话,语气严肃。

      “什么时候发现的?”官员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就、就今儿一早,天刚蒙蒙亮,有点鱼肚白的时候……”老妇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破旧的衣角,“老婆子起来倒夜香,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就看见那边墙根底下,黑乎乎一团,躺着个人,一动不动的……可吓死人了!”

      “可曾看见什么可疑的人进出?夜里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

      “没、没看见旁人……这巷子窄,平时也没什么生人来。夜里倒是好像……好像听见点怪声,”老妇人努力回忆,脸上皱纹挤成一团,“什么什么的,飘忽得很,老婆子年纪大,耳朵背,也没敢起来看……”

      魏客一没再继续听下去,他的目光已经越过问话的官员和几个衙役,落在了巷子最深处,那片被两侧高墙阴影完全笼罩的墙根底下。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尽管尸体面部朝向另一侧,但那身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整齐补丁的青色儒生直裰,还有那略显瘦削、甚至有些佝偻的身形轮廓……

      魏客一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拨开挡在前面正低头查看地面痕迹的一个年轻衙役。

      当那张熟悉无比、昨日还因为他写错一个笔画而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脸,完全地、毫无遮挡地映入眼帘时,魏客一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冻得他头皮发麻,四肢瞬间冰凉。

      是柳文清。

      柳文清,他那便宜老师,那个十分迂腐、有点清高、有点穷酸,但教起书来却异常认真负责的柳文清,此刻正面朝上,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躺在冰冷、污秽、遍布碎石的巷子地面上。

      此刻,柳文清的脸色是一种诡异的、混合了青灰与死白的颜色,双眼瞪得极大,眼球微微凸出,瞳孔已然扩散,空洞洞地、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一线灰蒙蒙、压抑的天空。

      他的嘴巴微张着,嘴角甚至有一点干涸的白沫痕迹,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想要发出惊呼、想要质问、想要呐喊,却最终什么声音都没能挤出来。

      那表情凝固着一种极度的、扭曲的恐惧,五官都因此微微移位,几乎变了形,让人看一眼就心底发毛。

      魏客一定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是柳文清?他怎么会死在这里?死在这种肮脏不堪的陋巷?还是以这样一副惊恐万状、死不瞑目的模样?

      “魏先生?”那位问话的官员注意到了他这个不速之客,转身走过来,眉头微蹙,带着审视,“你怎么来了?”

      魏客一强迫自己从震惊和寒意中抽离出来,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收回落在尸体上的目光,看向那官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听闻有命案,需要协助勘验。现场初步看过了吗?”

      官员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刻板:“大致看过了。死者身上无明显外伤,衣衫基本整齐,也无挣扎搏斗留下的痕迹。随身财物……”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个捧着个小布袋的衙役,“似乎也未丢失,只有几枚铜钱和一方旧汗巾。”

      “死亡时间,估摸着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发现时便是这个姿势,未见移动。”

      旁边一个机灵的小吏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对魏客一说:“魏先生,刚才盘问这巷子里几户人家,有人模模糊糊认出来,说死者好像是在城西那片租房子住的一个穷书生,姓柳……我们一听这名儿,再一想,哟,这不是您近来跟着求学的那位先生吗?我们头儿觉着这事……有点那个,就让赶紧去请您过来瞧瞧了。”

      魏客一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他看向那官员:“既然是我授业的老师,按衙门规矩,我是否应当避嫌?”

      官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似笑非笑,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按规矩说嘛……涉及亲属师友,自然是要避嫌的,以防有失偏颇。”

      旁边那小吏却赶紧打圆场,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容:“哎呀,魏先生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不是!什么避嫌不避嫌的,您是谁?您可是晏王爷跟前得用的人!”

      “您学问大,本事高!来帮咱们看看,那是给咱们脸面,是指点咱们工作,是雪中送炭啊!再说,这案子……啧啧,透着股邪性,寻常手段怕是不好弄,正需要您这样的火眼金睛、能人异士出马……”

      魏客一心里明镜似的,透亮。

      什么指点工作,什么需要能人,无非是看他背后站着苏晏笙这座靠山,既想借他的手尽快把案子捋顺破了,免得上面追责,自己乌纱帽不稳;又或许存着几分微妙的心思,想看看这位王爷跟前的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至于柳文清是他老师这层关系,在这些混迹官场的老油子眼里,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恐怕还不如“王爷的人”这四个字有分量,更不如尽快摆脱这桩麻烦来得实在。

      他也懒得再跟他们虚与委蛇,既然他们把他推到前面,他正好可以仔仔细细看个清楚。

      魏客一没再客气,对那官员点了点头:“既然诸位不介意,那魏某就僭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纯种扫把星(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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