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落雨小狗》栖狸不犀利

13、草莓 “谢倦的糖

　　晚风轻轻扫过来，带着夏末残留的凉意，吹散最后一点白烟。

　　江余先开了口。
　　“倦哥，”他笑了一下，声音扬起来，“典礼不好看啊？跑这躲清静。”

　　谢倦夹烟的手慢慢垂下去。那点不自然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把烟摁灭在柱子边，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行吧。”江余晃了晃手里的水，在他旁边那截台阶上坐下来，“我也觉得也没什么意思，操场人太多太闷，透不过气，实在待不住。”

　　谢倦没接话，却没走。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柱子底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台上又唱起歌来，声音远远的，被风揉得发糊。

　　“对了，”江余忽然想起来，“你刚才在吃糖？”
　　谢倦眼皮一动。

　　“我以前还挺爱吃糖的。”江余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不过我妈管得严，说吃多了坏牙，就渐渐不怎么吃了。你这糖什么味儿的？”
　　“草莓。”谢倦想了一会说。
　　江余“哦”了一声，眼睛亮了亮：“草莓的好啊，甜又不腻。回头我那儿还有一罐，给你带过来。上次那罐是不是吃完了？”
　　谢倦没说话。他垂着眼，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抽烟啊？”江余又问。
　　谢倦像是被问住了，往旁边挪了半步，声音压下去：“也可以不抽。”
　　江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乐得肩膀都抖起来：“还能不抽？你这话有意思。”

　　他往谢倦那边靠了靠，眉眼弯弯的：“没事，我不介意。军训累，糟心事一堆，压力大是难免的。我闻得了烟味，周祺他俩还总念叨想找人一块儿抽烟呢。”

　　谢倦看了他好一会儿。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江余那张脸照得亮堂堂的。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被这人的话烫了一下。

　　他别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余看了眼时间，拍拍屁股站起来，“典礼也快完了。明天放假一天，我们打算晚上去校外吃烧烤，倦哥赏个脸一起？过来帮我们拉高一下颜值。”

　　谢倦顿了顿，指尖慢慢松开烟蒂。安静几秒，才低声应：“行。”

　　江余：“我应该要先回去了，一会晚会结束了要不要一块儿走？”

　　谢倦轻轻摇头：“你们先回，我再待一会儿。”

　　“行，那我先走了。” 江余挥挥手，转身融进远处的人流里。

　　晚会一结束，周祺拽着另外两人火速跑回寝室，成功坐上第一班电梯，洗完澡就趴在上铺刷手机。他听见门响，探出头：“哟，倦哥舍得回来了？这几天你可比咱导员都忙，人影都见不着。”

　　谢倦换鞋的手停了一下，“我有点事。”

　　“什么事啊？”李铭舟坐在桌前啃苹果，随口接道，“天天往外跑，别是谈对象了吧。”

　　“不是。”谢倦坐到桌前，声音平平的，“就随便走走。”

　　“走走？”周祺打趣道，“嚯，你这走得够远的。校门口那保安前天还跟我念叨，说咱楼半夜老有人进进出出，他得瞪大眼睛盯着。”

　　江余这时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把话头接了过去，笑骂：“你别编排人家。倦哥就是晚上睡不着，出去透透气怎么了？人家又不像你，躺下三秒就打呼噜。”

　　“江白条，我那是睡眠质量好！”周祺不服气。

　　“你还别说，‘江白条’还挺适合江余。”李铭舟咬着苹果。

　　周祺“嘿嘿”一笑：“这外号不错吧，我高中就这么叫他了。江余小名叫小鱼，白条鱼，在学校里闲都闲不住，所以叫江白条。”

　　谢倦闻声抬眼，目光落在江余身上。

　　江余抬手，把手里的干毛巾朝着周祺轻扔过去，笑着抱怨：“别逮着谁都介绍一遍啊。”

　　周祺稳稳接住毛巾，咧嘴笑：“这不都认识大半个月了，正好说到，讲讲也乐呵乐呵。”

　　几个人笑作一团。谢倦垂眼看着面前边角卷翘的书，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平下去了。

　　＊

　　隔天，心理三人组全都瘫在床上昏睡，快到中午才陆续醒过来。

　　几个人懒得下楼，也不想挤食堂，发现谢倦不在寝，便在发信息问他能不能帮忙捎午饭。谢倦回了个“OK”的手势，江余发了三个菜名，回来的时候，手里果真拎着几份饭。

　　一下午，四个人都窝在寝室里无所事事，要么躺着睡觉，要么刷着手机消磨时间。

　　夜幕沉沉落下，校门口的烧烤摊支在暖黄路灯下，烟火袅袅升腾，浓郁的烤肉香气顺着晚风飘出老远。

　　他们找了张桌坐下，点了满满一桌吃食，羊肉串、烤鸡翅、锡纸茄子、金针菇层层叠叠堆在盘里，像座小小的小山。

　　谢倦坐在最外侧的位置，话不多，安静靠着座椅，却丝毫没有融入不进的突兀感。江余拧开一瓶水递过去，他抬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

　　周祺连着吃了几串炸串，又喝了两杯冰啤酒，兴致上来，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夹起一筷子烤韭菜，随口提起：“哎，你们说邹帆到底怎么回事？”

　　江余正跟一根韧劲十足的烤面筋较劲，闻言抬眸看了过去。

　　“咱们开学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认识半个月。”周祺越说越不解，咬了口串上的肉，有点气愤：“他天天净整些没必要的幺蛾子，今天看谁不顺眼，明天又针对谁，不是怼谢倦就是挑江余的刺。真搞不懂他哪来的架子，没人招惹他，偏要处处针对人。”

　　夜市人流量不小，周遭大多是浙大的学生。周祺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点遮掩，引得邻桌几人频频侧目。

　　李铭舟瞥见旁人投来的目光，连忙撞了撞周祺的胳膊，低声劝阻：“行了别乱说，你是不是喝多了，正开心呢，提这个干嘛。”
　　“我没喝多。”周祺又仰头喝了一口酒，语气带着几分憋屈，“我就是觉得不值。江余脾气这么好，之前还次次主动给他递水、客气相待，他倒好，处处挑剔、事事摆脸色，真让人不舒服。”

　　江余战胜了烤面筋，嘴里嚼着，抬起头，目光轻轻落在对面的谢倦身上。
　　谢倦正低头拨弄着串娃娃菜，动作慢条斯理，看着像是在听旁人闲谈，又像是全然没放在心上，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

　　江余忽然想起那天在电梯口无意间听见的碎语。

　　邹帆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个念头在心底反复打转，沉甸甸的，他却转瞬又轻轻压了下去。

　　他夹起一串鲜嫩的烤牛肉，放进谢倦碗里，语气自然轻快，掩去心底的疑惑：“吃点荤啊，这个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倦抬眼看向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一旁的周祺和李铭舟早已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天马行空地聊起了理想、未来和大学生活，从课余规划聊到毕业愿景，说得热火朝天。越聊越投机，最后干脆互相搂住肩膀，嘻嘻哈哈地闹着，玩笑式地称兄道弟、拜起了把子，模样滑稽又好笑。

　　江余看得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眉眼都是温柔的笑意。而对面的谢倦静静看着嬉笑打闹的三人，勾了勾唇角，内敛又清淡，转瞬便敛了回去。

　　夜色渐深，几个人玩闹了一整晚，早已身心疲惫，回到寝室后，简单收拾过后便各自躺下休息。

　　江余困意还不是很高，随手将刚才拍下的视频发到了寝室小群，又点开翻看。

　　视频里满是少年人的鲜活热闹，氛围极好，可热闹褪去后，心底那点关于那晚雨夜打架的疑惑又冒出来。

　　他依旧没想明白，当初谢倦和邹帆大打出手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可天亮之后，他还是将这份疑虑悄悄搁置了。谢倦不愿说，他便不会主动去问。这是江余一贯的相处规矩，懂分寸，不逾矩。

　　＊

　　军训彻底翻篇，课表正式发下来那天，整个年级都炸了锅。

　　选课系统开放的第一天，寝室里四个人齐刷刷捧着手机，周祺在寝室里来回踱步：“抢到了没抢到了没？我看上一门通识，老师给分特别高，而且管得也松。”
　　“我卡死了呀！”李铭舟急得跺脚，“这破系统，我刷了三分钟了还在转圈。”

　　江余也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刷新，抢课抢出一身汗：“别急别急，教务那边说了，分批放，第一批没抢到还有第二批。”
　　“谢倦，”周祺朝谢倦那处喊，“你抢到没？”

　　谢倦坐在桌前：“我选完了。”
　　“这么快？！”周祺哀嚎，“你开挂了？”
　　“就随便选了门。”谢倦说。

　　“哪门？”江余揣着手机，跳下床，凑过去看。

　　谢倦把手机屏幕往他那偏了偏。江余看清那个课名，愣了一下,这两门都挺冷门的。一门是中国古代艺术与文明，另一门是工程实践认识体验，还真是随手挑的。

　　“这课你感兴趣？”江余问。
　　“……看着还行。”谢倦把手机收回去，没再多说。

　　江余应了两声，接着翻看着选课页面。繁多的课程看得他眼晕，索性先退出界面，打算等后面碰碰运气捡漏。
　　周祺和李铭舟没抢到心仪的选修课，哀嚎两声，干脆切去游戏界面组队开黑。

　　新生这边，除了抢课，就是各种讲座。安全讲座、防诈骗讲座、未来规划讲座……一个接一个，排得密密麻麻。学校又大，从一栋楼赶到另一栋楼，走路都得十来分钟，时间紧得跟打仗似的。

　　头两场大家还认真听，到第三场，周祺已经开始在讲座上打盹，李铭舟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小人。

　　讲座之间，中间只有二十分钟的转场时间。
　　江余早上灌了杯凉豆浆，又贪嘴去水果店买了一盒刀切西瓜，这会肚子隐隐发毛。他本来想忍，可讲座还没开讲，那股劲儿就上来了，一阵一阵，拧得他脸都白了。

　　“不行，”他拽了拽周祺，“我去趟厕所，你们先去占座，跟班助说一声，别让他点我名。”
　　“我去，你带纸了吗？”周祺问他，“厕所不知道有没有纸。”
　　“带了，应该够用。”江余摆摆手，捂着肚子往教学楼拐角走，“你跟导员也说一声，我一会儿就到。”

　　周祺和李铭舟对视一眼，先走了。
　　江余蹲在厕所隔间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股劲儿压下去些。他洗了把脸，抬头，透过洗手台上那面小小的镜子，看见一个人影。

　　谢倦站在厕所门口的走廊上，背靠着墙。
　　他手里拿着那个小罐罐，正低头，往手心里倒出一颗东西，仰头送进嘴里，又合上盖子。

　　江余走出来，喊了一声：“倦哥？”
　　谢倦动作一顿，飞快地把罐子收进口袋里，抬起头：“……你怎么在这？”

　　“我闹肚子。”江余苦着脸，“你也闹肚子？”
　　“没有。”谢倦说，“里面太闷，我出来透口气。”
　　“那正好。”江余甩甩手上的水，笑道：“那咱透完了再一起回去？我正好也怕落单。”

　　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江余走了两步，问他：“你那糖是什么牌子的啊？我瞧你总在吃，都当饭吃了？”
　　谢倦垂着眼，过了两秒才开口：“不是什么大牌子，就普通一糖。”

　　江余“哦”的一声，尾音上扬，“好吃吗？”
　　“不太好吃。”

　　“糖居然还有不好吃的？”江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不好吃你还吃？”
　　“提神。”谢倦说。

　　江余又“哦”了一声，没多想，心里还在琢磨：倦哥可真狠，为了提神，连难吃的糖都硬往下咽。
　　他没注意到，谢倦说完那句“提神”之后，就一直没再看他的眼睛。

　　两个人走进讲座会场，场内灯光已经暗了大半，一屋子人影沉在阴影里。

　　江余扫了眼黑压压的人群，半天没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他掏出手机，给周祺和班助各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到场，随后便跟着谢倦，往最后一排的空位走过去坐下。

　　他抬眼看向讲台。台上老师正讲得投入，投影仪惨白的光落在讲者脸上。

　　江余听得有些犯困，后背往椅背上一靠，脑袋微微歪向一边，视线落向身旁。

　　昏暗中，他看清谢倦清泠的侧脸，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谢倦的糖，到底是什么味道？记得上次他说，喜欢草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