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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认为? 魏客一端着 ...

  •   魏客一端着那碗热气腾腾、苦味直冲天灵盖的药汁,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里头灯火点得足,亮堂得有些晃眼,却比外头刮着穿堂风的回廊更安静。

      苏晏笙已经换下了那身沉甸甸、压得人透不过气的玄色亲王常服。

      此刻他身上只一袭纯白的交领广袖长袍,料子是顶好的素软缎,又亲又软,光滑得跟水似的,没什么花里胡哨的纹饰,只在领口和袖缘处,用银线细细勾了一圈云纹边儿。

      墨黑的长发全散了下来,没有束,瀑布般披在肩背,几缕不听话地垂在苍白得几乎透光的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

      白色这颜色,最衬人,也最欺人。

      衬得他一头泼墨似的长发越发乌黑润泽,眉眼清晰深刻得如同工笔细描;却也欺负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几乎要与那身白衣融为一体,瞧着像个纸糊的人儿。

      唯有嘴唇上因为低咳未止而残留的、一抹不正常的嫣红,还有眼尾处那点淡淡的、倦意染上的薄红,勉强透出几分活气,证明这不是一尊冰冷的玉像。

      苏晏笙正微倾着身子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面前摊开一份奏折,写着什么。

      他脸色糟透了,眼底两团浓重的青影,握着笔杆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绷得泛白

      大约是听到了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他笔尖未停,只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眉心拧出个小小的褶,像是不喜被打扰。

      这丝不悦还没漾开,就被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呛咳给打断了。

      他偏过头,抬起宽大的衣袖掩住唇,那咳嗽闷在胸腔里,震得他单薄的肩胛骨透过轻软的衣料清晰可见地颤抖着,看得人心里跟着一揪一揪的。

      那身本就宽松的白袍,便如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在他清瘦的身形上漾开细微的褶皱,越发显得人单薄如纸,脆弱得仿佛窗外一阵稍大点的风溜进来,就能把他吹得散了架。

      步夜铃原本影子似的侍立在侧,见魏客一端着药进来,便上前两步,沉默地伸出手,要去接那托盘。

      魏客一眼疾……更准确地说,是腿快。

      魏客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脚下跟抹了油似的,他一个灵巧的侧身滑步,泥鳅似的从步夜铃手边绕了过去,脸上瞬间堆起再自然不过的殷勤笑容:“我来我来!这种端茶送水、侍奉汤药的琐碎活儿,哪敢劳动步大人您亲自上手啊!”

      他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能给顶头上司献殷勤刷好感的机会,不干是傻子!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步夜铃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在空中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大约是今日心绪实在不佳,又或者觉得跟眼前这没皮没脸、滑不溜秋的家伙计较纯属浪费精神,竟没像往常那样冷声斥退,只默默收回了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当他的背景板柱子,只是那眼神,比外头的夜风还冻人几分。

      苏晏笙这时终于停了笔,也勉强压住了那阵咳,抬起眼看向他俩。

      大约是咳得有些狠了,他那双总是过于清冷疏离、仿佛隔着一层冰的凤眸里,此刻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湿润水汽,眼尾那抹红晕还未褪尽,眸光却依旧锐利,就这么淡淡地一扫,便带着久居人上、自然而然的审视感,沉甸甸地压过来。

      就这一眼,魏客一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半拍,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烛光晕黄,笼着那人,褪去了白日朝堂上那股子沉郁逼人的锋锐,只剩下大病未愈的苍白和一种近乎透明的安静脆弱。偏偏那眉眼鼻梁的轮廓生得极好,深刻漂亮得有点不讲道理,披散的黑发,雪白的软袍,被暖黄的光一衬,冲击力十足……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感。

      卧槽,真他妈好看。

      魏客一脑子里不合时宜、极其直白地蹦出这么一句。

      病美人杀伤力果然不分时代!

      他赶紧收敛心神,端着那碗乌漆嘛黑的药噌到书案边,特意避开了摊开的文书和笔墨把药碗放在苏晏笙手边一个既不会碍事、伸胳膊又能轻易够着的位置。

      放碗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忍不住往那奏折上瞟了一眼。果然,满纸都是关于那劳什子《戍卒归养法案》的言辞,写得恳切,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

      “王爷,”他放好药,没立刻麻溜儿滚蛋,反而杵在那儿,琢磨着语气,觑着苏晏笙那比纸还白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您这是……还在为那新颁布的法案烦心呢?”

      步夜铃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拧成个小疙瘩,冷声开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魏先生,王爷面前,慎言。药既已送到,若无他事,速退。”

      魏客一被噎得喉头一哽,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屋里人听见:“……我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呀。王爷这不也没发话让我走嘛。”

      一边说,一边偷偷抬起眼皮,去瞄苏晏笙的反应。

      步夜铃眼神更冷,像两把小冰锥子,刚要再开口把人撵出去,苏晏笙却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好了。”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方才的咳嗽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而然的制止意味。

      步夜铃立刻闭上了嘴,只是那目光落在魏客一身上,简直能刮下两层皮来。

      魏客一心里那点“看吧王爷没赶我”的小得意立刻冒了头,忍不住偷偷朝步夜铃那边瞥了一眼,嘴角没控制住,往上翘了翘,露出点嘚瑟的小表情。

      步夜铃精准地接收到他那点嘚瑟劲儿,脸色更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子似的,要是眼神能杀人,魏客一估计已经被凌迟了。

      苏晏笙没理会他俩这点无声的眉眼官司,他的注意力似乎还有一半残留在那未写完的奏折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点了点,抬起眼看向魏客一,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法案的事,街头巷议,你也听说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你今日告假,是出府闲逛了?”

      魏客一:“……?”

      魏客一心里咯噔一声,瞬间凉了半截。

      苏晏笙怎么知道的?

      他今天确实溜号了,跑去东市取药,顺道逛了街,偷看了绣娘,还买了本杂书……等等!

      他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嘴上皮肉快过脑子,先秃噜了出来:“您、您咋知道的?”

      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嘴巴子,这纯不打自招吗!

      他赶紧往回找补,舌头都有点打结,“不是,王爷,我是说……我是真有事儿,那个……其实吧……”

      苏晏笙终于将目光从奏折上彻底移开,落在他那副明显有点慌、试图蒙混过关的脸上。唇角似乎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心虚和慌张,语气依旧平淡:“京兆府的王书吏,午后托人送了封信到府上。”

      他慢条斯理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魏客一心尖上,“信中提及,你趁他告假归家为孙儿贺周岁之机,懈怠公务,未经准假,未至散值,便不知所踪,耽误了库房积压卷宗的整理进度。”

      魏客一:“……”

      老头!他不是告假回家给他宝贝孙子过周岁去了吗!自己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还有闲心跟个教导主任似的千里迢迢写告状信?!?!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

      心里骂归骂,魏客一面上却只能挤出干巴巴的、讪讪的笑,硬着头皮道:“咳……那个,王老书吏真是……兢兢业业,心细如发哈,哈哈……但是王爷,您听我解释,我没去当值,真是去给您取药了,然后路上……偶遇了点状况,就、就耽搁了那么一小下下。至于那个法案……”

      他赶紧生硬地把话题拽回来,像抓住救命稻草,“现在怕是整个京城都传遍了,我想不知道都难。我取药回来那一路,街边巷尾,茶馆酒肆,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在唾沫横飞地议论这个,随便听一耳朵就全明白了。”

      苏晏笙并不打算就他溜号的事深究,但听到法案之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的时候,唇边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消失了,眉头重新蹙紧,那层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悦变得更加明显,沉甸甸地压在眉宇间:“哦?那你一路听来,对此法案,有何看法?”

      魏客一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这个。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步夜铃,对方正抱着胳膊,用“看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的冰冷眼神审视着他。

      这问题可不好答。说好吧,昧良心,而且看苏晏笙这反应,摆明了也是不赞成的;说不好吧,谁知道会不会触了什么霉头,毕竟妄议朝政在哪朝哪代都是高危行为。

      但他想起今日街头所见所闻,那些普通百姓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慨、那些粗直却一针见血的骂声……

      他心一横,吸了口气,索性豁出去了:“我?我一介草民,能有什么高见?”

      他先把自己从高处摘下来,然后话锋一转,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直白,“不过,王爷既然问了,小人就斗胆说句大实话,依小人这一路听来的看,这法案,这不纯是上面那些人在自我感动吗?”

      步夜铃:“???”

      他显然没料到魏客一敢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客气,冰封的脸上闪过一丝没掩饰住的错愕,看向魏客一的眼神里写满了“你脑子被门夹了?找死吗?”。

      苏晏笙也明显怔了一下,抬眸看他,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带着审视的思虑取代。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仔细说说。”

      魏客一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带着点怂地问:“王爷,我真说了啊……说完之后,不会有人来抓我,或者……把我拖出去砍头吧?”

      他可没忘,这是皇权至上的封建王朝,妄议朝政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惨事。

      苏晏笙似乎被他这小心翼翼又带点窝囊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摆了摆手,给了颗定心丸:“直言无妨。此处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三人之耳,再无第四人知晓。”

      有了这句保证,魏客一胆子稍微壮了点。

      他想起白天在街上听见的那些沸反盈天的骂声,把思绪拢了拢,组织了一下语言:“王爷,我怎么想的其实不打紧。要紧的是,我今天在外头听见的、看见的是什么动静。我今天从药铺回来,一路上,耳朵里灌的都是这些。您只要自己去听听……反正只要是走在路上,跟人唠嗑三句不离这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虽然不敢明着骂,但说的也没那么好听。”

      他试着模仿那些人的语气和用词,虽不及原话粗粝直白,却也足够生动。

      “我想想,那人说的是……哦对,这他娘是既要马儿跑死,又抠搜得不让马儿吃一口好草!边关的兵将不是泥捏的,心也是肉长的!”

      “说什么此乃饮鸩止渴,徒寒数十万将士之心,智者所不为也。”

      “还有说话冲的,说当官的坐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知不知道边关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似的?知不知道雪埋到小腿肚是啥滋味?”

      他越说越顺畅,将那些议论中尖锐的、直指核心的、毫不掩饰的不满一一转述:“王爷,说句僭越的话,但凡是个脑子没被门挤过的明眼人,稍微往深处琢磨琢磨,谁看不出来这玩意儿到底对百姓、对边关守军有半毛钱好处没有?”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百姓愚昧,需要官府耐心解释引导的事儿!我今天听了满耳朵,就没听见一个人是真正误解了这法案条文意思的!大家都门儿清,这就是变着法儿地克扣、算计,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他们争的、骂的,焦点明确得很,钝刀子割肉,削边军的利益,动他们养家糊口、安身立命的命根子!什么归养,什么统筹,好听话谁不会掰扯?可底下藏着的软刀子、黑心算计,谁感觉不到?当人是傻子糊弄呢!”

      他说得有些激动,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赶紧假咳一声,掩饰了过去。

      “可官府现在忙活啥呢?忙着四处贴告示,派那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吏,唾沫横飞地跟老百姓解释法案?解释个锤子啊!”

      “这法案的条文就明晃晃贴在那儿,白纸黑字,老百姓看得懂!他们炸毛不是因为他们看不懂,是因为看懂了之后,发现这他妈就是在坑人!”

      “挖坑给人跳!这时候还腆着脸去解释,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是觉得老百姓都蠢笨如猪,还是觉得自己个儿聪明绝顶,能把黑的描成白的、屎盆子镶金边?”

      他一激动,差点把“狗官糊弄鬼呢”之类更糙的话秃噜出来,好歹在最后关头咬住了舌头。

      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批判和讥诮,已经淋漓尽致。

      苏晏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握着紫毫笔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认为魏客一说的完全正确。

      魏客一这个平日里看着滑头的家伙,对这件事能有如此清晰、甚至一针见血的见解,而且完全跳出了朝堂上文官武将互相攻讦、引经据典的酸腐框架,直指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庙堂之高忽视的民情与信任危机。

      “说得好。”苏晏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情绪激动而引起的轻颤。

      “他们高坐庙堂,锦衣玉食,难道真的眼盲耳聋,听不见民间这些沸腾的怨声?!还是听见了,却觉得不过是些草芥之民的嗡嗡作响,觉得这些草芥之声、匹夫之怒,无关痛痒,可以高高在上地……置之不理?!”

      他似乎被魏客一的描述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怒火,竟也罕见地抛开了那层温雅淡漠、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外壳,言辞变得激烈起来:

      “什么为国节流!什么厘清兵权,防微杜渐!不过是算计着国库里那点银子,打量着边关将士老实憨厚、忠勇可欺!”

      “寒冬腊月,狄人铁骑叩关、烧杀抢掠时,怎么不见他们去节流?刀真的砍到脖子上、山河破碎时,怎么不嫌戍守的将士冗余?!”

      “自我感动……说得再对不过。他们坐在烧着地龙、飘着暖香的暖阁里,拨拉着象牙算盘,满脑子想着制衡,想着权术,想着国库空虚,想着哪家势力涨了该压一压!”

      “可曾有一个人,真的踏足过边关那冻掉耳朵的苦寒之地?可曾有一个人,在风雪呼啸的夜里,听过那些戍卒抱着冰冷铁甲、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那份因久病而常驻的苍白,被一股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怒火冲淡,眉眼间属于年轻亲王的锐利与锋芒重新显现,甚至比在紫宸殿上更加慑人,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儿:

      “都是一群禄蠹!狗官!那群老不死的美其名曰裁撤辅兵是为为国为民?放屁,那是自断臂膀!什么恩赏统筹是便于发放、体恤下情?那是给下头那些贪官污吏、胥吏豪强大开方便之门!是在寒数十万边关将士的心!是在刨大燕国本的根!”

      他越说越气,语速也越来越快,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引经据典、骈四俪六或许不如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文官老油子,但那份直指要害的尖锐、那份发自肺腑的沉痛与不甘,却格外有力量。

      魏客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震得往后仰了仰,心里嘀咕::这王爷……平时那副病恹恹、冷淡不爱说话的样子,果然是装的吧?这战斗力,这嘴皮子,爆表啊!骂起人来火力这么猛?真是人不可貌相。

      到最后,苏晏笙胸中那股恶气怎么也压不住,猛地将手中一直捏着的紫毫笔掷在书案上!

      笔杆碰撞桌面,发出“啪”一声脆响,笔尖残留的浓墨溅出几点,不偏不倚,落在他雪白无瑕的宽大衣袖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刺眼的污迹。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激动而嘶哑破裂:“民间的声音已然沸腾至此……他们难道真的……真的就听不见吗?!真的听不见吗?民间的怨气已经快要压不住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怨声载道!他们难道真的聋了?瞎了?”

      话音刚落,一股更猛烈、更凶悍的咳意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头。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俯下身,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那咳嗽声又急又重,一声连着一声,闷雷般在胸腔里炸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生生咳出来,震得他单薄的身子像狂风暴雨中一片无处依附的枯叶,抖得不成样子。脸上那点因愤怒而起的病态红晕迅速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骇人的、死气沉沉的青白。

      “王爷!”魏客一和步夜铃同时抢上前。

      魏客一离得近,下意识就伸手去扶他歪倒的身子,掌心隔着那层单薄冰凉的素软缎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脊骨的凸起和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步夜铃则迅速递上干净的丝帕,又转身去端一直温在旁边小炉上的清水,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王爷,您消消气,千万消消气!气大伤身,不值当啊!您要是把身子气坏了,那才叫得不偿失。您今天在朝堂上已经尽力争过了,该说的、该驳的,都做了。”

      “您看,您这奏折也在这儿写着。眼下最最要紧的,是您得好好保重自己,按时喝药,早点歇息。您想想,您要是真倒下了,累垮了,这满朝上下,还有谁能像您这样,豁出去替边关那些苦哈哈的将士说句公道话?他们的指望,不就又少了一分吗?”

      魏客一手忙脚乱地给他顺着背,触手一片骇人的冰凉。他赶紧将旁边那碗已经晾到温度适中的乌黑药汁端过来,递到苏晏笙唇边,声音都带了点慌,“药,快先把药喝了,顺一顺,压一压!”

      苏晏笙咳得天昏地暗,根本说不出话,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只勉强就着魏客一的手,小口小口地、极其艰难地将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吞咽下去。

      步夜铃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清水给他漱口。

      好一阵子,那惊心动魄、仿佛永无止境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虚弱的抽气。

      苏晏笙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长睫被冷汗濡湿,黏成一绺一绺,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胸口还在微微地、不安地起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虚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耗尽了,唯有那依旧紧蹙的、深陷的眉头,昭示着方才激烈的情绪交锋与此刻身体极度的不适和痛苦。

      魏客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讨论激烈而起的亢奋和同仇敌忾,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和后怕。

      “王爷,您快别想这些了,身子骨最要紧。这折子……要不明天再写?天大的事,也等您缓过劲儿来再说。先歇息,啊?”

      他劝得真心实意。

      步夜铃也沉声附和,语气凝重:“王爷,魏先生所言极是。太医再三嘱咐过,您这病症最忌忧思过甚,动气伤身。今日……已耗费太多心神了。”

      苏晏笙闭着眼,胸膛微弱地起伏,良久,才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沉重到极致的叹息,像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

      “……知道了。”

      魏客一松了口气,瞥了一眼碗里还剩大半的乌黑药汁:“王爷,这药……”

      “搁着吧。”苏晏笙无力地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掀,示意自己待会儿再处理。

      步夜铃看向魏客一,眼神明确地传达出送客的意思:你,可以滚了。

      ……撵人撵的这么赶趟儿?

      步夜铃上前,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瓷器般扶起苏晏笙虚软无力的身子,准备送他回内室休息。

      魏客一则留下来,默默收拾书案上的狼藉。

      他拿起那支笔尖墨迹已半干的紫毫笔,用清水涮净。

      目光落在那份苏晏笙未写完的奏折上,那力透纸背、却因最后情绪失控的怒掷而略显凌乱潦草的字迹,仿佛还残留着书写者方才激烈翻腾、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纸上。

      他将奏折轻轻合上,抚平卷起的边角。

      魏客一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反身将厚重的房门轻轻掩上,将里头尚未散尽的压抑咳声、浓重药味,统统关在了身后。

      廊下的冷风“呼”地卷过来,吹得他一激灵,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里衣,不知何时竟汗湿了一小片,凉飕飕地贴着皮肤。

      窗外,夜色沉沉,浓得化不开。

      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冰冷的雪沫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上、冰冷的石阶上。书房内炭盆散出的暖意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苦涩药香,似乎也驱不散那从奏折字里行间渗透出的、从街头巷尾蔓延而来的、沉重冰冷、令人窒息的寒意。

      那寒意,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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