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月下谈心 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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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白天的兵荒马乱，直到夜里子时过去，苏小小的大脑依然处于亢奋状态。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酝酿睡意，羊都数了几万只，依旧没有效果。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幕幕，梅殷信念崩塌的泪水，她等待程明时的焦躁，朱棣的权衡和庇护，桩桩件件搅得她心神不宁。
看着穆船大字型的躺在床脚，毛茸茸的小嘴巴微张留着口水，一看就知道在做美梦。
苏小小泄愤似的将被子狠狠扔在穆船身上，自己起身披了件军用斗篷，打算去后花园跑两圈，换换脑子。
如今正值深秋，夜风早已褪去初秋的凉爽，夹杂着南方特有的湿寒气味，吹在脸上令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大脑更加清醒了。
苏小小踩着青石板小路跑起来，衣摆有规律的飘动，没跑多久，她的脸颊便泛起了殷红，身体也暖和不少。
路过湖心凉亭时，她隐约瞥见亭中有一名男子，正独自对月饮酒。
此时月光昏暗，云层遮遮掩掩，即便凉亭四角挂着的灯笼亮着暖黄光晕，也无法让她看清那人的面容。
但看那挺拔却落寞的气质，她下意识猜测是朱棣。
眼下大军整装待发，不日将奔赴应天，他距离那心心念念的皇位仅差一步，多年筹谋即将见分晓，此时心绪紧张，深夜出来饮酒排解倒也说得过去。
苏小小本想装作没看见就此绕过，免得打扰了这位未来帝王的思绪。可她的脚步刚动，还是被凉亭中的人察觉到了动静。
“对面可是苏姑娘？”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那人竟是梅殷！
苏小小有些诧异，这声音，可比早上的时候老了不止十岁。
既然被发现了，便没有躲着不见的道理。
苏小小稍稍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从容地顺着九曲桥，走向湖心凉亭。
来到凉亭前的台阶下，她没有行寻常女子的屈膝礼，反而挺直脊背，大方的行了一个军礼，清脆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小女苏小小，见过驸马。”
梅殷的眼神微颤，这般飒爽的女子，他有多久没见过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京中闻名的少年才子，随伯父进宫，在孝慈皇后举办的中秋赏花会上，初遇宁国公主的时候。
那时的公主，比如今的苏小小还要小几岁，是太祖皇帝和孝慈皇后捧在心尖的嫡长女，骄傲却不失风骨。
赏花那日，因秦王朱樉擅自折了公主精心培育的一株牡丹上开的最好的那朵花，去讨好自己的王妃。
不大的小丫头，就当着众人的面，扯着她二哥的衣袖据理力争，若不是孝慈皇后出面斡旋，她定要朱樉将那朵花接回去。
如今再想起当年的场景，梅殷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他们是京中家喻户晓的恩爱夫妻，用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来形容，绝不为过。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个满身傲骨的妻子，成了宗室里人人称颂的贤淑典范。
而当初最吸引自己的那些“棱角”，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磨平了。
如今他归降朱棣，不知此事传到京城，妻子会如何看待自己不战而叛。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杯中的热酒仰头饮下，喉间却泛起苦涩的味道，“苏姑娘不必多礼，进亭说话吧。此时更深露重，姑娘怎的也在此闲逛？”
苏小小微微点头，缓步踏入凉亭，自觉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男女分寸，毕竟她也不想在这关键时刻被有心人传出什么不堪的流言。
她略微扫了眼石桌上散落的空酒壶，轻声开口，“大军不日开拔，小女出来走走，整理思绪。倒是驸马，您病体未愈，不宜饮酒，当静养才是。”
提及白日里发病的事，梅殷握着酒壶的手抖了抖，心口处又传来一丝隐痛。
不剧烈，但难以被忽视。
他苦笑一声，“静养？苏姑娘让老夫如何静养？老夫虽迂腐，但也读了大半辈子书，自然知道一旦应天城破，陛下绝无生路。老夫深受太祖信任，如今却做出不臣之举。就连枕边人，怕是也要与老夫恩断义绝，形同仇敌。”
说罢，他拿起酒壶猛灌一口，却呛出点点泪花。
这副神态，哪里还有白日里朝廷大员、儒学宗师的风骨，只剩下一个信念被摧毁的中年人。
苏小小静静地看着梅殷借酒消愁，没有假意劝慰。
他说的是事实，依照朱棣的行事风格，他确实不太可能让朱允炆活着，成为自己辛苦夺来的皇位的隐患。
待梅殷平复情绪，苏小小才缓缓开口，“驸马依旧对白日里的辩论心有不甘？”
“非也。”梅殷哑着嗓音答道，“老夫前半生虽主理学政之职，却也知太祖皇帝的脾性，所下政令无一不为百姓考虑，若他今日看到那些诉状，只怕这官场又将掀起一番血雨腥风，而对陛下的仁政策略，不知得气成什么样。”
说罢，他露出一副怀念的表情，可见与朱元璋的感情深厚。
苏小小点点头，确实，按照老朱的脾气，诉状上的那些人，轻则抄家斩首，重则九族消消乐。
“陛下的仁政并没有错，错就错在他缺乏政治经验，且不善用人。尤其是后者，乃君王大忌！”
“哦？”梅殷对苏小小的话来了兴趣，他倒是想听听这个小女子对皇帝的看法，“此地就你我二人，再无第三人，苏姑娘不妨说说陛下有何错处？”
苏小小低头犹豫了一瞬，再次抬起头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那小女便直言不讳了，稍后出了这凉亭，小女一概不认。”
梅殷“哈哈”一笑，抬起右手做出“请”的姿势，“姑娘但说无妨。”
“依小女浅见，陛下共有三大错处。第一，政治策略失误，且削藩手段过激引发众叛亲离。小女看得出，陛下欲效仿汉景帝平七国之乱的手法，但错就错在他太急了，在登基尚不满一年，根基不足时贸然削藩，且手段血腥极端，这定然引发藩王恐慌，加速藩王与朝廷离心。甚至仅听亲近臣子的意见，选择了最蠢的‘先弱后强’的削藩顺序，给了王爷充足的备战时间。由此，陛下虽有错，但错在偏听偏信，过分依赖不懂军事的文官。而黄子澄，确为误国之臣。”
梅殷叹气点头，他对皇帝偏宠黄子澄不是没有微词，只是碍于君臣名分，从未直白表露。
此刻被苏小小提起，心中只剩下懊悔，当初没有力谏。
见梅殷没有反驳，苏小小继续道：“第二，军事用人不当，派善守的耿将军去打野战，这本就风险极大，在真定战败后，不顾群臣劝谏，依旧临阵换将，这又犯了兵家大忌。并且又听信黄子澄的保举，选了李景隆这个庸才统领数十万大军。在弃军逃跑后，却念及亲属关系，不加以责罚，反倒予以重任。如此昏招，不仅寒了将士们的心，也让燕军一路南下壮大了军力。综上，陛下错在不善用人。只不过，这里也有太祖的遗留问题，众多猛将被诛，让陛下无将可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陛下的优柔寡断和言行不一。仅小女所知，陛下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挟制或扣留王爷，可陛下每每都选择轻易放过，却在湘王一事上，反常的表现出暴戾的一面，不仅给了藩王们骨肉相残的实证，还让他们认为皇帝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以至于靖难起义已两年，朝廷至今招不来勤王之师。”
梅殷诧异的看着苏小小，捋胡须的手僵在半空中，眼中的震惊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浸润朝堂数十载，自认看遍朝臣士子，见过无数谋臣策士，却从未有一人，能将皇帝的失败原因剖析得如此透彻，如此犀利。
眼前这个小女子，不过一介布衣，却有着远超朝堂官员的眼界和格局，看得清时局本质，摸得透人心利弊，连他这个浸淫官场多年的驸马，都自愧不如。
如此心智，恐怕只有刘基刘伯温方能与其一较高下。
梅殷原本以为，苏小小不过是靠着几分聪明，以及朱棣的纵容，才在靖难中搅弄风云。
可此刻他才明白，这女子是真的胸有丘壑，步步为营，看似随性的言论，却句句戳中要害。
只可惜，她终是女子身。若是儿郎，只怕未来不可限量，位极人臣也未可知。
良久，梅殷才缓缓收回目光，长叹一声。
既为皇帝可以预见的未来而悲哀，也为苏小小无法走向朝堂而可惜。
“苏姑娘看得通透。老夫枉担了这辅政之职，没有在皇帝做出错误决策时出言力谏。由此可见，陛下之败，并非天意使然，实乃人祸。是我们这些迂腐的臣子，亲手帮陛下将这江山拱手送出。”
他仰头将壶中残酒，尽数灌进口中。
苏小小见他又要拿一壶酒，忍不住劝道：“驸马既已想通，又何必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您今日晕倒的事，很快便会传到应天。您与公主伉俪情深，如今公主困于京中，忽闻此事，不知会如何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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